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浮梦》陌上无湮

79、决裂

　　“我跪了一夜。”她平静地说，“我说，如果不让我去，我就剪了头发当尼姑。父亲怕丢人，答应了。”

　　我握紧她的手：“如玉，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是跟你学的。”她笑了，笑容里有少女的天真，也有成人的坚定，“三姐儿，你要等我回来。等我学成了，我们一起，做更大的事。”

　　我们聊到深夜。她告诉我许多秘密：大夫人在外放印子钱，二姨太偷偷资助一个穷书生，颜晚秋其实喜欢过一个国文老师，但被大夫人拆散了……

　　“这个家，每个人心里都有伤。”颜如玉轻声说，“只是有人选择忘记，有人选择掩盖，有人选择……像三姐你一样，把伤变成力量。”

　　送她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三姐儿，还有一件事。”

　　“嗯？”

　　“小心宋子衡。”她神色凝重，“我去医院检查身体时，见过他几次。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不像是看合作伙伴，更像是……看猎物。”

　　我心里一紧：“你还知道什么？”

　　“他办公室里，有一张照片。”颜如玉说，“一个穿旗袍的女子，侧脸很像你。但我没看清，他就收起来了。”

　　夜风忽然变得很凉。

　　“我知道了。”我拍拍她的手，“你在外，也要小心。”

　　“我会的。”她拥抱了我，很轻，但很用力，“三姐儿，保重。”

　　马车载着她远去，消失在夜色中。我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开。

　　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沈傲在战场上，颜如玉在远行的路上，而我，在这座繁华又危险的城市里。

　　我们都在各自的路上，走向未知的明天。

　　--------

　　七月初，司徒家出事了。

　　司徒雁南被剥夺了家族企业的管理权，调去负责一个无关紧要的子公司。理由是“投资失误，造成重大损失”。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因为他支持职业促进会，得罪了宋家。

　　“是我父亲的决定。”雁七来找我时，脸色铁青，“宋世安在董事会上施压，说我二哥‘勾结外人，损害家族利益’。那些老东西，为了巴结宋家，就把二哥卖了。”

　　“他现在怎么样？”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没出门。”雁七握紧拳头，“我去看他，他说：‘也好，清净。’可我知道，他在谋划什么。”

　　他看着我：“蓁蓁，那本笔记……能不能给我一份复印件？”

　　“你要做什么？”

　　“我要公开。”雁七眼中燃烧着怒火，“他们敢动我二哥，我就敢把司徒家的丑事全抖出来！”

　　“不行。”我断然拒绝，“现在公开，只会打草惊蛇。宋家正愁找不到借口收拾我们。”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等我二哥被彻底赶出司徒家？等宋家把你们的社团吞并？”

　　“等到我们有了必胜的把握。”我按住他激动的肩膀，“雁七，你相信我。我有计划。”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蓁蓁，有时候我觉得，你藏着太多秘密。”

　　我没有回答。

　　秘密。是的，我有太多的秘密。重生的秘密，笔记的秘密，宋子衡的秘密……每一个，都足以让人万劫不复。

　　但我也知道，把这些秘密告诉任何人，都是在害他们。

　　雁七离开后，我去了司徒雁南的住处。

　　那是一栋西式小洋楼，在法租界的僻静处。我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才开。

　　他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胡子拉碴，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精致。屋里弥漫着酒气，地上散落着空酒瓶。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

　　“来看看你。”

　　他让开门，我走进去。客厅很乱，但书桌上整整齐齐，摊开着账本和文件。他在工作，即使在这种时候。

　　“我没事。”他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我一杯，“正好，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

　　“什么事？”

　　“你很快就会知道。”他喝了口酒，看着窗外，“蓁蓁，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做一件很危险的事，你会做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他转身，眼神清醒得可怕，“比如，让你在公开场合，指控宋子衡。”

　　我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你疯了？”

　　“我没疯。”他笑了，笑容很冷，“宋子衡的诊所，不仅治精神病，还做一些……不太合法的‘治疗’。比如，用电击‘治疗’不听话的妻子，用药物让富商的私生子‘自然死亡’。”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三个受害者的证词。她们不敢公开，因为宋家有势力。但如果你——一个有社会影响力的女性领袖——站出来，效果就不一样了。”

　　我快速浏览。证词触目惊心，细节详尽，不可能是伪造。

　　“你怎么拿到的？”

　　“钱能通神。”司徒雁南点了支烟，“而且，受害者也想报仇，只是缺一个站出来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勇敢，也够……有理由。”他看着我，“宋子衡在接近你，想控制你。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烟雾在阳光下缭绕。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扬而肃穆。

　　我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他说，“三天后，宋家会正式提出收购社团的方案。到时候，你必须做出选择——要么屈服，要么反抗。”

　　离开时，他在门口叫住我。

　　“蓁蓁。”

　　我回头。

　　“对不起。”他轻声说，“把你卷进来。”

　　“是我自己走进来的。”我说。

　　回到锦华路27号，王小琨在等我。她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苍白。

　　“蓁蓁，你看这个。”

　　是一封匿名信，只有一句话：

　　“离开司徒雁南，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字迹和上次白蝶那封信一样，但这次，信封里还附了一样东西——

　　一朵干枯的百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