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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夫人坤仪(一) 朝堂上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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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静默无声,年轻的红南王许归陵一边小口啜茶,一边打量着站在下面的一众臣工。只见他们或眉头紧锁,或轻松自得,或面无表情、或幸灾乐祸,但无论作何种形态,皆是口舌紧闭、不发一言。
随手撂下茶碗,许归陵几不可察地冷笑一声,缓声唤道:“程爱卿。”
被点名的礼部尚书程回不自觉地抖了一下,随即跨出官列,恭敬回道:“臣在。”
“册封孟氏的宝册制好了吗?”
果然是这个问题,饶是心里有了准备,程回的心里还是“咯噔”一声,眼睛不自觉地扫向朱子尧和任世蓉的方向,二人皆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站在原地,程回心中却叫苦不迭。
“程爱卿,寡人问你话呢。”
程回一惊,连忙跪下,请罪道:“臣下失仪,还请王上赎罪。”
许归陵摆摆手,温声道:“程爱卿起来回话。寡人刚才问你,册封孟氏为夫人的宝册制好了吗,还有册封日期,和钦天监商量过了吗?”
“这个...”程回感觉额头上冷汗直往外钻,“回王上的话,礼部尚未准备宝册。”
“哦?”许归陵虎目微睁,“这是为何?”
事到如今,也只能豁出去了,程回深吸口气,朗声回道:“是内阁对这件事还未作批复。”
“内阁?”许归陵面露不愉,“什么时候开始,寡人的家务事也要人来插手了。”
程回连忙跪倒,“臣该死。”
许归陵半晌不语,程回跪在地上冷汗直流,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膝盖都跪木了,许归陵才幽幽开口,道:“程爱卿,起来吧。这事与你无干。”
程回听了这话,如蒙大赦,兴奋地准备起身谢恩,可是此时腿脚酸麻,一时站不稳竟直直摔了回去。两边有官员看不下去,连忙伸手搀扶他起身谢恩。
许归陵不理他,阴沉着一张脸好像随时都能滴下水来,“徐大人,刚刚程回说的是怎么一回事儿?”
位列前排最中的那位白发老人闻声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王上,老臣前些日子因身染恶疾,便向吏部告了假,休养了几日,因此,孟氏小姐册立的事情老臣并未参与,这些天全由朱大人代理,这事王上还是问朱大人更为妥当。”
“唔,寡人想起来了,”许归陵点了点头,又满脸关切地问道:“徐大人现在怎么样了,身体可好些了?”
“回王上的话,好老臣今日觉得好多了,所以就消了假来上朝了。老臣多谢王上挂念。”说着撩袍要跪。
许归陵连忙抬手,急道:“徐大人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大人从寡人祖母成王时起三代效忠红南,其心天地可鉴。寡人自然关心你的身体。徐侍郎!”许归陵又唤了一声,官列中又走出一中年男子,正是那位白发徐大人的儿子,吏部侍郎徐永芳。
“臣在。”
“等一会儿散了朝,你去太医院找陈院判,请他到府上给徐大人看看病情,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就从太医院出,务必要为徐大人保重身体才好,万万不可延误了病情,留下什么病根儿。”
父子两个齐齐跪下谢恩。
许归陵满意地点了点头,重又将注意力放在刚刚册封的事上,“朱大人,寡人要册封孟氏的事有什么问题吗。”
朱子尧略一拱手,从容道:“自古以来,后宫中有王后,便不再设夫人。如今朱王后居中宫,主内事,王上为何要立孟氏女为夫人呢?这于礼不和。”
“那按朱大人的意思,应该给孟氏小姐什么名分呢?”
朱子尧扬扬眉,“要依臣看,妃位足矣。”
朝堂上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朱子尧看来是正面和孟家卯上了,众人心中暗想,堂上愈发沉寂了。
“妃位?”大概是气极反笑,许归陵扯动嘴角,“孟氏乃侯府出身,朱大人的意思是,只立妃位?”
“正是。”朱子尧丝毫不见惧色。
许归陵点点头,又问一边站着的女人任世蓉,她也是殿阁大学士之一,“任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臣附议。”
“你们呢?”许归陵又问堂下一众臣工,“你们也是这个意思吗?”
事关当朝两大势力,连徐阁老都禁口不语,哪个还敢去触这个霉头,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不作声。
许归陵阴恻恻地盯着众人,被气的说不出话来,袍袖一甩愤而离堂。内监连忙高喝退朝。众朝臣终于松了一口气,谁也不敢多留或议论此事,纷纷下朝去各自堂属上班。
那盏早已凉了的雨前龙井洒在朱红的书案上,青瓷杯横翻在那儿依旧左右小幅度地摆动着...
这边才散朝,那边画罗就得到了消息,有人一五一十地把前朝发生的事详尽地告诉给她,连许归陵施恩徐阁老的事都一字不漏地送进了她的耳朵。
听罢,画罗点了点头,吩咐贴身侍女道:“慎姬,赏。”
“是。”慎姬从宽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银票,交给那个通话的小内监。
“小奴不敢。”小内监看见银票退后了一步。
“公平交易,有何不敢。”画罗问他。
小内监依旧垂着头,“孟小姐是主子,小奴是奴才。奴才替主子办事儿是天经地义的,实在不敢收主子银钱。”
“主子?前朝那些话你没听见?”
“您是孟氏小姐,做不做夫人,都是主子。”
画罗这才看了他一眼,那小内监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身材瘦小,长相平凡倒还干净,低眉顺目地往那儿一站,很规矩,不招眼,“你叫什么名字?”
“回小姐,奴才叫迟雅。”
“哪两字。”
“徐行之迟,规正之雅。”
“读过书?”
“幼时学过几日。”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有一长姐,去年岁末没了。”
画罗点点头,“嗯,你先下去吧。”
迟雅点点头,顺从地退离出去。慎姬深深地望了迟雅一眼,又转回头看向画罗,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没有出声。
“你话不多。”画罗打量着她。
慎姬乖巧地垂下头,回道:“孟总管吩咐过,主子不喜欢多话的人。”
画罗闻言笑眯眯地盯住她,“你倒是很听他的话呀。”
明明是如此轻柔的语气,慎姬却觉得头皮发麻,她急忙跪在地上,惶恐道:“主子明鉴,奴婢是一心向着主子的。奴婢虽然是孟总管派到主子身边的,可是奴婢是孟家的奴婢,绝对不会做有害自己主子的事情。”
画罗端起条案上的茶杯吹了吹,笑道:“就算你是孟乾生的人,也不怕,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生不如死,可他,这辈子只能是孟家的狗,不然只会死的更快。行了,甭跪着了,起来吧。”
“谢主子。”慎姬大气都不敢喘,连忙站起身,退到一边。
“刚才那个小内监,你留意着点。看看他平日行事如何。”
慎姬点点头,“奴婢看那小监记性不错,口齿也伶俐,只是他不肯要钱,会不会有别的所图。”
“你没见他一口一个主子叫着,不要钱,只是想思虑长远罢了。”
“主子的意思是,他想跟着主子,给您做事?”慎姬皱起眉,“可他的底细还没摸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派来的细作。”
“这不要紧,他既然挑这个时候来投奔,我也正好缺个合适人选。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他要真是条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这样送上门来,我还省事些。”
慎姬闻言似乎有所领悟,遂点了点头。
“去吧,下去再端两盏新茶来,我要迎接贵客。记住了,不要雨前龙井。”
慎姬应了声,转身去泡茶,回来的时候正碰上许归陵过来看她。
“王上吉祥。”
“起来吧。”许归陵抬抬手,“你家主子呢?”
“姑娘就在殿里呢。”
“哦,”许归陵点点头,又瞧见了慎姬手上端的两盏茶,问道:“可是有人来了?”
“没有,但是姑娘说贵客马上就到。”
许归陵恍然大悟,笑了起来:“孟小姐真是未卜先知啊!”又吩咐左右,“你们就在外面守着吧,寡人和这丫头进去瞧瞧她主子去。”
说着,两人一起进入大殿。画罗似乎早就知道许归陵已经到了,便在门前迎驾。
“不知道姑娘在清虚殿里住的可惯?”
“很好,多谢王上挂念。”
许归陵点点头,因为孟画罗还没正式册封,遂将她安置在这六宫之外的清虚殿里,这儿平日没人,位置也偏僻,是处极安静的所在。但殿内雕梁画栋,装饰的十分华丽,住在这儿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便
“你与寡人迟早要结为夫妻,不必这样客气。”
画罗微微一笑,道:“王上,请用茶。”说着自己也端起一盏。
许归陵尝了一口,点头满意地笑道:“白毫银针,好茶,真是好茶。”说着又啜了一口。
画罗看着他,笑意愈浓,“比雨后龙井,不知如何?”
“姑娘这是话里有话。”许归陵看向她,眼中带着深意,“姑娘都知道了?”
画罗点点头。
“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在寡人身边布好眼线了,寡人真是佩服。”
画罗没理这茬儿,直接问他:“王上预备怎么办呢?”
许归陵不说话了,沉默了半晌,才叹息似的开口,“难啊,真是难。朝堂上现在是什么局面,不用寡人说,姑娘自己心里也是清楚的。别说朱幼惜是王后,就算她不是王后,朱家和任家也不会让孟氏做王后,掌后宫的。”
“那王上是准备妥协,随便封小女做个妃子了?”
“当然不,”许归陵摇摇头,他千方百计地把孟画罗弄来,就是为了借孟家的势力打击朱、任两家的,怎么会就此妥协,“不过,寡人现在也没什么办法...毕竟王后中宫主位,再立夫人,如同再立副后,一山不容二虎,也是老理。祖宗的老例,寡人也是无法...”
“难道祖上传下过话,有了王后就不许再立夫人?”
“那倒不是。”许归陵摇头,“只是约定俗成罢了。”
画罗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是了。”
许归陵看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连忙问她:“难道姑娘心里已有成算了?”
“算是有吧,”语气轻描淡写。
“可否透露一二?”
画罗冲他眨眼笑笑,“听闻王上的老师,是那位在红南出了名的大贤人杨辅臣,杨老先生?”
许归陵一时摸不着头脑,“是杨先生没错。姑娘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听说这位老先生如今赋闲在家,并未领官出仕对吗?”
“确实。”
“这是为何呢?”画罗看他,“既然杨老先生是王上您的老恩师,又是红南出了名的大闲人,怎么不出仕做官,为王上的江山献一份气力呢?”
许归陵自嘲一笑:“如今这江山,还是寡人的江山?老师不出仕也很好。”
这句话说的很重了,画罗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请王上寻个由头,请杨老先生出仕吧。”
许归陵初时摸不到头脑,但他不笨不傻,这会儿也明白了画罗说的意思,以老师的威望,他说的一句话,能顶上别人说的一百句,一千句,只是...“姑娘替寡人想想,应该给老师个什么官职呢?”
“言路。”
“好!正合我意!”许归陵十分高兴,“以老师的才学身份,区区一个四品副都御史,要想胜任绰绰有余。”
画罗摇摇头,“给事中足矣。”
“给事中,从七品...”许归陵微微皱眉,“这职位,会不会太低?”
“虽位卑,但权重。更何况,老先生在本朝也算是初出茅庐,凡事不要太张扬,以免有损老先生清誉。”
“还是姑娘想的周全。”许归陵看着她,笑的十分赞许,自己这次也算没找错人。
画罗从宽袖中抽出封信,递了过去,“王上看看这个。”
许归陵接过来,展开信读下去,越看眉头拧的越深,看到最后竟乐出了声,“哈哈,姑娘真乃神人也,这封信于寡人而言,真真是久旱逢甘霖啊!哈哈!”许归陵越乐越高兴,像看宝贝似的,又看了一遍信。
“王上,再添点茶吗?”慎姬在一旁笑着问道。
“添、添呀!”许归陵笑的眉飞色舞,“茶喝到这儿,才真正算是喝出点滋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