《远近之濒》东方迹

1、1

　　夏日的午夜，消散了白日的暑气，留下一丝清凉。晚风中，于鹭洋倚在阳台的栏杆上，遥望着A市绚丽的夜景，心里五味杂陈。
　　风吹动他的头发，却吹不走他心里的感慨。
　　三年了，他一病就是三年，现在，终于回来了。
　　单看A市的夜景，似乎没变，但于鹭洋心里明白，很多事，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于鹭洋按下接听键，里面传来于母的声音：“鹭洋，我是妈妈，我是问问你到A市了没有？”
　　“妈，我早到了，现在正在老房子里，您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现在的A市快十二点了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呢。我不打扰你了。”
　　“嗯，知道了。”于鹭洋温和地答，挂了电视。
　　迎着天边尚未圆满的残月伸个懒腰，他的笑容依旧温润，眉心却不知何时染上愁绪：现在的公司，不知如何了。
　　转身进房，却在进门的刹那，瞥见对面阳台上走出一个人来。
　　“哇，吹惯空调，偶尔出来吹吹自然风，果然别有一番滋味。”夏均杰迎着夜晚的凉风，把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大声感慨。
　　好奇地转过身去，月光下看得并不清楚，只有个模糊的身影，似乎是个年轻人。
　　对面的房子什么时候住了人？
　　于鹭洋随意地想，开门走了进去。
　　夏均杰当然也看到了于鹭洋，他没想到，这样的大热天，竟然有人和他一样不呆在空调间，反而跑到阳台上来。
　　他不由多看两眼，却只见到个背影。
　　“本来还想和他多聊两句，没想到我刚出来，他就进去了，真是没缘分。”
　　夏均杰习惯地从睡裤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熟练地点燃一支烟，刁在唇间。
　　这是做卧底当小混混时养成的习惯。
　　烟火明灭的光点和灰白色的烟圈被晕黄的灯光照得很淡很淡，几乎只剩下口中的烟味。夏均杰想起自己抽第一支烟的情景，被呛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心里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抽烟。
　　抽得多了，心里倒明白了：酒能浇愁，烟能解忧。
　　他提起夹烟的手指，得意地盯着自己帅气的动作。
　　这时，手机响了。
　　夏均杰一看来电显示上黄Sir的名字，立刻接通。
　　“喂，黄Sir，找我有事吗？”
　　“警员夏均杰，你在休假是不是？假期从现在开始取消，立刻恢复职务，投入工作！”
　　“黄Sir，你不是吧，我现在人在A市度假，就是飞也要明天才能赶回香港啊。出了什么大案子了吗？”第一次听到黄Sir这么严肃地说话，夏均杰还真有些不习惯，不过，听出事态严重，他也一点不敢马虎，立刻紧张起来。
　　“的确有一宗大案子，是关于一个国际走私犯毒集团的。而你呢，不用回香港，留在A市协助国际刑警调查这个集团利用A市某些公司洗黑钱的事。”
　　“在A市查案？这里的警察，还有国际刑警，我谁都不认识，怎么知道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敌人？”
　　“很简单嘛，到时我会通知你嘛。”
　　“哦，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会E-mail给你一家公司的资料，你去那里应征当秘书。”
　　“秘书”，普通又轻巧的两个字，却像是在这段正经又严肃的对谈中投下的定时炸弹，“轰”得把夏均杰炸愣了神。
　　“秘书？”愣足十秒，他抗议地大叫，“黄Sir，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堂堂一个大男人，去当秘书？”
　　“没搞错，这家公司现在只招聘秘书嘛。反正小混混你都当得如鱼得水，还怕当秘书吗？听说新上任的CEO很快就会到。那，别说我不教你，如果他是个男人呢，你就使出江湖上那一套，义字当先，应该就没问题啦；如果他是个女人呢，那更好啦，你就使出美男必杀技，”顿了顿，续道，“你的姿色虽然差了点，可是，身材还是不错的嘛。”
　　夏均杰听到七窍生烟，八孔流血。他就知道自己这个活宝上司只有三句话正经，三句一过，什么都不能听信。
　　“杀，杀，杀你个头啊，万一被她吃了怎么办？”
　　想到这种可能性，大热的天里，夏均杰浑身一阵发寒。
　　“吃了不就占便宜了？”黄Sir一副事不关己，万事大吉的态度。
　　“万一是个人老珠黄的肥婆怎么办？”
　　想象着一个两百吨位的女人猛地向他扑来，夏均杰条件反射地后退一大步，如果是这样，他宁愿跳A市那条以污染出名的大江，被江水熏死！
　　“如果你愿意的话，做完了卧底去跟着她吃香喝辣喽。”
　　这，这这……
　　“喂，黄Sir，你没必要这么耍我吧？我的假还没完，能不能不做啊？”
　　“你觉得我像是耍你吗？听我的声音：不——行！”
　　看不到口型，改听声音，真是服了他了。
　　夏均杰烦躁地摆摆手：“唉，算了，算了，秘书而已嘛，做不死人的，我去了。”
　　“这才对嘛，到时候会有别的国际型警正面调查，也可能作卧底，你自己放机灵点。”
　　“行了，我知道了。”
　　夏均杰挂了电话，眼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远处的夜景。
　　本来以为出来玩玩，休息两天，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事要做了。
　　“秘书，我的天哪，杀了我吧！”
　　夏均杰抱着头哀号，可是，警命难违，也只有做了。
　　头压在栏杆上，正万分沮丧的他忽然瞥见对面阳台又有了动静，立刻抬起来。
　　刚才的男人竟然又出来了，仍然风度翩翩，看着他身前那一点忽明忽暗的光点，夏均杰突然懂了，他一定是睡不着，出来抽烟。
　　想到被迫去当肥婆的男秘书，夏均杰重重地叹息两声，将烧了近半的烟伸到嘴边，猛吸两口，感受着浓重的烟味从嘴里直呛到肺，再彻底地呼出去，顿时浑身舒爽。
　　这时，对面的光点也猛地闪了两下。
　　夏均杰看着，不自觉便笑了起来：他们还真有默契。
　　举起手中的半支烟，夏均杰敬酒般，朝着对面阳台的男人遥遥一敬。
　　对面的光点也应和着，向着他点了两下。
　　寂静无声、却又燥热难当的午夜，原本应该属于空调与床铺，在睡梦中继续着白天未竟的梦想与激情，但此时，隔着阳台遥遥相望的两个男人却都静静地抽着烟，偶尔用看不真切的眼神擦肩而过。
　　黑夜里，有隐密的激情轻轻地爆开，悄无声息地没入周遭燥热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