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脉不得语》艾怡君

9、第七章

　　十五岁的顾子衿随母亲辗转迁徙来到上海。不懂上海话，满口的余姚音，一张嘴就被人狠狠嘲笑；上海的楼层太高，耸入云霄，看不清，灼伤了她的眼；滚滚的黄浦江不似她家乡的护城河般安静流淌。母亲对她说，“囡囡，我们终于回家了！”而顾子衿心里，却无端的忧伤，她的家在余姚，在张家长李家短的平安弄堂里，在刻满相思的梧桐树下。
　　顾母四处托人终于将顾子衿送进了这里最好的高中。在那群天子骄子的口里，顾子衿有另一个名字，“外地生”。此时的顾子衿犹如初进贾府的林妹妹，慎言多察，唯恐让人瞧低了半分。开学典礼上，巧遇林展颜，震惊多过惊喜。与昔日玩伴重逢，顾子衿不是不激动，不是不兴奋，只是她所希翼的重逢不是这样的，这样天殊之别的重逢。如果林展颜还是最初的林展颜，倔强落寞的少年，顾子衿也许会想也不想的凑上前去，对他说，“嗨，我们又见面了！”可他不是，他是挟一身光辉而来的王子，众人捧月。锦上添花的事，顾子衿从来不会。顾子衿也有顾子衿的骄傲，这骄傲是拿自卑做芯子的，更显得格外脆弱。低到尘埃里的欢喜，这时的顾子衿真的是无法体会；她更相信的是“做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的平等。
　　所以，当顾子衿在分班通知上看到：林展颜的名字，高高在上，一马当先；而顾子衿她自己则被可怜兮兮地塞在摆尾处。貌似没有任何交际，但偏偏一个1班，将林展颜与顾子衿连在了一起。和林展颜成为同班同学？顾子衿顿时蒙了，不知这是上天的补偿还是老天爷的玩笑。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夺路而逃。
　　身为高中生的顾子衿是低调沉默的，中规中距的。当同龄的女孩们谈论着淮海路上的新装，时下热门的偶像剧，在K歌房里挥洒青春的热情时；顾子衿则在书桌前挥汗如雨地做着怎么也做不完的练习题，老师的话如警钟时时在她耳边敲响：“顾子衿，地方上的教育水平与上海有很大的差距，你若还不比别人多付出些，就危险了。”顾子衿，不愿低头，不甘认输，尤其是在有林展颜的地方。林展颜，除偶像明星外，常常被女孩提起的名字，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林展颜，温暖如玉，谦和有礼，擅长讲冷笑话，顾子衿听着她们对他的评价。这样的林展颜，顾子衿是陌生的。岁月真是拥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它能让曾经嬉戏玩耍也曾拌嘴闹别扭的伙伴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全然不知的人。
　　“子衿，”香樟树下走出的少年微笑向顾子衿走来。
　　“林展颜？这么巧。”顾子衿微微诧异。
　　“我就猜你会走这条路。”林展颜的笑容徐徐绽放，“走吧。”话毕，想执起顾子衿的手,却被顾子衿给避开了。林展颜停住了脚步，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似乎知道她有话要说。
　　顾子衿清了清喉咙，有些艰难地开口：“林展颜，我们不是小孩子了。你这样，会让我很为难，会……”，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顿了顿，她又接着说，“会引来非议。”随即低下头去，不敢看林展颜的脸。
　　那天林展颜是什么时候走的，顾子衿都不知晓，顾子衿是如此的胆怯卑微，不管她承认与否，她连看一眼林展顔的勇气都无。如果他是落寞的，她会难受；如果他一脸平静，她会伤心。
　　十五岁，顾子衿与林展颜在同一个校园里生活，在同一间教室下学习，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他们成了最普通的同学，彼此微笑点头致意，然后，擦肩而过，再无交集。这是顾子衿想要的，得到了却并不开心。只是她将这份不开心藏得很好。所以说闷闷的看着没什么脾气的顾子矜一旦任性起来还是相当任性的。
　　第一次大考，校园里弥漫着摩拳擦掌的紧张气氛。顾子衿却落寞地走在校园里，此时距离考试交卷还有一小时。一小时？让顾子衿面对着她压根不知为何物的立体几何，对彼此都是一种煎熬与折磨。在这所循规蹈矩的重点中学里顾子衿任性地起身交卷，是的，任性。提前交卷，是需要资本的，而顾子衿显然不具有这种资本，那么任性的资格总有吧？离开考场的那一刻，顾子衿尽量忽略老师的不屑，同学的诧异。天灰蒙蒙的，顾子衿的心却姹紫嫣红。呼吸着这付出代价的自由空气，打量着这所母亲付出极大代价才将自己弄进来的校园，这也是属于自己的校园，为什么不是呢？这草坪在寻常人看来只是草坪而已，而落入顾子衿眼中则成了母亲掏出的一打打鲜红的票子。想到这，顾子衿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扯，虽说是在笑着，可这笑竟无一丝温度，仔细端瞧了去，就会察觉出还带着几分讥讽。
　　一直压抑着的雨在顾子衿的胡思乱想中下了起来，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地；接着，如豆粒般；最后，竟成了瓢泼之势，越发止不住了。雨水如瀑布般倾泻下来，让人看不清外围的一切，此情此景竟让顾子衿想到了花果山的水帘洞，如果孙悟空乖乖地呆在那里当他的山大王是不是就不会有“五行山之苦”，不用陪着唐僧去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当然也不会有最终的成佛成仙的美满结局。但，谁又知道呢？也许孙猴子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水帘洞里和他的徒子徒孙们在一块呢？顾子衿微眯着眼，半依半坐在长廊上，“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老祖宗真是有智慧！
　　交卷铃响，顾子衿睁开眼，发现雨竟不知何时停了，惟有湿漉漉的地面证明它曾经光临过。天之骄子们陆续走出考场，彩虹的光辉折射在他们年轻飞扬的脸上，将他们显得更加的意气风发。谁说惟有经历风雨才能见彩虹？这世间自有一种人走得从来都是平康大道，顶着红彤彤的太阳，脸旁拂过和煦的春风。顾子衿起身，快步朝校门口的车站走去。
　　“嗨！考得怎样？总算是考完了！”与顾子衿打招呼的是她的同桌，也是已上学半年多的顾子衿在班上几个为数不多的熟人之一。顾子衿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我觉得今天的数学还好，居然被我碰到原题了，还是最后一道大题。可昨天的英语就惨了，老顾出题，出了名的难，好多单词我都不认识。”同桌似乎并不介意顾子衿的沉默，仍絮絮叨叨个不停。忽而，她的目光越过顾子衿停留在顾子衿的身后，顾子衿却没察觉出同桌的异样，目光仍停留在公车来的地方，似乎“回家”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林展颜今天居然坐公交！”同桌靠近了顾子衿一些，在她耳旁低声说。
　　林展颜，校园八卦新闻中的男主角，从不缺档；她，一个刚来上海的择校生。哪怕昔日也曾手把青梅嗅，但今日却是云泥有别，“自知之明”是顾子衿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女孩子欣赏林展颜“木秀于林”的风姿而顾子衿却会想起长击天际的雄鹰羽翼未丰时的模样。有时，看到红榜上那个醒目的名字，看到那个人神采如玉的样子，顾子衿不经想，为何他不会变成一个小混混，或者自己不能变得优秀？林展颜的耀眼如光芒万长的倚天剑，尚未出鞘就灼伤了顾子衿的眼，令她落荒而逃。只要他俩绝口不提，就无人得知他们曾经的交集。
　　“他上车了，我们也上吧？”同桌摇了摇顾子衿的胳膊。顾子衿这才收回目光，向那边望去。只见她面色平静，了无波澜，谁也不知她内心的挣扎。车门即将关上，林展颜站在车门旁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脸，耳旁是同桌的催促。最后，仿佛是认命般，顾子衿拼尽全力喊了出来，惟恐车上的人听不见：“林展颜，你坐错车了，快下来。”胳膊上的重量突然减轻了，原来是同桌松了手，正诧异着望着眼前的两人：
　　顾子衿一幅无可奈何的模样；林展颜早就跳下了车，迎上的是他那灿若骄阳的笑容，并不是不曾见过林展颜笑，只是哪次都不似这次，揉杂着得逞、宠溺还有惊喜。
　　她不由得看呆了。
　　“那你说我应该坐哪路公交？”片刻间，林展颜已快步走到她俩面前，他没和她俩打招呼，一时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和谁说话，但他的眼却一直停留在顾子衿身上。
　　“你应该等着司机来接你！”回话的是顾子衿，她的眼却避开他的。
　　林展颜靠近一步，几乎快要贴到顾子衿的身上，俯在她的耳旁轻声说：“我让司机回去了，怎么办？”声音轻得只有他俩才听得到。全然不顾身遭的另外一人，也不在乎来往的人群。顾子衿偏过身，拉开与林展颜的距离，压住内心的火焰，开口说道：“你坐510，倒数第二站下就行了。”“哦，那你坐几路？”谁料对方仍不打算罢休，顾子衿瞪了林展颜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你管我！”在旁人看来颇有几分打情骂俏。恰逢这时车来了，顾子衿下意识地推了推林展颜，“你的车来了！上车吧！”
　　“等等！”林展颜纵身一跃，似乎抓住了什么，接着又拉起顾子衿的手，“给，记得你小时侯很喜欢。”两枚泛着雨水的梧桐果安静得躺在顾子衿的手心里，顾子衿的心顿时变得柔软起来，再看已跳上车的林展颜，感觉竟有些异样不似往昔，有种情愫开始在她心里萌芽只是尚未被她自己察觉。同样感到异样的还有顾子衿身旁的她的同桌，小女孩仿若开始明白，流言大多只是流言罢了，道听途说是不可信的，眼见为实才是让人信服的。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更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