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隐若隐》华溪

39、（三十九）甚满意

　　春节。
　　陶若隐陪文安隐在她父亲家里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去逛了花市，与林梵等人跑到郊外去放了鞭炮，还去庙里求了签……这些都是陶若隐成年后再没玩过的乐事，更不说在国外呆的那些年了。
　　在第三天里，他们去同城的文安隐外婆家里拜年，文远航因要出席公家的春节活动而未能一起。
　　老人晚年丧女，如今睹孙女思女儿，纵使是过年，心里亦难忍悲伤，但看文安隐带来的男子十分周正有礼，方略感心宽。文安隐看着每年大聚的亲人们，一个个皆生意勃勃、康乐和谐，自己的妈妈却是再不能来了，心中顿觉悲痛无限，但在老人面前，怕惹她更深的悲伤，及大过年的，哭丧着脸始终不好，遂只得将思母之情强压心头。陶若隐似看穿她心思，并没多说什么，只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趁旁人不注意之下飞快地啄吻了一下她泛红的眼圈。她自然懂得，歪头碰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示回应。
　　感情成熟到一定的程度 ，二人相处中的默契积厚，往往一个小动作、一个表情，已能感应对方的用意。情侣间那种心灵互应的默契，与时间有关，也与爱意有关，或许与命数亦有关。有的人仿佛生而来便与某些人特别地投缘、契合；有的人与某的人又似乎是前世便乱了骨头，今生互咬，誓死不相融。前者是天生佳伴，后者是注定怨偶。这世上，佳伴难得，怨偶常见。
　　文安隐想到自己与陶若隐，想到梅老师与其夫、爸爸与妈妈又及心姨、林梵与她多番分合的男友、毛毛与其夫、师兄与师姐多年的爱情长跑、……真是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有的幸福或不完满，文安隐一时唏嘘不已。陶若隐刮了一下她小巧的圆鼻头，“小女孩又胡思乱想什么！”

　　得舅舅与舅母的热情招待，二人在此处用完晚餐方归家。
　　在车里，文安隐问陶若隐，“是不是不习惯这么热闹的拜年场面？”
　　文安隐有大舅舅和二姨妈，大舅舅的儿子比文安隐大好几岁，已婚并育有一儿。二姨妈的一对双胞胎女儿虽大学刚毕业，但也各自带来了交往多时的男朋友。如此，十多口人，老中幼齐聚一堂，热闹异常。陶若隐是首次出场的新鲜人，况且样貌、举止、气度不同凡响，自然引聚了所有人最大限度的好奇心。他虽冷清惯了，但应对这些姨妈姑姐们的“夹攻”倒也算自如，进退有度，容止自若。长辈们因着文安隐的身世，对已届适婚年龄的她自然格外地上心，甚至有一种替亡故女儿（姐妹）把关的心态。然而，外婆、大舅母和二姨妈纷纷在暗地里对文安隐的这位表示赞赏。文安隐听了，脸上红红的，表现得羞涩内敛，心里头却臭美得不行。
　　陶若隐状若悠闲地把着方向盘，稳稳地行驶在夜色当中。街外的七彩霓虹绽放耀目光芒，光影中行人如织，大人、小孩们穿着新装、捧着迎春花、牵着彩汽球、舔着棉花糖、……纷纷享受着节日的喜庆与欢乐。光影打在陶若隐的脸上，忽明忽暗，交错相间。
　　他缓缓开口，直认不讳：“是有点不习惯。”嘴角却是含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你家的亲戚们对你的婚恋相当地关注，对你的保护亦十分的周到。”文安隐听了他高深莫测的话，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别有深意，意有所指。她想起二姨妈与大舅母扶着外婆又拉着陶若隐往房间里去“私聊”的情景，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
　　“三堂会审？查九代？问存款？问房子？问车子？”她打趣说，“可是，我家这三位女士都是斯文人，料想审问得不会太粗野，纵使要查，也迂回一点的。”
　　陶若隐瞥了她一眼，淡笑道：“嗯，是挺温婉，挺迂回的。”
　　文安隐斜睨着他，这表情，实在是意味深长哪！好奇心顿时爆表,忙追问：“怎样温婉，怎样迂回？”
　　他却是笑而不答了，轻轻踩了刹车，停在红灯下，悠哉优哉地拎起一瓶水，拧开了瓶盖，先递向文安隐。她摇头，只盯着他等待答案。他不紧不慢地仰脖，喝了一口姿态优雅的矿泉水。直到数十秒的红灯闪尽，车复前行，他都没坦白自己怎样应付那温婉、迂回的长辈审查，只以一贯淡然的语气回她一句：“她们似乎甚为满意。”
　　文安隐气得顿脚的时候，车载蓝牙提示陶若隐有来电。
　　他瞥了一眼方向盘旁边嵌入式GPS宽大的屏幕，是陌生号码。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凭着过人的记忆力及对数字天生的敏锐性，一瞬间，脑海中已极速地搜索了一遍，证实对这个号码毫无印象，因此他并没马上接听。稍候数秒，来电锲而不舍。他接通，却是一把微哑的女声，来自于既熟悉又疏离的一个人。他的额角一跳，有立即掐断线路的冲动。
　　对方见他未出声，试探地再唤：“Ansel？This is Nicole.”
　　一直静坐在旁的文安隐似有所觉地盯着屏幕，继而转头看向陶若隐。这个声音透着似是而非的熟悉感，她有点纳闷，在哪里听过呢？有一个陌生的女子曾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告诉她：“我叫Nicole，我在美国出生……”
　　男人沉沉出声：“我再复你电话。”话毕，掐断了线。那边再没打过来。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郑益饶已悄然找到她的落脚地，但因这两天都没得空，所以陶若隐没有找她。想不到，她主动找上他来了。据郑益饶所查，她是孤身来华，至于她的身体及精神状况，因资料在美国，查是查得到，但需要一点时间。
　　陶若隐探手将文安隐的左手牵了过来，揉捏了两下，便搁在自己大腿上，专心开车。他一打方向盘，车驶入一条安静的小道。相较于大街上华彩满挂的不夜天，这小道上明显地幽暗，使得他的脸亦没入了一片暗沉中。文安隐不语，靠在椅背上，斜着头，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侧脸线条让她熟悉得能闭着眼描摹而出。浓聚的眉，微突的眉骨连接鼻梁，他的鼻梁线条并不像多数中国人那样普遍扁平圆润，而是高耸直贯眉骨，这使他的脸看起来充满立体感，亦令他予人不那么易于亲近的感觉。他的双颧虽高却是有丰隆的肉，鼻尖虽高亦圆而有肉，这些，都大大地柔化了他长入鬓的浓眉及高鼻梁带来的凌厉感。鼻端下人中深长，嘴唇大小适中，唇角生棱，形状美好。每当抿得紧紧的时候，这双唇便为他的脸添上一抹生人勿近的肃然；每当嘴角微抿，似逸着淡至让你捉不住的微笑时，这双唇会为他的脸写上一片清风般的悠然。他更多时候是后一种状态，所以，在外人看来，他是无害的，明皎如天上朗月，洒着人人都爱的清辉，实则触摸不着，捉摸不到。他的下巴线条紧实，侧面看去，连接下唇的地方有一小窝，小窝的线条延伸至外再至下方，却是一半圆的微突，使得他的脸部线条不至过分锋利。
　　她不喜欢如刀削斧砍一般的脸，线条是利落了，棱角是分明了，却处处透着锋厉。陶若隐是恰到好处。嗯，综上所述，他就是她心中的至俊。这位至俊，大抵遇到一点麻烦了。顾名思义为至俊嘛，总会有很多人爱，也会令很多人放他不下，这实属正常，她相信他会处理好。她真够美的，可是，难道自己就不美吗？她有她的风格，自己也有自己的好呀！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即是透着无比的清明，她无声地微笑了。
　　他仍在默默开着车，也许是心里全意在想着事情，没有感觉到她悄然绽放的笑。这份笑里有信赖、有坚持、有理解，也有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