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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有蜻蜓立上头 清明,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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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微雨。
我带着火红的牡丹去远郊的墓园看十娘。
我在十娘十步开外停下,因为有人先到——是萧萧。
她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娘,我跟你说啊,我啊,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哦。”
她微微羞涩起来,带着少女特有的红晕。
“很奇妙啊,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眼睛,我却只认出了他的目光,像是在随波逐流的人生里,找到了一点温柔的星光。”
抬眼,却是迷茫。
“娘,这,就是命运吗”
她低下眼帘,泛出淡淡苦笑。
“命吗?
“遇上他之前,我是从不信命的啊。信命?什么时候起的呢?”
萧萧那么那么落寞地笑了。
“是在全京城都流传着他和礼部尚书独生女的金玉良缘时?还是在我好不容易闯进李府,他却隔着万紫千红默认了我的质问时?
“呵,
“呵呵,
“呵呵呵呵……”
萧萧悲哀的缭绕了整个山峰,化作这无雨清明的一抹阴霾。
我轻轻上前,扶住萧萧颤抖的肩膀,向她抬起的红肿眼睛笑了笑。
“噼噼啪啪”大红的炮仗将红色的纸屑撒遍铺在地上的红毯。
大红的鸳鸯轿由远及近。耳鬓斜插大红花的喜娘一声“新娘到”,苍白了身着大红喜袍的柳宇翔的面色。
我冷眼看柳宇翔脸上的犹豫,看他将要挑起轿帘的手抬起又放下。
倒是他身旁的老奴急了,身子前倾,作势扶住他们家少爷,实则制住柳的手臂,迫使他掀起轿帘。
新娘从轿中走出,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接着,便是惯例的过火盆等等。柳宇翔似乎还在踌躇着,却不得不被身边的那个老奴强制着。
疑问浮上心头,柳宇翔武学造诣非浅,这老奴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他,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而且据我所知,兵部侍郎并不是什么人才啊,这老人怎会甘心?
除非他的目的是为了控制柳家。
这倒可以说明他为什么着急宇翔的婚事。柳家庶子与礼部尚书独女联姻,等同于高攀,更何况宇文尚书娶的还是江南第一世家的嫡女。
可控制柳家又有什么好处?柳家并不是什么名门旺族,好几代也就这个兵部侍郎算是出了个头,不过就是这个儿子还不错。对了!他是想在柳宇翔还没成为一代名将之前把他牢牢握在手中。
要想知道柳宇翔的实力,必须知道此次大捷的真相,那么必须有一定的情报来源。看来这个老人背后不是有一个组织就是有一位大人物。
啧啧,看来把萧萧的事了结后,有的忙了。
那边柳宇翔被半逼迫地拜喜堂,然后扔进洞房,这边我默默从宾客间抽身,藏在洞房窗口下的一片阴影中。
沉默。
死寂的沉默。
少年还没下决心,我在等,萧萧在等。
秋末了,枯黄的叶子有的随风而落,有的死死咬住枝杈,倔强地相信未来。
却意外的有花叶的清香,不知由何而生,不知归往何方,像是宿命的浮萍,却晕得挣扎着直指天空的枝杈都不那么狰狞了。
心静了,左不过是个决定。他们才是故事里的人,我不过是个看故事的。
等吧。
我看着带着柔光的月,从左边,缓慢而坚定,以难以察觉的速度,穿过半个夜空的云层,爬到我的头顶上方,侍郎府的池子是活水,细微的水声,蜻蜓震翅的小小声音,拂开了些微的水波,一小圈一小圈,最终停在颤颤巍巍的荷花花瓣尖。
万籁俱静。
直等得我把《金刚经》背了大半本,(他们不是都睡了吧,郁闷,我多敬业一读者啊~)里面终于有了声响。
衣物摩擦的声音。
“嘡”金属的声音。
剑?
“……对不起。”柳宇翔讲的字字艰涩,却又异常清晰。
“对不起”,这一句,似从幽远中传来,又将消弭于风中,却又切实坚定地缭绕,带着无可比拟的坚定和骄傲。
靠,他坚定个毛啊,到底决定了啥啊。
我从窗口探出个头,却把我吓了一大跳——这小子提着剑,正朝我冲了过来,打算跳窗逃逸。
他突然看到我也是吓了一大跳,猛一刹车,“咦?”
“呵,呵呵,”我特尴尬地僵笑了一下,“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在他听到“你们”后,疑惑到恍然大悟的晶亮目光中,我飞也似地逃了。
我曾经多么希望看到那一年的十娘也能有这样的结局,可结局却是十娘一日比一日黯淡的面容,一天比一天隆起的肚子和再也等不到的孩子父亲。
其实这之中也有过希望,当时京城传来消息说新科状元便是宇文曼——也就是十娘的情郎,着实让人高兴了一番,只可惜就等他不到。十娘总遣我到城门口等消息,每日黄昏归来看到十娘在阁楼的窗口往这方向望来,便觉无比伤感。
然后在那一天,传来消息说新科状元宇文曼入赘某书香世家,成就才子佳人一时佳话。十娘听到消息就昏死过去,接下来便要生产。
我至死都不会忘记十娘声嘶力竭的哭嚎。屋里烧着开水,隔着层层水雾我看到十娘扭曲的面容……
然后,那样明媚的十娘便香销玉殒。
弥留之际的她倒在染血的床单中,精致的面庞触目惊心的美丽,她闪烁着一双没有焦距的眼睛,浅笑道:“真是的,差一点就能赚一轮日光了。”
在那最不适合十娘的夜色深深。
……“小玄。”一个男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有礼了。”我后退一大步,打了个拱,才发现已经到了府邸的大门口,而礼部尚书宇文曼却在此时唤住了我——京城最大风月场所的老鸨,多么有趣。
“当初见你,你还只是个小娃娃,只跟着十娘叫‘小姐’呢。”他轻轻笑起来,带着怀念的幅度。
“然后呢,尚书大人?”我挑起眉毛。
“……萧萧不愿认我。”他闭上了眼。
“呵,凭萧萧的性子没提刀砍你已是奇迹,”还不是我对他从小到大的保密政策做得好,“你抛弃了她们母女,又害死了她母亲……”
“十娘她,她死了?”他惊恐地瞪大眼,像是吓傻了,泪水“扑簌簌”地往下掉。
也不理我,转身便去。他沉重的步伐让我觉得他真的老了,不再是曾经风度翩迁的少年郎。
“喂,”我不禁叫住他,“小姐她啊,让你好好活下去。”我看着他轻颤的肩膀,叹息着祈求十娘谅解我的谎言。
我有些别扭地扭头离开。
背对着夕阳仰头,视野里是高可俯瞰京城的鹤峰——十娘安葬的地方。
宇文曼结婚十多年,夫妻间仍相敬如宾,即使妻子十多年不孕,也从未碰过其他女子。世人笑他太痴,终日沉湎政事,不问女色,只不知他也曾年少轻狂,也曾挥刀立誓:不负佳人。
他是好人,但不是好情人。他负的不只是十娘,还有家中贤惠的妻子。
误人误己。
所以我让萧萧一无所有,如果有人真心待她,我便给他们机会;如果有人勇敢地为她舍弃一切,我便给他们完满。
我等在窗下,不是我有偷窥欲(其实还是有点*--*),而是萧萧那么像萧十娘,不懂委曲求全:如果柳宇翔选择揭开红盖头,萧萧只会用袖里的短刀杀了他,再自杀。我怕悲剧重演。
太阳重新燃烧,而富家公子和清楼妓子的故事重新写起,也许,结局也不再相同——只要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我相信十娘,不相信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