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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十、圣母人型(5) “琉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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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克勒茜!”
“哥哥!”女孩叫着,高兴的直接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小心!”西泽尔急忙跑上前一把接住。
“嘻嘻!嘻嘻嘻……”抱着兄长的脖子,琉克勒茜笑的很开心。
“衣服呢?”小小的身体冻得都有些发抖了,将女孩轻轻放在地上,西泽尔故意板着脸问。
“懒得穿啦!”
“那鞋子呢?”
“呜~忘记了嘛~”女孩背着手,吐了吐舌头,“哥哥不要生气啦,会变丑的!”
“好!哥哥不生气了。”他永远没有办法对她真的生气。脱下大衣将小小的身体裹住,把她抱到窗台上坐下,西泽尔跪下身来,像个宣誓效忠的骑士一样,他用自己的手捂住那双冰冷的小脚,“下次要记得穿鞋子哦!”
“嗯!”大衣上还有着哥哥的体温呢,女孩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掀开大衣,在睡衣口袋里翻找着。
“呐!哥哥!来帮我梳头发吧!”脸上是天真的笑容,她将一把有些粗糙的旧木梳递到西泽尔的面前,以前哥哥每天都会用这把梳子帮她梳头发。
“好!”脚已经暖和过来了,青年站起身来,重新将女孩身上的大衣拢好,然后接过木梳,开始梳理她的头发。先前看的不仔细,浓密的卷发已经有些打结了,也不知道那些仆人是怎么照顾的。一缕一缕慢慢的梳理着,生怕弄疼了她,一时间,兄妹俩都不说话了。
“呐!哥哥,我为什么要被生下来?”许久,琉克勒茜突然低声的问。
“什么?”这孩子怎么会想这样奇怪的问题。
“每天都被关在房子里,也没有人陪我玩。妈妈不在,爸爸又总是板着脸从来不会对着我笑。”
“母亲不是每天都会和你一起吃晚餐吗?”
“那是大哥哥的妈妈,不是琉克勒茜的!”
“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躲着我,我知道他们不喜欢我。既然大家都不喜欢我,妈妈也不要我了,那我为什么要被生下来?我又为什么要活着?”女孩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西泽尔第一次从这么小的孩子眼中看到了绝望,这半年里她忍受着怎样的对待。
记得小时候,常年见不到父亲,母亲又总是在外面工作,作为私生子,他根本没有朋友,只能每天关在房间里看书。他也曾不止一次的问自己,为什么要被生下来,不被父亲承认的他,成为母亲负担的他为什么会活在这个世界上。直到抱住那个粉粉的胖乎乎的婴儿,被那双小小的手握住手指的那一瞬间,像是一道电流通过,他终于有了一种活着的感觉。
“哥哥也曾经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生下来。”西泽尔微笑着,继续梳理着手中的头发,只是动作更加的温柔。“知道吗?琉克勒茜,我啊,曾经有过不是你的哥哥的日子哦!在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会问自己到底为什么活着?”
“……这是什么意思?哥哥怎么会不是我的哥哥呢?”
“在你出生前的11年,我一直是父母间唯一的孩子。我可是经过了11年的等待,才终于成为了你的哥哥。”那个时候他告诉自己,他是为了成为琉克勒茜的哥哥而活着的,所有的等待就只为了成为女孩的依靠。
“这……没错。”女孩不明所以的看着青年。
“可是呢,琉克勒茜,你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都是我的妹妹,没有一时一刻不是这样的。”轻轻抹去女孩的眼泪,西泽尔认真的看着她。
“所以琉克勒茜,在你觉得孤单难过想要放弃的时候,能不能想想,哪怕只是一个瞬间能不能想想,你是我的妹妹,你是为了成为我的妹妹而被生下来的。”他的眼睛有些模糊,如果失去了这个女孩,他又该为什么而活着。
“哥哥!哥哥你不要哭了!”女孩手忙脚乱的擦拭着青年脸上的泪水,小小的手掌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她只能一把抱住青年的头,将他的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间。
“哥哥你不要伤心啊。琉克勒茜会为哥哥活着的,从今天开始琉克勒茜只为了成为哥哥的妹妹而活着。”她怎么会忘记第一次睁开双眼就看见的哥哥,那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的哥哥啊!为她学习做菜却被烫伤的笨拙的哥哥,为她去和邻居家的孩子打架却遍体鳞伤的倔强的哥哥,还有为她梳理头发时总是哼着歌的温柔的哥哥,她最爱的哥哥!
被女孩温暖的手抚摸着头发,西泽尔觉得从未有过的安心,像是母亲的怀抱。不,甚至比母亲的怀抱更加的舒适,就像是在子宫中,被羊水包裹着的温暖。
用力的回抱住女孩,小小的身体像小鸟一样颤抖着,她是他生命中仅存的一丝幸福,如阳光般温暖的味道,绝对绝对要牢牢的抓住,到死也不会放手。那一天,在那个堆满杂物的阁楼上,他们发誓为了彼此而活着。她是他的妹妹、爱人、女儿、母亲,她是他所拥有的一切,他们之间不需要也容不下其他的存在。
“对不起,但是我不需要你。”躺在床上对着婴儿,西泽尔轻声的说。
“哔——”像是感应到了医生的想法,暖箱里原本还情况稳定的婴儿突然开始恶化,仪器提示她的血氧饱和度已经下降到了正常值以下。
“医生!我该怎么做?”原本坐在地板上的1342号一下子跳了起来。
“可能是败血症、大出血、结肠瘘管、脑积水、脑瘫引发视网膜症、认知障碍”无法动弹,西泽尔也无法做出诊断,但是他知道这个婴儿很难活下去,“也许我们应该考虑A.N.D.”
“那是什么意思?”看着婴儿渐渐发青的身体,1342号只想尽快做些什么来减轻她的痛苦。
“允许自然死亡。”
“不!这太残忍了!”
“难道你能忍心她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中,忍心她以后都靠管子生活,忍心她不能跑不能跳!这样就不残忍吗?”
“不被父母祝福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要生下来的比较好,更何况,就像你说的,从基因学上看,她可是□□的产物。等这个孩子长大了,你又要如何告诉她,她的父母其实是亲兄妹,她的父亲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待移植的器官,她的母亲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西泽尔坚定的说,“拔掉呼吸机和气管内导管,让她去吧。这是我作为医生也作为家属的决定。”
他用的是家属而不是父亲这个称谓。
1342号点了点头,她明白有的时候对现实的不忍心反而是对未来最大的残忍,她也明白按照Asimov定律她应该怎么做。只是现在她真的很恨那些理性和逻辑,是这些即将剥夺一条幼小的生命。
“她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她的呼吸会减弱,心脏停止跳动,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看着导管从婴儿的口中抽离,西泽尔竟然有些不忍,“你能帮我抱着她吗?”
“还是你来比较好吧。”毕竟她只是个外人。
“不,还是你来吧。一直在为她努力的人是你,我想她会希望在里的怀里离开。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抱她的资格。”
用毛巾包住小小的婴儿,1342号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自己的胸口,她才那么小那么轻,像是掉在地上就会消失不见一样。伸出的手指被婴儿握住,那种微妙的触感,让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灼伤。她只是一个人工生命体,可左边胸口那个被人类成为心脏的地方像是要融化一般。她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一定是哪个模块出现了bug,她觉得思维像是要和机体分离了,她甚至觉得婴儿那张已经有些舒展开的脸像是在对着她微笑。
而西泽尔看来,女孩正抱着婴儿坐在沙发椅中微笑着,温柔悲伤欲言又止的微笑就像是宗教画的圣母一般。麻醉剂的影响开始消退,意识朦胧间,他开始将眼前黑发琥珀色眼睛的女孩和记忆最深处的棕色重叠,在昏睡过去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琉克勒茜抱着婴儿对着他温柔的笑。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漆黑了,女孩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
“已经离开了。”1342号的声音有些沙哑,“很平静。”
“谢谢你。”
女孩站起身来,用卷起的毛巾一角盖住婴儿的脸,递给床上挣扎着起身的男人。
“给她起个名字吧,我想好好安葬她。”
“梅茜,叫梅茜如何?”几乎没有思考计算,女孩脱口而出。
“梅茜……梅茜……”西泽尔默默的念着,“慈悲么,这真的是个好名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