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浮梦》陌上无湮

77、宴无好宴

　　“条件呢？”

　　“社团改名‘宋氏女子职业教育学院’，挂宋家的名头。”宋世安微笑，“你放心，管理还是你管，我只派一个财务监督。每年再拨专款，资助优秀学员出国深造。”

　　很优厚的条件。优厚得让人不安。

　　“宋先生为什么选择我们？”

　　“因为我看好你。”他放下茶杯，“这年头，有理想的人多，有本事的人也多。但既有理想又有本事，还能坚持的，少。你是其中一个。”

　　宋子衡适时补充：“父亲在美国也资助过女子教育项目，有成熟的经验。如果合作，我们可以引进美式的课程体系，甚至和美国的女子学院建立交换项目。”

　　他们父子一唱一和，滴水不漏。

　　但我看到了宋子衡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光——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宋世安起身，“三天后，我在和平饭店设宴，请颜小姐务必赏光。到时候，我们再详谈。”

　　他们离开后，王小琨从隔壁房间出来，脸色凝重。

　　“不能答应。”她说，“这是吞并。”

　　“我知道。”我走到窗边，看着那三辆汽车远去，“但他们给的条件太好了。好到如果我们拒绝，会显得不知好歹，也会失去社会支持。”

　　“那怎么办？”

　　我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昨晚拟的《合作框架草案》。你看看。”

　　王小琨接过，快速浏览，眼睛越睁越大：“你……你要反将他们一军？”

　　“不是反将，是谈判。”我说，“他们想要名，我们可以给。但他们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比如，成立独立的理事会，宋家只有一票；比如，财务完全公开；比如，永远不能干涉教学方向和学员去向。”

　　“他们会同意吗？”

　　“不会。”我笑了，“所以需要谈判。而谈判的筹码……”

　　我指了指书架最上层，那里放着那本笔记的复印件。

　　“你要用那个威胁他们？”王小琨倒吸一口冷气，“太危险了！”

　　“不是威胁，是提醒。”我轻声说，“提醒他们，如果想合作，就拿出诚意。如果想玩别的……我们也有底牌。”

　　窗外传来学员下课的笑语声。阳光明媚，梧桐树叶绿得发亮。

　　但我知道，和平饭店的那场宴席，将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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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平饭店的宴会厅金碧辉煌。

　　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照在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上。银质餐具、进口瓷器、鲜花装饰，每一样都透着奢靡。来宾多是申城的名流——商界巨贾、政界要员、文化名流，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宋世安把我安排在主桌，就在他右手边。左边是宋子衡，再过去是司徒雁南——他也收到了请柬。

　　“颜小姐今天真漂亮。”宋子衡举杯，笑容无懈可击。

　　我穿着王小琨帮我选的旗袍，月白色绣银线玉兰，头发绾成髻，只簪一支珍珠发簪。镜子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既有颜蓁蓁的年轻，又有叶真希的沉稳。

　　“宋医生过奖。”我举杯回敬，酒液在杯中荡漾，映出吊灯的碎光。

　　宴至半酣，宋世安起身致辞。他回顾了自己在海外奋斗的经历，强调“教育救国，尤其是女子教育”，最后宣布：

　　“宋氏企业将成立‘中华女子教育基金会’，首期注资一百万大洋！而第一个合作项目，就是颜蓁蓁小姐创办的女子职业促进会！”

　　掌声雷动。闪光灯噼啪作响，记者们疯狂记录。

　　宋世安示意我起身。我站起，面对满堂宾客，微笑道：“感谢宋先生的厚爱。但促进会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所有学员、所有老师、所有支持者的。所以，合作的具体事宜，还需要理事会集体商议。”

　　场面静了一瞬。

　　宋世安笑容不变：“当然，当然。民主商议，好。”

　　但我知道，他眼里闪过了一丝不悦。

　　致辞结束，舞会开始。乐队奏起华尔兹，男女宾客滑入舞池。宋子衡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颜小姐，能请你跳支舞吗？”

　　我没有理由拒绝。

　　他的手很稳，舞步娴熟，带着我在舞池中旋转。周围的目光聚焦过来，有羡慕，有探究，也有嫉妒。

　　“颜小姐今天的话，很谨慎。”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

　　“家父是真心想帮你。”他松开一点距离，看着我，“你知道吗？他很少这么欣赏一个人，尤其是女人。”

　　“那我该感到荣幸？”

　　“你该感到警惕。”宋子衡微笑，“因为被他欣赏的人，要么成为他的伙伴，要么……成为他的对手。”

　　音乐渐急。旋转中，我看见司徒雁南在舞池边，正和一个洋人交谈。他的目光扫过来，与我交汇一瞬，又移开。

　　“你和司徒雁南走得很近。”宋子衡忽然说。

　　“他是社团的投资人。”

　　“不止吧。”他轻笑，“我听说，你们最近经常私下见面。”

　　我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宋医生很关心我的社交？”

　　“关心合作伙伴，是应该的。”他带着我转了个圈，“只是提醒你，司徒家水深，司徒雁南那个人……不简单。”

　　“谢谢提醒。”

　　一曲终了，他松开手，微微欠身：“希望我们有机会，成为真正的伙伴。”

　　我回到座位，手心全是冷汗。王小琨凑过来：“他说什么了？”

　　“试探。”我低声说，“他在试探我和司徒雁南的关系。”

　　宴会进行到十点，宋世安再次起身，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

　　“为了表示诚意，宋家将在法租界捐建一所全新的女子职业学校！而校长的人选，我们属意颜蓁蓁小姐！”

　　更大的掌声。更多人看向我。

　　这是逼宫。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名利和道德压力，逼我当场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