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河》眉疆

1、一 寒冬腊月，

　　寒冬腊月，一袭白衣的白公子在院子里劈柴。院子里的雪早已扫得干干净净了，只是他每劈一下，院子四周腊梅树枝上的积雪都会簌簌地落下来一些。于是院子里只能听到劈柴的声音以及积雪下落的声音，和着腊梅花香，显得特别寂静。

　　过了许久，俊俏的白公子停下手中的活儿，抬头望了望天。看不见太阳，却也有明晃晃的日光透射下来。皱了皱眉，想着小九也该回来了。心思刚动，院子外头便传来小九兴奋的声音：“公子，公子，我找到你说的那几种药草啦！”

　　话音未落，便“扑通”被院门口的一块石头绊倒，摔了个狗吃屎。

　　“呸呸呸”。小九爬起来吐掉嘴里的雪，又将散落在雪地上的几株药草小心地拾起来搁药篓里仔细放好。这才推开院门。

　　他看着满院的柴禾张大了嘴巴：“公子，你又劈了这么多柴啊。”他边眨巴着眼睛边把药篓递过去，红通通的脸蛋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白衍歌接过药篓，简单地嗯了一声。于是小九自觉地把一码码柴禾搬去柴房放好。心里还不停犯嘀咕，公子那白净细嫩的手是劈柴的手嘛，怎么可以每次都劈上这么多。

　　午饭是白衍歌做的。准确的说，每一顿饭都是白衍歌做的。这多多少少让小九有些不自在。公子劈柴，做饭，这让小九这个做小仆的觉得自己没尽到本分。小九歪歪脑袋一想，自打娘亲去世把自己托付给公子，也有一个年头了。这一年里，公子教自己读书写字，辨认药草，供自己吃穿住行，公子可真好。

　　想到这里，小九又仔细地夹了块没刺儿的鱼肉放到白衍歌碗里，一脸谄媚地笑着：“公子您吃。”

　　吃过饭，白衍歌去给知府夫人复诊，没多少事儿，于是留小九在家处理药材。

　　小九生起炉子架起锅，拿出药杵杵臼，又拿来分好类的各种药草，这才按着白衍歌留的方子，开始认认真真地该炒的炒该捣的捣。这过程挺无聊的，于是小九开始想入非非。

　　首先想的，当然是公子白衍歌。

　　公子多好啊，医术高超，人又好看，声音也好听~就在小九快要崇敬花痴得笑出声来的时候，他猛然停住了笑容，皱起了眉头。他又想到一件事：如此美貌的公子居然不曾娶妻！甚至，连个两情相悦的姑娘都没有！咳咳，至少自己跟着他的这一年是这样的。虽然确实没有人配得上公子，但是公子总不能老是这样一个人啊~总得有人照顾，就不用这样辛苦了。公子多大啦？小九歪头想想，好像二十二了，是该成家了。上次随公子出诊的林知府家的小姐就不错，感觉她对公子也是有心的~嗯~等公子回来，一定得好好跟他说说！啊！什么味儿！！！

　　我的药~~~

　　小九顿时苦了脸，走神走太远把药给炒糊了！他捂着鼻子刚把烧焦的药给倒掉，院子里就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小九心一惊，难道公子就回来了？他踌躇着走到院子里把门打开，一张发黄的小脸出现在眼前，他瞪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脆生生的声音已经响起：“你是谁啊，我找白大哥！”

　　小九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儿地回道：“我还没问你是谁呢！来找我家公子看病的？知道规矩吗？我家公子不接诊只出诊，而且要先在仁和堂的掌柜那里交定金……”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个脆生生的声音给打断了：“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找白大哥有私事！”

　　小九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下来人：一个瘦弱得能被风吹走的小女孩，看模样不过七八岁，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袄子，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只有一双大眼睛还算水灵。这小姑娘能跟公子有私交？想到这里小九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以自己大来人几岁的身份，一脸正经地道：“小妹妹，你是不是找错地方啦？去去去，别处玩去啊，哥哥还有事儿呢…”话没落音，小九便瞥见了从远处走来的白衍歌。于是他不说话了。而这边小姑娘却是怒极了：“谁是小妹妹啊，你比我大很多吗？你才找错地方呢！说了我不是来玩的我找白大哥有……”

　　“小九，怎么回事啊！”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

　　小姑娘愕然地回过头，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隐隐闪出了泪花。她一个虎扑扑到白衍歌怀里：“白大哥，我可找着你了！”小九忍不住了：“小姑娘你怎么能……”“白大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落颜啊！”抬起头来的小姑娘打断了小九的话。无奈那脆生生的声音实在响亮太多，小九只得把剩下的半截话缩回去自己嘟囔，怎么能扑到公子怀里呢，我都没扑过呢！

　　白衍歌看着怀里的小女孩，心思微动，思索着是在何处见过她，渐渐的，面前的小脸与记忆里的影子重合，于是眉目变得清明。

　　对上女孩期待的目光，他微微一笑，温润的声音道：“记得。不过颜儿长大了，与以前倒是不同了一些。你这次来找我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一听这话，落颜嘴一扁，两行眼泪便流了下来。

　　“白大哥，现在我成孤儿了。”

　　白衍歌眉头一紧，牵起落颜的小手：“进屋说。”

　　看着两人背影的小九感觉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屋里生了火，落颜又喝了杯生姜茶，这才感觉自己浑身有了一丝暖意。

　　于是她抽抽噎噎地开始说起来：“一年前，我爹遭朝中奸臣陷害，被昏君处死，然而那些贼人却不肯放过我们。家中还在重孝，便派杀手趁夜潜入府中赶尽杀绝。我也是由嬷嬷带着起夜，发现异动赶紧从密道逃脱，这才躲过一劫。我们整整躲了三天，然后乔装打扮了回到城内……却发现已经……没有家了……原本属于我家的地方，已经烧成焦黑一片。

　　“后来，嬷嬷跟我说，其实我娘早就料到有这一天，她交代过，如果家中有什么重大变故，就去青城寻你。

　　“于是嬷嬷带着我一路寻来，可就在两个月前，嬷嬷也去了……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将嬷嬷安葬后，我便一个人来寻你。幸好不久就打听到了你的消息……”

　　白衍歌抬手抚了抚落颜乱糟糟的头发，轻声说：“别怕，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吧，我会保护你。”

　　落颜抬头，看白衍歌眉眼里皆是温暖。一年来，她第一次觉得很安心。

　　“小九，你去拿些银子，给颜儿添置些衣裳被褥，嗯……颜儿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听到有吃的，落颜顿时来了劲儿，要知道她可饿了几天了。“芙蓉楼的烧鹅，玉容斋的梅花糕，醉仙楼的荷叶包饭和酒酿圆子羹……”忽然觉得好像自己说太多了，她瞅了瞅白衍歌。白衍歌仍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倒是小九惊得张大了嘴巴。此时他正腹诽，这丫头是来找人的吗？怎么才来不久好吃的就给她搜罗完了？还都是这么贵的？

　　落颜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暂时就这些吧……”

　　小九翻了翻白眼，还就这些，你吃得完么。

　　白衍歌却是丝毫不介意地点了点头：“小九，去吧！”

　　于是小九拿了银子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白衍歌倒了热水在屏风后的浴桶里，又丢了几根艾草进去。然后从小九房里寻了些小九以前的衣服，递给落颜，温和的笑：“你先沐浴吧，待收拾好了刚好吃东西。”

　　落颜这才想起自己浑身脏兮兮的就像个小乞丐，刚才还扑到白衍歌身上了，不由得脸一红。

　　待落颜洗完澡神清气爽地从内室出来，小九也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来，你的烧鹅，荷叶包饭，酒酿圆子，梅花糕……”小九将好吃的一一放在桌上，看着落颜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是油的样子忍俊不禁。又想起来什么，转头问白衍歌：“公子，那这丫头的被褥放哪啊，我们只有两个房间诶……”

　　白衍歌正择药草，头也没抬：“把你的房间收拾一下，你搬来我房里睡。”

　　“啊？”

　　“怎么了？”白衍歌抬头，淡淡地瞥了小九一眼“不愿意？”

　　“不不不，能和公子睡一间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能不愿意啊！”小九笑得合不拢嘴。他说的是实话。公子身上有淡淡的药草香，可好闻了！

　　入夜，白衍歌睡大床，小九睡旁边的小榻。

　　小九翻来覆去睡不着。过了许久还是这样，于是白衍歌温润的声音淡淡响起：“若是觉得小榻睡得不舒服，你我可以换一下。”

　　“不是，公子……”

　　“嗯？”

　　“我只是……”小九支支吾吾。

　　“想说什么就说吧！”

　　“咱们就这样收留这个丫头了么？”

　　“嗯。她家于我有恩。”随即不再言语，只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小九又侧了个身。

　　其实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小丫头的，他想着。

　　自己也是一年前成了孤儿，得师傅收养才有如今。那个叫落颜的小丫头甚至比自己更可怜，全家被人杀害，她找了一年才找到公子，更何况两个月前她唯一的贴身嬷嬷都死了，这两个月她是怎么过来的，想想就让人心痛。

　　其实有个玩伴挺好的。可隐隐地又有些抗拒，因为不想别人分走公子的爱护。

　　小九胡思乱想着，渐渐地也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