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与神明》水菇蕈菌子

7、7 一起相处过

　　19
　　——还是被忘记了……
　　——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我觉得，一起相处过的感情是不会被忘记的。

　　到下午的时候才真正遇见了委托的女孩子。
　　夜斗气咻咻的摆出一副爱听不听的模样，女孩子向他们道歉，声音很小，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坐立不安的用脚尖蹭地，“上午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声音细细小小，如果不这么神经质的话倒还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
　　夜斗撑着下巴唉——的拖长声音，突然往前凑了凑，满脸认真的去看女孩子的脸，女孩不自觉的往后一靠，或许是想到白天的失礼又不太敢有什么大动作，只能颤着声音发问：“夜，夜斗先生？”
　　“嗯……”他哼出一个音，眼里隐隐有探究和不耐，他换了个坐姿，双腿交叠以手支颔，笑意倒是在眼底绽开，可是显而易见那并非是善意，武神的凛冽展露无遗。
　　……结果被雪音打了。
　　那副令人畏惧的表情立刻消泯无形，他一脸不爽的和雪音吵架：“啊雪音你干嘛啊！”
　　“好好听委托人说话啊白痴！”他骂回去，不尽职的神明呆了呆，气势渐渐弱下去，兀自嘀咕一会，终于一副正常表情问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
　　女生前言不搭后语的诉说起来，总而言之其实就是学校里惯有的作死游戏，玩了招魂的游戏，之后总觉得自己总觉得有奇怪的东西跟着自己，一直在做噩梦，又是一些灵异事件巴拉巴拉的。
　　夜斗一直在嗯嗯哦哦的敷衍，也不知道听没听的进去。
　　雪音确实是没有听进去的。刚才给了夜斗一巴掌纯粹是他对危险的纯粹感知，他总觉得夜斗在渐渐改变……不，与其说是改变，不如说是回归。
　　回归到与他们相遇之前的夜斗，尽管平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可是沉默下去的时候眼里就凛冽着刀剑的清光，那样的眼神，与其说是武神，不如说只是纯粹的一把刀。一把只为委托人而生不具备思考能力的刀刃。
　　可那不是雪音认识的夜斗，虽然夜斗一直很蠢也不太懂对别人好，但是他非常努力，总是希望去做好一切，虽然很容易沮丧很容易失落，可是也非常容易安慰，他的眼睛里全是希望与希冀的光。
　　雪音在乱七八糟的想，直到夜斗闷哼一声，用胳膊肘捅捅他，以眼神询问他怎么了，他犹豫了一会，摇摇头没说话。
　　委托的女生还是絮絮叨叨的说，经历俨然可以拍摄一部恐怖大作。
　　最后听的没了耐心，手一挥打断叙说，夜斗站起来伸懒腰，完了冲少女伸手：“那么，钱。”
　　“唉……多少？”手忙脚乱的找钱包。
　　神明叉着腰张开五指讨要香火钱，女孩子愣了一会，咬咬牙拿出钱包所有的五千円闭眼一起递过去，“麻烦您了夜斗先生。”
　　“香火钱啦香火钱。”不耐烦的推回去，“五円啦五——円——”
　　少女还愣愣的，茫然收回去钱，在钱包里挖出五円硬币递过去，夜斗接了钱，随手抛起又接住，他对少女眨眨眼睛，契约成立：“那么，这个委托，我们接下啦。”
　　很长时间里不再提起有缘人。
　　少女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小心翼翼的问：“那么……需要做些什么？”她咽咽喉咙，放低了声音，“我是……真的被附身了么？”
　　“附身嘛……”夜斗站起身，摸着下巴绕着她转一圈，“也可以算吧……不过只要从今天开始你不再胡思乱想，就不会再出现这种事了，现在我要用神器斩掉你身上的妖怪，之后就没事了。”
　　“唉唉唉真的有么？！”她好像被吓了一跳，不停的去回头看背后，手在身后拂来拂去，想把什么弄掉。
　　夜斗没管她，扬声呼唤雪音：“雪器！”
　　男孩应声的瞬间倏而化为银白刀刃，刀锋收起的弧度有森然寒气，夜斗反手挽了个剑花，压低了身子摆出进攻前的架势：“那么……开始咯。”
　　刀刃切过的时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在人类所看不见的世界里，不知名的怪物惨嚎着化为齑粉，呆立着的少女身上爆裂出巨大的繁乱法阵，一闪即逝。
　　夜斗收刀起身，唤了雪音回来。
　　“收——工——”他笑着揉一把雪音的头发，转身把手背在脑后准备离开。
　　“……完了么？”少女还愣在原地。
　　“完了。”夜斗偏头看她，“我说过了吧，只要你不再相信这个，就不会再被缠上的。”
　　“……嗯。”不知道应该再去问些什么，只好站在原地，茫然目送神明的离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少女才茫然的转过身去，回到自己的班级。
　　后来也确实没有再碰过类似的诡异事情了，有朋友问起唉唉那时候的事究竟是怎么过去的？超——吓人的。也只能费力的回想之后摊手，好像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好了吧，之后话题不再继续可是总是频频惦记着这样的事，总觉得错失感挥之不去。
　　这大概就是丢失了回忆之后的感情了，总觉得感情其实是依附在回忆之上的，当这份回忆消失的时候，依附的感情就成为了没有载体的情绪，会在冷不丁的地方冒出来突然的吓你一跳。
　　就好像……就好像那样吧。
　　忘记了小时候被动物攻击的事实，残余的害怕却还在之后的生活里一直困扰着，让你不敢去接近即使很可爱的宠物；忘记了与前任的一些事情，可是遇见你们一起看过的电影总是选择跳过，会有意识的避开他曾喜欢的白色衬衫和黑长直，当时的悲伤一直残留着不是么？

　　一歧日和思考了很久之后拒绝了朋友的短信。
　　【一起去KAPIPA乐园怎么样，出了新的项目哦】
　　【抱歉……不是很想去啦，换个地方怎么样？】
　　她合上手机放在一边，端着杯子去茶水间添了些开水。

　　20
　　夜斗摇摇摆摆的走在花坛的沿上，张开双臂维持着平衡，一边分心和雪音说话。
　　“那个其实不是所谓的鬼……但是也是。”
　　“到底是什么啊。”
　　“其实那个是那女孩幻想出来的，她想的太多太逼真，也就通过妖怪成为了真实。”他跳下来，和雪音并排往神社走，“像那些学校里的怪谈啊，都是这样形成的。”
　　“这种委托一直很多，毕竟学校里的那些小鬼都很无聊。”他打了个哈欠，“走快点吧雪音，快要天黑了。”
　　天即将暗下去的时候，他们俩安全的到达了神社。
　　天神是大神明，所以即使不在考试季，偶尔也会有人类过来参拜，夜斗和雪音在借宿的时候经常碰到，大部分人都没法看见他们俩，少部分人即使看见了也只会指责夜斗居然躺在钱箱上对天神大人真是大不敬！然后贫穷神明就会愤怒的跳起来辩解自己也是神啊并且迟早会带着一亿两千万信徒君临天下的！
　　雪音在一边无聊的昏昏欲睡，对这种戏码实在是看到审美疲劳。
　　不过也有极少极少的人，会发现夜斗和普通人有些区别，比如今天这位。
　　这是个看起来十分温和的老妇人，带着些贡品，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完神社前的漫长台阶，等到到达的时候已经疲惫的无法走下去，老人辛苦的喘匀了气，带着贡品慢慢的走到神社前，她净了手，在钱箱前准备投钱的时候才发现上面躺着人。
　　“哦呀……”攥着钱眯起眼费力的想看清人，“有人在这里吗？”
　　夜斗没出声，翻身下去退到一边，老人将五円投进钱箱，摇响风铃，双手合什拜完之后才转向夜斗的方向：“哎呀……这个时间还有人，真是罕见呢。”
　　“不快点回家好吗？”夜斗的口气不太客气，“晚上可是很危险的。”
　　“啊我的家离这里不远的，所以没关系。”她放了拐杖在台阶上坐下，和夜斗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啊，看见小哥你就觉得很亲近。”
　　“唉——”他侧躺在地上给后腰抓痒，回答的毫无诚意。
　　“因为觉得很久以前遇见的那个人也像小哥一样。”老人环抱着自己抬头盯着夜空发呆，顿了顿突然说，“其实啊，我觉得我应该是见过神明大人的。”
　　没有人回答，四周静悄悄的，只有细微起伏的虫鸣声，雪音靠着钱箱，手搭在膝盖上，夜斗还是躺着，不知道睡没睡着。
　　这是个非常平淡的故事。
　　走投无路的少女某一日遇见了神，神向她询问了经过，并且出手帮她解除了威胁，神明的身边有一个很漂亮的少女跟着，会变成把漂亮的短刀，在一切结束后她向他询问起姓名，他却只笑一笑说说了也记不住的，再说我的时间也并不多了。
　　此后再也没有遇见，这位无名神明的存在却始终像一个羞涩的秘密一样藏在少女的心中，即使她已经老去，秘密却还鲜润丰满如昔。
　　“我很后悔那时候没有追问他的名字，所以也只能时时来天神大人这里参拜，希望天神大人能够转告那个好心的神，有一个人还记得他。那个人可能不知道，他说起不会记住的时候，表情真的很难过。”她摇摇头笑起来，“说起来这简直像个笑话吧，说不定也是我的妄想啊。”她瞧一眼手表，“啊呀已经这个时间了么，我要走啦。”她费力的撑着拐杖起来。
　　雪音一下子站起来：“等一下！”
　　“嗯？”
　　“……为什么……要对我们说这些？”
　　“这个吗……”老人对他微笑，眼里有狡黠的光，从中便可窥出她年轻时的风采，“因为这位小哥身上也有那种香味啊，每次去神社都能闻到香味，不过每个神社有的香味和程度都不一样。”
　　最后她挥一挥手，慢慢的下了台阶，消失在他们的眼里。
　　雪音还在那愣愣的站着，夜斗听完故事打了个哈欠，又爬回钱箱上，“睡觉了雪音。”
　　“夜斗，为什么她可以记住神明的事？”
　　“也会有这种特殊体质的人，不过很少见，能活到这么大年纪的就更少了。”
　　“那日和……”
　　“别多想了雪音！”
　　“……夜斗？”
　　“和日和在一起一百年又怎么样？！”他猛地翻身起来，瞪过去的时候眼神冷的吓人，“别忘了雪音，对我们而言，五年和一百年是一样的。”
　　雪音沉默着，他握着拳，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去。
　　……可是……可是……
　　“可是至少日和不会哭夜斗也不会死啊！！！”他竭尽全力的吼出声，喊的都有些破音了。
　　“日和会死，如果那个神再和那个老婆婆呆久一些，她也会死，这是规定。”
　　“即使我们是神，也有无法完成的事情啊……”

　　21
　　那天之后雪音的情绪好像终于开始好起来，夜斗不必感到多余的陌生情绪在反复的干扰他的思考和决断，他们的关系正在像从前那样好起来，或许还要更接近，因为没有了一歧日和，他们俩对于彼此就成为了最重要的。
　　两年的时间里日和也毕业了。
　　她在学校里再没有昏睡过，后两年终于体会到了充实丰富的校园生活，周末同朋友们出门玩，每天晚上绞尽脑汁的做作业和写论文，甚至她还谈过一小段短暂的恋爱，虽然最后是以对方的分手告终的。
　　对方分手的理由是，比起恋爱，日和更像在履行义务。
　　义务吗……
　　她颓丧了好一会，和朋友发短信说了这个事，朋友说其实这个我们早就看出来啦，日和是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好意思拒绝他才在一起的？
　　也不是啦……
　　她发了条长长的短信过去，打开推特随便看看，却又不自觉的开始出神，她并不是不喜欢这个人，可是要说喜欢，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总觉得自己喜欢的人不该是这个样子的，但是什么样的又说不好。
　　但是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啊。
　　是不是应该更黏人一些，更小孩子气一些，更温柔一些，更……
　　她说不上来了，抱着小抱枕锤两下发泄，短信进来，她随手点开，结果点歪了点进了推特的粉丝列表，日和抱着抱枕切回桌面点开短信看完，觉得朋友说的在理却又不知道回些什么好，最后只能叹着气关掉又打开推特。
　　刚刚只是后台运行，所以现在打开的时候也仍然是刚刚的粉丝列表，她来了突然的兴趣，一个个翻阅下去，神使鬼差的点开了一个叫yato的人。
　　这似乎是一个小号，里面没什么东西，关注的人很少，偶尔有转发，都是转发她的推特，头像是个呆蠢的男人，有双意外好看的蓝色眼睛。
　　脑子里一下闪过些什么，抓不住，只依稀觉得是香味，她下意识的深呼吸，可是怎么能闻得到呢，那是记忆里的味道啊。
　　……真奇怪。
　　她点开了那人的简介，介绍上是说是便宜安心的配送神明，配上号码和一个吐舌头的颜表情，看起来分外不靠谱的样子，就好像妈妈以前让她在电视上看到的啃老族废柴的那种感觉。
　　这种吐槽也好熟悉啊……她默念那一串号码，只念了一遍就熟练的背了下来，熟稔的好像读过千百次。
　　用曾经许诺要永远在一起的嘴唇和舌头，背下了那一串号码。
　　……要不打打看？
　　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把号码输入进拨出界面，最后下了决心点了拨出。
　　嘟——嘟——
　　她莫名其妙的觉得紧张和兴奋起来，她用力攥住手，感觉手心出了汗。
　　咯一声被对方接起。
　　背景声非常嘈杂，车来车往着的喇叭，有人在大叫什么，然后才是拉近了的声音，非常流利的念出那串介绍词。
　　“喂您好~！感谢您的致电！快捷便宜安心~就是我专业配送神明夜斗！”
　　唉唉唉居然真的有人！
　　“喂……您在吗？”或许是久没有人回应，那边出声询问。
　　“啊……您好！”日和慌忙应了一声。
　　那边的呼吸声突然断了。
　　能听见这人的身边还有人在说些什么，能听见洒水车经过的音乐声，还有更远的汽车鸣笛，可唯独握着电话的人沉默着。
　　日和没来由的焦虑起来，想说点什么想解释什么。
　　“那个……不好意思我在推特上……”
　　她没有说完，耳边一串无情的嘟嘟嘟嘟宣告对方把电话挂了。
　　啊有点火大！干嘛挂我电话啊我又不是恶意打电话骚扰！
　　日和丢开手机，有点气恼的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而与她相隔半个日本的夜斗坐在公园座椅的靠背上，手肘架在膝盖上，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手机握在手上。
　　“……谁的电话？”雪音问他。
　　夜斗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会还是取消了对日和的关注，然后他抬起头对雪音说：“是日和打来的电话。”
　　没等说话他又接着补充：“但是应该是偶然看见的，应该只是看见了我的推特。”
　　雪音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迟缓的挤出一个哦。
　　夜斗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手机装进口袋，一手捞过雪音的脖子：“哟西走吧！”

　　22
　　日和随后就把这个事抛在了脑后，因为她遇见了新的烦恼。
　　日和从医学院毕业之后如约回到自家医院工作，帮自家爸妈和哥哥的忙，日和很勤快医术也很好，长得也漂亮，在患者里评价也高，但是或许正是这样，她最近被人纠缠了。
　　是个在她手下治疗过的病人，据说那一次就爱上了她，之后就一直展开令她困扰不已的所谓追求，从给她每天送花到每晚尾随她回家，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她的手机号，每天不停的打电话诉说钟情，如果日和不接就换号码骚扰。虽然日和本人一直是格斗粉也有练些格斗技，不会被危及人生安全，可是这样每天仍然很烦，不是没有报过警，但是口头上的警告对这人跟本造成不了影响。
　　啊……超烦……
　　又一次被追的不胜其烦，日和躲在厕所里困扰的叹了口气。无聊的坐在马桶上玩手机等哥哥把他打发走。玩手机的某一个间隙她无意间抬头，发现了墙上的一串小广告，她慢慢的颇感兴趣的读出来，突然发现这串号码和末尾人名有点耳熟，上面说是可以帮解决任何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