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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雁尽书难寄(二) “因为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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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生丸目送着衡宇慢慢走远,一时间心头五味陈杂。
就在他要离开此处的时候,角落里却转出一人。那人一身雪白的狩衣,长发招摇,面色却堪称惨白,而身形几近透明,杀生丸甚至觉得她下一瞬便会消散于人世。
他打量月莲的时候,月莲也在看着他。过了片刻,月莲问道:“她可还好?”
杀生丸想起经安魂香养护而渐渐消弭裂痕的勾玉,微微颔首。
月莲点点头,似乎想笑:“那就好。”
说完,月莲便像是心满意足了一般,转过身去,慢慢走远,也不过数息时间,那背影竟愈发寡淡。
行至一半,她又忽然顿住,回过头来:“我为她留了一把刀。”
“等风声过了,你们再来取吧。”
神月和雁声聊了一阵后,两人都没有什么话说了。这时候,安魂香也渐渐燃尽了,雁声于是用指腹摸了摸勾玉,发现果然光洁如新,便点点头,把勾玉放在桌上,摸索着将香炉收到了一旁。
神月没有顾上雁声,因为她自己被惊到了。安魂香燃尽的那一刹,本是灵魂的她竟有了实体。她有些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后又捏了捏,发现质感、温度、触觉、痛觉均与生前无异。
“安魂香只能保一段时间。”雁声提醒道,“这段时间别和人打架斗法,若将安魂香的效力耗尽了,我可帮不了你第二次。”
神月连连点头,又想到雁声看不见,忙向雁声开口保证。说完,又忍不住赞叹安魂香的效力。
“……毕竟是箫陛下的遗物。”雁声的语气有些微妙,可又忍不住微微感叹了一句,“箫陛下养了对不肖儿女。箫陛下尸骨未寒,他的那对儿女便四处变卖出送他的遗物……不过若非如此,要搜集箫陛下制出的香料,可得花大工夫。”
神月愣了一下,却忽然想到魔神遇见雁声时,并未在他身上闻见香气。魔神的感官比常人敏锐百倍,若雁声常常熏香,绝对瞒不过魔神。
可见雁声并不痴迷香道。那他又为何要搜集香料呢?
神月心里想着,也将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
雁声眉梢一挑,没有回答,只是摸索着去寻桌上的茶壶。神月见了,帮雁声倒了茶,递到他手上。
雁声接过来,抿了一口,顿了顿,还是说道:“不过对一桩陈年旧事有些疑问,希望能从这些香料中查出一些端倪。”
神月心念一动:“与雁语有关?”
再次听到他人提及自己的弟弟,雁声沉默了很久。空气中还残留着余香,本是很轻柔的味道,但雁声却觉得不适。如果一个人整整一年足不出户,只在屋里面点着各种香料,希望能查出些什么的话,那么在他什么都没有查出之前,绝对已经厌烦了这些香料。
只是可惜,那些久远的往事被时间冲刷得陈旧腐朽,他没有任何证据能还原其中的真相。
也就是这时候,他才恍然惊觉,雁语真的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雁语本来的样子了;久到……他甚至有些累了。
他想,也许这些事说出来,也没有什么。
“五百年前,封印了魔神四魂后,陛下和夫人受了重伤,虽然有我的父亲母亲在一旁帮衬,不过西国的境况依然不大好。”雁声说着,将手上的那杯茶一饮而尽,接着道,“不过箫陛下也因着那件事重伤濒死,只是他……”
雁声顿了顿,转了转手中的杯子,想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箫陛下不大管事,南国长老们又没掺和到那件事里面,南国受到的影响反倒是最小的。只是箫陛下快死了,大长老舍言似乎又并不信任他那双儿女,为了稳住南国政局,也是为了排除异己,加上又十分忌惮老殿下……南国便对西国,宣战了。”
雁声放下杯子,神色似乎陷入到那段久远的往事里:“当时是我的父亲领兵作战。他……战败了。”
“我的父母都在那场战争中受了重伤,陛下便做主,与南国和谈。南国索要了什么东西倒都是次要的,只是舍言提了一个条件。”雁声顿了许久。
“让杀生丸去南国做质子。”
神月一惊,想到雁声满身的陈年旧疤,猜到了什么。
雁声接着道:“我的父亲很是愧疚,觉得都是他的责任。那时,我、雁语还有杀生丸,都是养在一处的,并没有什么外人见过。”
“父亲便私自做主,让我,顶替杀生丸。”
雁语说着,竟然笑了:“你别看杀生丸现在这样,小时候蠢得很,连事情都记不住。我当时就想,他那么蠢,要是去了南国,恐怕被人卖了都不知道。于是我便同意了父亲的计划。”
“可是我和父亲都不知道,我们的谈话被雁语听了去。”
雁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他用药迷晕了我,自己顶替了杀生丸。”
“我醒过来的时候很惊慌,因为雁语生来体弱,若去了南国,不知道会怎么样……这也是父亲选我而不选雁语的原因。”
“那时木已成舟,我便潜入南国,打算偷偷救出他。”
“可惜被捉住了。”
“他们以为我是刺客,对我用了很多刑,想让我说出自己的身份。”雁声扯了扯嘴角,“可惜我比较倔。”
“他们最终还是查出了我的身份,虽不再关我,但也一直扣着我。我只能和雁语一直留在南国。”
“如我所料,雁语并不适应南国的气候,身体一天一天衰弱下去。我眼睁睁看着,却没有什么办法。因为哪怕请个大夫,也要看长老们的脸色。”雁声说着,苦笑一声,“那时年幼心高,不懂如何讨好人,结果也只能让我们两个的处境愈发艰难。”
“倒是箫陛下偶尔会来看看我们……即使他的身体也已经快到极限了。”雁声叹了口气,有些感慨,“箫陛下倒真是个好人。”
“后来也许是为了救出我和雁语?”雁声笑了笑,“陛下恢复之后,亲自领兵,讨伐南国。”
“这次胜了。是惨胜。”雁声顿了顿,“我的父母战死了。”
“接到消息的时候,我不敢告诉雁语,因为雁语那时候已病入膏肓,我怕刺激到他。”雁声哽了一下,“我骗雁语,说父母一切都好。一出门,便控制不住,哭了出来。”
“那时候,正好箫陛下来看我们……他见我如此,和我说了很多。”
雁声停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他说,他觉得自己要死了,人一死,这一生便盖棺定论了。他觉得他自己这一生实在是没有什么用处,死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放心不下他的一双儿女,也想帮帮我们。”
“但他又说,今日看见我,又想到这些其实都是人祸。他能看见的地方是我一人在哭泣,可他看不见的地方却有千千万万和我命运相似的孩子同样在哭泣。”
“他说,他本来还有犹疑,但今日看见我,却下定了决心。”
“他没有和我说他打算做什么。但没过多久,我和雁语便被送回西国了。”雁声苦笑,“不,只有我。雁语没等到这一天。”
神月完全愣住了,雁声的每一句话都很平静,似乎只是一段再平淡不过的往事,可那时雁声尚且年幼啊,到底是如何面对这些变故的啊!
她终于理解雁声对杀生丸的恨意了。这些苦难本不当雁声来承受。
他回到西国时,孑然一身,仅余下满身伤疤。可杀生丸却毫发无损,父母俱在,雁声如何能不恨?
“你……还恨他吗?”神月忍不住问道。
“现在也说不上恨了。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迁怒而已。”雁声淡淡道,“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到此为止,雁声又接了下去:“后来我才知道本来病危的箫陛下不知怎么,竟突然出现在战场上,要求和陛下喝上一杯。陛下应了,两人在帐篷里面喝了一夜的酒。”
“没人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但随后杀生丸和馨便订下了婚约,两国自然休战,我和……我也便能回去了。”
“我当时怨恨陛下,觉得他还未替我父母报仇便休了战,实在是对不起我的父母。”雁声道,“可我冷静下来之后,觉得蹊跷。我失了父母,陛下也失了兄弟。我想报仇,陛下未必就不想。可陛下休兵便罢了,怎么还会愿意让杀生丸与馨订下婚约呢?”
“我多方打探,终于打听到,有人在他们饮酒的帐篷外闻见了香气。我想到箫陛下是调香的高手,也许用香做了些什么,比如……影响了陛下的心智。”
“那时箫陛下已不在人世了,我便大量地搜集他的香,希望能从中找到证据,推翻这个荒诞的婚约,希望……能在战场上为我父母、为雁语报仇。”
雁声说着,又笑了一声:“调查了整整一年后,我放弃了。”
“为什么?”神月忙问道。
“因为有人在哭。”
“哭?”
雁声点点头:“我那时候已经整整一年没有出过屋子了。可有一天我听见一个女孩在我屋外哭。我一开始不想理会她,但她哭了很久很久,我根本无法专心。”
“那是我一年里第一次走出去,却是为了赶走什么人。”雁声叹了口气,“那是个小宫女。我本想呵斥她。但她哭得实在可怜,我便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她的父亲本来是王宫里的侍卫,跟随陛下出征后战死了。今日是她父亲的祭日,她实在忍不住眼泪。”
雁声抿了抿唇,顿了许久:“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了箫陛下的话。”
“我能看见的地方,只有她一个人在哭泣;而我看不见的地方,无数因为战争失去亲朋的人一样在哭泣。”
“这些,都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