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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文安隐 ...

  •   春风窗下书案上,一支狼毫小楷笔仿如仕女描眉般地于桌角左上方的小墨砚里轻柔地蘸了蘸笔尖,于半空稍顿,似是蕴酿一种情绪,尔后,纤柔的毛笔由一只莹白如玉的小手灵巧地摆布在一幅桃花仕女图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素手下的笔尖以墨吟出了诗句。古人咏卫夫人之书法曰: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而这一只素手写就的正正是清婉容媛的簪花小楷。
      都说字如其人,有的刚烈、有的飘逸、有的涣散、有的圆融,更有的纠结异常,也有的严谨正经。文安隐这一手颇具卫夫人风韵的簪花小楷,清丽融和得很,恰如其人静逸圆融的性情。
      收势,将笔搁下。她端详了一会桌面上的新作,不禁轻轻叹了一声。真真是世道艰难。凝聚心血一笔一划地绘就的作品,价钱居然比不上那些电脑绘图软件做出来的“产品”。她拿过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图已好,何时收?她不喜欢打电话,总怕着别人握着话筒胡扯些什么无聊话,她也不是分秒必争的忙碌人,只就是不喜欢握着电话去敷衍一些在她看来是浪费时间的闲话。发信息或邮件或□□或MSN都好,一两句话交代完事情,若是投机,若是兴致到,可多聊一些,一边聊着,手边还可以一边做着其他事情。或许,这是她的怪癖;或许,这是广大宅女的通病。反正,她就喜欢这样。
      将手机放下,文安隐收了画具物什去厨房的水槽里清洗。关了水头,她顺手煮了一壶热水,依稀听到手机有信息进入的提示音。走去一看,果然。对方回:谢谢!6时半一起晚饭,顺道收图?她对“6时半一起晚饭”不大乐意,侧头稍想了一下,有点勉为其难地复了个“好”。已经推了两回,面对此人有点孜孜不倦而又很技巧地表现为比较“顺便、随意”式的邀约,她有点无力感。算了吧,一起吃个饭,也不算十分的难事。她开解自己。随铃音的响起,对方又进来一条:“6点接你。”她干脆利落地:“No”。

      她抬头看了看墙上披萨造型的挂钟,离开饭时间尚早。挂钟是上个月一位好友送的“进伙大礼”。一般人是断不会将一个挂钟当礼物送人的,为什么?因为“送钟”谐音:“送终”,迷信的人是会不喜的。当然,文安隐毫不介意,反而很喜欢呢!只是有点苦恼:将一块异常逼真的芝士披萨挂在墙上,常常使得午夜方收笔宣告下班的她咽着口水入梦。
      既然时间尚早,她便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再拿起电话,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盘腿坐到小阳台上的藤编大圆椅上。这个时分,正是老人家午睡起来并吃过下午茶后的闲暇时间。春风拂面,湿而润,很是舒爽。她啜了一口温热的咖啡,尔后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她是断不能发信息或发个EMAIL过去便了事的。多年来,每个月必得有一通电话,她才安心,对方亦才安心。搬回本城后,尽管已近着了,但习惯未改。
      老人逾70高龄,身体尚安,难得的是耳清目明,握笔的手仍算稳定。老人常教诲她:心定、眼定、手定。梅蓝女士是全国著名的书法家。亦是文安隐的书法恩师。若不是16岁那年因父亲工作的升迁而搬了去北方的一个城市,她应该还会继续跟随梅老师习书法的吧。能拜入梅老师如此大师的门下,确是她的机缘与福气。那时她只不过是市少年宫书法小组年龄最小的入门班学员,其时在书法界早已成名的梅老师来访,遇着送她上学的爷爷,一见之下是故人。然后,便是文安隐与梅蓝老师所结的师生缘始了。
      自7岁始,文安隐每周必到梅蓝老师家上两小时的课。正确而言,这两小时里并非只习书法。梅蓝老师会教她习国画并吟诵诗词,正如梅蓝老师所言:书画书画,胸中无书无画,如何能写出有神的字、画出有灵的画?她自小聪慧、乖巧且偏于文静,却又并非过于内向含羞的人,模样儿长得灵秀,家教良、礼貌好,是一个十分讨人喜爱的小姑娘。梅蓝女士对她是视若孙女般地疼爱,然,学业上的要求却丝毫不因此而松懈。在她专心俯首看书或习字的时候,梅蓝老师常坐在一旁,握一杯清茶,静默地看着她,似是细细地端详着她长得好看的眉眼,也似是认真地审视着她的学习。在文安隐的心里,这位梅蓝老师既是严师,又是慈祥的奶奶。
      她自己的奶奶在她未记事时便去世了,所以对于奶奶的印象,几近于无。父母工作忙碌且时常出差,多是爷爷带她。因此,人多说她像爷爷,样貌、言行、神气……她看过爷爷年轻时候的相片,黑白照,素布衣,仍掩不住那夺目的丰神俊朗。而且,她的爷爷既博学又亲切,她非常乐意别人说她像爷爷,那是一种属于孩子气的虚荣与骄傲。
      梅蓝老师家通常都是安静的,但也有例外的时候,便是她那调皮外孙子来的时候。那个男孩比自己大好几岁,异常地好动,简直就是一只打了兴奋剂的猴子。梅蓝老师常摇头叹道:“这散荡的小子!若有小安隐的一半心思向学便让人满意了。”他每次来到院子里,附近所有的小孩都怕他,因为他长得人高马大又调皮至极,没人干架能干得过他。只奇怪的是,他对小安隐特别地好,兜里总揣点吃的给她,还将自家堂姐姐的花发夹偷来送给她。不时地,趁她看书或写字的时候就偷偷地站她身后,摸摸她柔滑的发辫。但每次她不堪其扰地转过面时,他却立马将手收进裤兜里,吹着口哨侧开头去,故意做出一副事不关己、不屑鸟你的表情。文安隐唤他“益饶哥哥”。他调皮又宠爱地唤她“小安隐”、“安小隐”。
      那已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记忆有时会让人觉得久远,久远得变成了枯黄色;有时却又似近在眼前,近得历历在目,如伸手可碰的窗前绿叶。
      她随父母在外的几年里,独居的爷爷身体每况愈下,却倔强地不肯搬到儿子的城市去。当年,稚嫩如她亦隐约晓得几分缘由。只每个假期都回来此城陪伴老人,也见见梅蓝老师。那时,益饶哥哥已被强制送到国外读书。小院显得冷寂了。后来,如愿考回本城的大学,她方结束了两地奔波的日子。只是,子欲养而亲不在矣。她开心地以为终于可以恢复从前爷孙乐的日子了,却在19岁那年,爷爷猝然过世。梅蓝老师亦大病了一场,看着老人家似乎在瞬间苍老掉的容颜,她感觉自己的心也一下子老了……
      再后来,毕业、工作、辞职、游走、当自由职业者。自爷爷过世后,她发觉自己大部分的时光是孤独度过的。然,这样并无不好,她觉得。正如深谙其性情的爷爷在最后的时光里抚着她的头:“小安隐,你是人如其名啊,爷爷没什么可留给你,但愿这一点钱财,能保你安然悠隐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爷爷是最懂她的,她的生活,可算是索居而不离群,安然悠隐。感谢爷爷留给自己的一笔相当丰厚的遗产而令她有了‘任性’的资本,不必为朝九晚五的谋生消耗精力、有关心自己的父母、有一小批固定的好友常聚、有三两知己常聊。这样的日子对于多数常人而言,蛮不错,惬意而无压力,小富则安。只是,对于一个年龄不大不小的单身女而言,会否有所缺失?细腻如她,岂会无感?宁缺毋滥而已。很多人问她,你究竟想要怎样的她良久也答不出。一个有缘人、一个对的人。这样的答案太笼统,可是,详细、具体的要求,她便说不上来了。也许,心一旦闭上了,便再难打开。说到底,自己还是太执了。

      这不,电话那头的老人家又说起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来了,大概天下老人都会盼望自己所关心的后生得个妥善的归宿方才安心吧。所以,面对老人的关心,文安隐既略感无奈又不得不耐心应对。
      “梅老师,我会的啦,您老人家不用担心,我待会上街遇遇看。”说完,她呵呵地笑。
      那边的老人也无奈地叹气。老人家自多年前莫来由地大病一场后,体质是大不如前了,视力模糊,手也不稳了,所以近年来,她已不大写字作画。幸好听力尚可,便爱上了听书,可算是闲淡日子里的一份消遣。
      老人问起她,最近可有见过她的外孙儿益饶。老人偶尔会谈起她那个当年顽皮的外孙儿,文安隐单纯地不作他想,如实报告:“他让我为他们杂志的一个女性专栏作了一幅插画,一会就交稿给他。”
      老人似是很满意,轻快地应了她。

      天边一抹夕阳西斜,金线柔情十足地吻在阳台玻璃门上,散发出美幻的光芒。
      文安隐换上一件厚棉条纹T恤,嫌厚了一点,感觉会热,便脱下。从侧柜里抽出一袭白底蓝绿小碎花的厚棉布宽摆齐膝连衣裙,顺手又摘下一条樱桃红的细皮带来。如此穿上,往镜子里一照,宛如一朵含苞在春天枝头上的小花蕾。她满意一笑。她是一个注重外表的人,倒不是贵奢上的追求,而是品味、风格上的看重。她偏爱素雅、端庄风格的装扮,并且非常看重细节上的搭配。她承认自己的美学多来源于爷爷与梅蓝老师的潜移默化。
      文安隐从鞋柜里取出一双与细皮带颜色相呼应的芭蕾款圆嘴平跟小皮鞋来。纤细白皙的脚踝衬在精巧的红鞋子上,美极了。她想起了小时的一次过年前,爷爷带她去百货公司买新衣裳,偶遇正在购物的梅蓝老师。其时,爷孙俩正在试新鞋子,对于摆在面前的几双皆拿不定主意,结果梅蓝老师为她做了定夺:一双圆嘴、鞋面打着细皮带蝴蝶结的平跟小红鞋,皮质细腻光滑,款式简约而雅致。果然,换上新衣裙后,这双小红鞋衬在她纤细白皙的小脚上,仿如雪中红梅般的奇美。梅蓝老师不顾爷爷的客气推辞,硬是抢着去付了帐,于是,小红鞋便成了小安隐最钟爱的新年礼物。可惜,小安隐长得太快,鞋子很快便不合脚了。她为此哭着说不愿长大。
      然而,人,终归是要长大的,正如,人,终归是要老去的。爷爷老去了,梅蓝老师也仿佛被时光追着老去。她却说她很好,让安隐莫担心。但她掩饰不来说话时长了便会气喘、咳嗽;掩饰不来记忆力的衰退;掩饰不来握笔稍久手会微颤……怎能不担心?尤其是失去爷爷后,她变得很怕失去,那是一种抽心的绝望之痛,因为你清楚知道,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某些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忧思浓重的人。某些时候,又觉得自己还是蛮开朗的。与书画相处、与往事相处时,她是忧思浓重的;与父母、与朋友相处时,她是开朗轻快的。真是矛盾!
      文安隐挎上白帆布袋,袋里斜插着装画的卷筒。出门前,检视一番阳台与窗门,并顺手拧亮了角落的一盏暖光台灯。那个灯罩的造型是一朵灿烂的向日葵花,灯泡亮了后,花体散发出暖融融的橘色光晕,就像一朵太阳下的向日葵。嗯,向阳!向阳!让心向阳!让她的小窝向阳!这便是自己当初在灯具店一眼挑中它的缘由吧!她微微一笑,对着灯说:“等我回来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文安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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