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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时地利人和 ...

  •   三太子般术如雕塑般立足于江山绘卷之前,眼中透着倦色,却掩不过暗藏于间的霸气。

      新的一天又过去了。

      挑衅、叫阵,怎样也奈何不了闭门不出的敌人。

      他绝不会放弃,更不能放弃。

      双目扫过明明是新近绘制,却因使用频繁而略显陈旧的羊皮,万卷山河被吞噬于英雄的眼底。片刻前存在着的愁苦与倦意为另一种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所取代,腾升于如炬的双眸间。就如一团燃起的烈火,那炯炯有神的双目将每一条河川刻入心底。

      他伸出结满剑茧的右手,轻轻抚过因老旧而同样粗糙不平的羊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指尖顺着墨迹,点触着每一笔。由东往西,自北向南,他已将每一条纹路熟记于心。

      冷阕山、通阳城、顼铀山、葭州九城、冷纳城、戌州三部、白水河、泾州、安阳关……那一个个地名成就了今日名满关外的青年将领——纳兰般术。

      这地图虽不是他亲手绘制,大俞的地域却因他在十一年间一再扩张。

      何等的风险他没冒过?怎样的困难曾令他屈服?

      他曾多次深陷危险的漩涡,凭着自身的智勇与决心逢凶化吉。

      他不曾惧怕过未知,也从未向困难低头。

      可如今,吃苦的是跟着他出生入死情同亲族的军士们,作为他们绝对信任,乐为其死的主帅,他什么也做不了。

      三月间,他尽其所能,绞尽脑汁,却终在敌将铜墙般的毅力前显得无力。

      平生第一次,遇到如此对手。他不得不在心中称赞敌人的高明。

      作为一个战略家的考量,敌军主帅若换作是他般术,也定会选择同样的策略。

      般术麾下精锐骑兵于冷阕山之役一战成名,迅捷似疾风,猛烈如狂雷,因披挂银色战甲而得“银风骑”之威名。曾强盛一时的契丹东单国即是灭于般术的闪电战术之下。

      银风骑至今已人数倍增,达八千人,是般术军精锐,最大优点在于其机动力,若将战场设在广阔平坦的草原,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俞军自然可将关内长大的靖军杀得片甲不留。他们赖以生存的大草原片刻就能成为屠宰场。

      然而,无论俞军如何挑衅叫战,从敌军总帅一直骂到敌国天子,甚至威胁再不迎战一旦城破必然屠城,敌军却始终紧闭城门,不愿迎战。

      般术早看透了敌军总帅的心思。九门城内除了一万老弱残兵,就只剩三万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百姓,怎么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俞军精锐?敌军总帅就是要跟般术慢慢耗,等到他高涨的必胜之心慢慢萎缩,等到他粮草不济,等到他军心溃乱。

      而他般术不会让对方得逞。他本来就不赞成本次南征。秋天很快过去,若是不能速战速决,粮草将成为最大问题。而敌军总帅乃南靖镇国大将军陈敬忠,是经历丰富的名将,不知有多少俞国军士命丧在陈家军下。

      “南靖天子小儿还抱着半壁江山不过是因为一个陈敬忠。”俞军中的传闻并无言过其实之嫌。

      自从靖英宗冷阕山大捷,南靖再也无法占到主动,失地频繁,屡战屡败。若不是陈敬忠死守九门城十载,俞军铁骑早就破关南下,哪里还有他靖南江山?

      “大帅!”帐帘微开,一个信使模样的年轻人将快马加鞭来自上京的训旨递到般术手上。

      他摊开训旨,面色大变。

      “大军在外,九门城志在必得。岂有不战而退之理?敢言撤军者,不论身份高低,斩。”

      训旨的内容过于出人意料,他甚至没有发觉这有着明亮双眸的年轻信使过分的眼熟。

      千里之外,大俞王宫深处——

      遥远的天边飘着细雪。比起位于南方富庶之地的靖国东京汴梁,位于北寒之地的上京王宫规模小了不少,毕竟政权刚刚稳定的游牧民族是无法与地大物博的天朝相比。即便如此,除去奢华,却也少不了寻常百姓家所不能奢望的大器。

      这算是间相当素雅的屋子,窗边暖炕上,一张小方几置在正中,棋盘上散落着如飘雪般随意而看不出什么特别章法的黑子与白子。正是这局棋隔开了对坐的少年与少女。真是对俊俏的少年少女。那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一张白嫩的小脸不加任何修饰,如同一碰即碎的白瓷娃娃。那双水灵的杏眼分明写满了担忧,手中紧紧地握着白子,就仿佛要把那棋子嵌入小手中,而少女却浑然不知自己所施的力度。

      十五岁上下的少年长得相当白净清秀,细长的眉比南方女子刻意修饰过的柳眉更为漂亮,五官更是精细得如同玉雕,却完全没有工艺品通常无法避免的冰冷质感。和谐的五官摆在那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上显得好生可爱,或许再过几年会加上几分书卷气,但在此时只是教人忍不住想上前捏拿一把。

      他既不像草原上热情奔放的烈日,也不似平静冰冷的雪山,所有的感情如自然而不夹杂任何灰尘的清晨阳光,如细致而宁静平和不因任何人事停下的涓涓细流,不小心流入他人心中,看不出他年轻却内敛,反倒真切地发觉出这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温暖与真诚。

      此时,他只是静静坐着,小心地如待珍宝地捧着一本写满汉文的兵书,神游其中。此时的他看不见千军穿越硝烟的惨烈,亦感不到万马踏遍血河的杀肃,他眼里只有一个人以最小的代价在谈笑之间另敌军灰飞烟灭。

      原来最可怕的武器不是刀剑兵戎,而是活人的智慧……

      他还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纤长的指尖滑过书页。往常与少女对弈时,总舍不得放下父亲留下的兵书,待少女思考何处落子时,他便乘机端起书本,仔细研读。刚开始是少女吵着要学棋,那好似是四、五年前的事,当时他也往往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安宁,而随着时间的增长,少女思考的时间越来越短,他有时根本看不了几行。不知为什么,今日他却很反常地连续读了两篇,没有被打断。刚开始由于太入迷了,他并没发现,到第二篇读完时才恍悟过来,他含着笑将目光从浓密的黑点间移到自己美貌的对手身上。

      笑容在落到少女身上时凝固了。他一反常态地,不是将书本面朝下搁在炕上,而是不带一丝犹豫地合上了他吃饭睡觉也舍不得离手的书。

      少女的手中的确捏着白子,而棋局却已经完成,少年扫了一眼,自己竟然赢了。好像技不如人的自己已经连续输了两年多,而今天,一直将心思放在字里行间的他居然在棋局上战胜了小自己三岁的少女。

      他漂亮的眼再次投向少女。那个娃娃般的孩子头偏向一边,傻傻地盯着窗外的飘雪出神。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馨萱……”少年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反应。

      “馨萱!”声音微微提高了点。

      还是没有反应。于是,他的声音再次归于轻柔,此次却选择了只有一个人才会使用的称呼:

      “馨儿……”

      少女这才转过了头,少年看到她眼中含着泪,眉宇间写着担心与害怕。哎,每次那个人领兵出征,馨萱都是这副模样,心里害怕又不想让他人担心,只有少年本人出马相劝才能让她再次笑起来。可这次,不知怎么回事,少年觉得事情与往常有些不同。

      “何亦赛哥哥。”半晌,少女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换着少年的名字。

      “嗯。”何亦赛含笑点点头,示意馨萱继续说下去。

      “今天,我去探望父汗……”她叹了口气,“但是不例外地又被挡下来了……”

      少女全名叫纳兰馨萱,是大俞国大汗唯一也是最疼爱的女儿,同时与三太子般术是同母兄妹。

      前段日子大汗突然病倒,而馨萱去探望竟被守卫以 “大汗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大汗养病”为由被挡在殿外。刚开始一向温顺如水的馨萱也难过得质问:“为什么唯独四哥能见父汗”,后来被同样被挡在门外的二太子拉了回来:“三弟还行军在外,小妹还是先回去吧。”

      馨萱每日必去探望,每日都被拒于门外。何亦赛倒不奇怪馨萱再次碰了钉子,凭直觉认为少女的沮丧并不是来自数月来受挫的延续。

      果不其然,少女再次开口:“回来的路上我听说九门城的敌军闭门不出,哥哥他们已经快断粮了。”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大汗病危,却不知受何人鼓动,一定要在有生之年看到俞军入关,入主中原。三太子般术想觐见大汗,试图改变君意,没想到也被挡在门外,不得已只得披挂出征。

      “你说哥哥他,会赢吗?”馨萱已难以掩饰她的担忧,泪珠在眼圈里打转。

      “本来秋日粮草丰足,平原地势对骑兵有利,而靖军统帅陈将军却坚守不出,将所有的利都化为弊。冬日寒冷,军帐挡不住严寒,军士们身上披挂的还是秋衣,加上天气转寒,粮草不济,陈家军却守在城墙之中,占尽天时;驻军平原,陈家军有着坚实的长城作障,居高临下,这是地利;三太子帅兵南下,实属无奈,而陈家军和九门城百姓在濒临国破家亡之际自然会冒死奋战,这是人和。天时、地利、人和都被陈家军占去,即使获胜,也会付出不必要的代价。”

      “你是说……”听了何亦赛的一番话,馨萱越发担心了。

      该死。何亦赛在心中骂了一句,他怎么就想都没想直接就事论事了一通呢?这下该怎么让馨萱放心。“那个……馨萱不要担心了,三太子一向饶勇善战,你不是不知道……”说着说着,何亦赛声音越来越小,这种说辞太过无力,仿佛在说着不要奢望,一切听天由命,连他自己都不能被说服。如果现在能及时退兵,那么至少可以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哥哥……”思念缠绕着深深的担忧,借着飘雪传至千里之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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