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若只如初见》我本绫卿

5、入梦时 暮色随着潮

　　夕色浓，几寸夜，暮色随着潮汐的起落揉进瞳孔里，风尘落在肩头，眺望远方落霞，绯红的云层轻掩住倦鸟归巢时发出的鸣叫，徒留残缺月影成诗。
　　天涯处，隐约间第一颗星浮现，陪伴月轮共度暗夜的凄凉，世人美名加之，唤作“黄昏晓”。
　　林萤望着窗外只剩余烬的落日，念起父亲最爱在芗镇的落霞山上看日落，而这个时刻，早已过了将暮未暮的时分，再也没有人，会在他踏着夜色归来时，为他沏一壶热茶了吧？又会有谁像她一样，不顾自己在面馆帮忙时蹭下的满身油污，先为他烧好洗澡的热水？
　　父亲，爸爸，她皆如此唤过他，他却从不应。直到要将她送走的那天，他说：“爸爸会把你送去，一个你更应该待的地方。”她没有去想那句话意味着怎样残忍的抛弃，她只欣喜着——他终于认她这个女儿。
　　足够了。她一遍遍想着，收拾行囊，离开土生土长的故乡。
　　林萤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感到鼻尖微微发酸，思乡的情绪拉扯着心房，眼角有了湿意，却倔强地抬起头，用上衣的袖子擦擦眼睛，布料粗糙得使眼皮微微疼了，也没有哼一声，只是自嘲道：“怎么眼睛还会流口水呢？真是乡下来的小孩子，不知羞。”说完，嘴角挤出了笑容，再把笑意放入眸。
　　她可是萤火，无边黑暗里也会闪闪发亮的，坚强的小虫子。
　　吸吸鼻子，转身看着沙发上辰艾静谧的睡颜，她弯弯的眉毛轻蹙，面颊红扑扑的，夕阳的余晖怜爱地落在了她如洋娃娃般卷翘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安静了，整个世界就像一个梦，林萤微微恍惚，再度望向窗外，眼里波澜映出的，却是芗镇河边几十个妇女捣衣的情景。
　　这个梦很快就会醒吧？醒来她便不会再是孤单一人，身旁有李嫂的唠叨和关切，也有细毛可以陪自己玩跳房子……
　　寂静得足以听清秒针运行的时光却很快溜走，林萤听见一声声呓语，似是在唤着谁。
　　以为听错，却又再响了起来，刚想四处探寻，目光向前瞥，突然好笑地发现辰艾的小嘴在一张一合——她在说梦话，轻声走向前，听清她所唤的人后，却不禁怔了怔。
　　“哥哥。”
　　“哥哥。”
　　......
　　约莫半小时前，辰艾与林萤经过几场“大战”后，停下了幼稚的争议,两人并排躺坐在沙发上，辰艾的发太长，竟有调皮的几缕甩在了林萤的脸上，林萤也不恼，反而好奇地用手拿起，认真细看着。
　　“小艾，你头发的颜色好黑啊，跟洗发水广告里那些女明星一模一样！”林萤看着辰艾的发，再看看自己仅及肩的黑发，忍不住赞叹道。
　　辰艾的眼睑已微闭，靠着抱枕强挣着困意，笑笑说：“我的算什么，你如果看过我哥哥的头发，你就会怀疑那是不是墨汁染的，他的发，真的很好看。”
　　“我见过的那个男生，他的头发也一样，是墨黑的。嘻嘻，更好看！”林萤对刚刚的争论还意犹未尽，调皮地反击道，将后三个字念得格外重。狡黠地眨了眨眼，看到辰艾气嘟嘟的样子后，连忙松开握住她头发的手，闭上眼，打起呼噜装作熟睡的模样。
　　“喂，林萤，你真的没有见过我哥哥吗？你不知道辰尘吗？我可没有见过哪个男生比我哥长得还好看！”辰艾气得想爬起来，却无奈困意浓重，只好抓了抓头发，语气无奈又稍许愤慨。
　　她转了个身，朝着林萤的方向，看着林萤仍在装睡，眼皮不停地抖动，浅浅地笑了：“其实，你是想要看到我哥哥的吧？可是，哥哥换了衣服就出门了，西暄他们要找他打台球，他今晚可能要很晚才能回来呢。我也有哥哥的照片，可是我怕你看到后就像王珑一那样......算了，不说了......”
　　林萤翻过身，背对着辰艾，嘴上没回答，却已经开始悄悄臆想着辰尘的模样，脑海中虽勾勒了许多许多面貌，但都配不上他的背影。思索得累了，便想起照片上那个男生来，反正，辰尘长得再好看，也不如那个男生这般精致吧？
　　倏地，身后没有了声响，一阵静默袭来，唤了辰艾几声，却没听见她的回答。林萤悄悄翻过身，却见辰艾闭上眼睛，将头靠在抱枕上，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林萤偷笑，她也像她一样装睡么？便恶作剧地在她耳边喊了几声，却没有见到预料中辰艾猛地睁开眼睛的情景，她仍安静着，已然熟睡的模样。
　　林萤怔了怔，却是将些许无奈转成了笑意，起身拿起床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再轻柔地掖好。
　　这丫头，明明那么困了，还要因为哥哥而跟她起那么可笑的争执，看来，这个哥哥对于她，真的很重要吧？
　　......
　　回想起辰艾睡前与她起的小吵小闹，林萤不禁失笑，但是辰艾依旧在呓语，她走上前，将手指缓缓地抚上辰艾微蹙的眉，声音温柔地安抚道：“哥哥在这，小艾不怕，不怕。”
　　直到睡着的少女眉心终于舒展，不再呓语，林萤才放下手，直接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朝天边快被黑色渲染的绯红落霞望去。
　　她突然很想看看，芗镇的落霞峰上，那被父亲日日凝望的，漫天绯霞。
　　但若她朝着公主床床头柜的方向看去，她就会看到一个被转过去的白色相框，相框里那张照片上的少年，正是她念念不忘的、那张光荣榜照片上的男孩，他俊秀的眉眼盛满笑意，眸里宛若漫天星辰。
　　倾人，又倾城。

　　夜渐深，华灯初上的夜景串起霓虹迷离的光，妖娆着，在星星早已被白色尘埃吞没的天幕下，陨落成地上的小小星辰。
　　复古时钟的时针指向十点，别墅外围雕花明灯的橙黄光芒牵起暖意，不知点亮了谁家的梦田。
　　别墅二楼的一间客房内，虽然下午时王婶在林萤的千般推辞下，在帮她简单收拾了床单后，便匆匆退下，但这间房间在林萤的收拾下，虽不及辰艾的房间那般华贵，却也是整齐又温馨。
　　林萤将行李中那只脏脏的kitty猫拿出来，将它轻轻地放在床头。就像过去在芗镇的那么多年，她一直把它放在自己的木床上，在每个万籁俱静的时分，与它诉说着心里不敢对别人道出的话。
　　今天虽见到了辰艾床上更多更昂贵的kitty猫，她也只对她的这只脏脏的娃娃，情有独钟，心里这样想着，把手中娃娃抱得更紧了。
　　而此时，别墅门前，一道颀长身影缓缓推门而入，墨黑衬衫将他的线条完美勾勒，夜色混着微凉月光，映出他比紫玫瑰更加精致上几分的侧脸。
　　林萤刷着牙，对着镜子看着嘴边雪白的泡泡，边调皮地吐着玩，边在想着顾司机九点时拨来的电话：“林萤小姐，明天上午八点我会去接您上学，您放心，学校与班级已经安排好。”
　　顾叔叔客气的语调，让她有些不习惯，乖乖答应后便挂了电话，心里暗暗叹着要上学了呢，以前在芗镇的高中，自己是一个成绩不太好的高二学生，不知明天，会去到怎样的学校？又会遇见怎样的同学呢？
　　摇摇头不再想那繁重的课业，手弯成碗状接着冷水，再一遍遍地泼在脸上，看着镜子里自己挂满水珠的脸，刚想嘲笑一下自己的傻气，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箭步，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间......
　　台灯昏黄的光晕静静散着，照亮辰艾的睡颜，也照亮一个少年身上的墨黑衬衫，他用修长的手拿起卸妆棉，轻轻擦拭着辰艾的脸，动作温柔。
　　——林萤慌忙跑到辰艾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
　　眼前那个身影，虽背对着她，让她看不清是谁，却是处处透着优雅，不知怎的，让林萤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但纵然是她父亲那般儒雅的人，怕也不及眼前这个少年。
　　那个人，便是那个雨幕里的白衣少年吗？
　　他便是，辰艾心心念念、连梦中也喊着的哥哥吗？
　　偷偷缩起自己的身影，却见他放下卸妆用具后，将辰艾从沙发上一把抱起，走到床边才轻轻放下。
　　那少年正欲转身，向着门的方向。
　　林萤屏住呼吸，像小偷那般逃回了自己的房间。她也不知她为何逃，只知，不能让他看见，那样狼狈的自己。
　　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便会害怕，他看见你不美好的样子。只是林萤不知，她的害怕，终会酿成喜欢。
　　月亮开始打盹，夜的颜色变得如墨汁般浓稠，台灯的光映着林萤入睡的脸，在她的梦魇深处，却如回音般响起顾司机停车后对她说的一句话——
　　“你可知你有多幸运，可以闯进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