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郎（短篇）》月白苍歌

2、第二章

　　萧河下了飞机被阳光晃得有点眼花，他拉了拉背包的袋子，穿过匆忙的人群径直走向出口。

　　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半夜下的飞机，他同苏宇拖着行李箱匆匆找宾馆，根本来不及看看夜色里这座城市是什么样子的。

　　而现在他只背了一个不大的包，背着相机，不紧不慢准备穿梭在这里。

　　——

　　离婚礼只有三天的时间，苏宇始终联系不到萧河。但他知道萧河会回来的，他答应的事，从来都会做到。

　　鬼使神差的，苏宇坐到电脑前，搜索了一个博客。

　　萧河的博客。

　　苏宇也忘了自己从哪儿弄来的萧河博客的地址，显然萧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某个网上空间被泄露了。

　　苏宇一点进去，就看见了一张又一张的照片。全都是来自于不同地方的风景。

　　一条山路

　　一座山门

　　一道天梯

　　一间咖啡馆

　　按照时间顺序仔仔细细地排好。

　　苏宇一张一张翻过去，就如同当年一些日子被不停地翻出来。直到最后一张，萧河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话

　　这么多年的旅程，结束了。

　　苏宇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在椅子里。

　　——

　　萧河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把他们当年唯一一次一起旅行时走过的地方，一处不落地重新走了一遍。

　　是，直到今天，他才承认旅行结束了。

　　——

　　不知道坐了多久，苏宇用力眨了眨眼坐直身子，伸出手想关上页面，无意中却被推荐中一张照片吸引，他瞪了那张照片好久才点开，手又没出息地抖了。

　　是一个妹子拍的照片，上面有一棵祈福的树，树枝上密密地缠绕着数不清的红丝带。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站在树下，伸手把两根并排的丝带接到手心里。照片中夕阳西下，男人的侧脸一半隐匿在黑暗里，却能看到嘴角一点奇异的弧度。

　　姑娘说这是她旅行途中偶尔偷拍到的帅哥侧影。下面一票人排着队喊好帅好有型好忧郁还问姑娘有没有勾搭，妹子哈哈笑说有去搭话问帅哥是不是来祈福的，帅哥只笑笑回答说回来看看。妹子特意强调，这个帅哥有故事，还不矫情。

　　妹子拍照技术不错，所以即使是被暗影模糊轮廓的侧影，苏宇也一眼认出了萧河。

　　——

　　其实萧河是个很独立而且气场很强的男人，然而在苏宇面前貌似习惯了认命地听之任之纵之容之。

　　苏宇向来对祈福之类的事不怎么热衷，然而就是在这棵树底下唯一一次没拗过萧河一起系上了两根红丝带。苏宇当时还嘲笑萧河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有少女情节。

　　直到现在苏宇才认识到，曾经一起走了大半个月的旅程，苏宇不喜欢留念，不喜欢拍自己的照片，这两根红丝带，竟然成了他和萧河唯一一起留下的东西。

　　——

　　苏宇盯着这张照片发呆，他突然想起了和萧河从认识到现在的这些年，他忽然很想知道，萧河在知道自己有女朋友甚至后来结婚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从来没有看见过萧河失望的样子。

　　苏宇自己其实酒量很差，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拉着萧河去喝酒，不知道萧河酒量多少，但在他的印象中，萧河从来没喝醉过。

　　苏宇酒品又不怎么样，喝多了什么话都乱嚷嚷，酒醒了以后又什么都记不得。

　　唯一的一次他好像迷迷糊糊听见一个低稳的声音在他耳边说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未来，但我绝对不会去阻碍。

　　他记得自己张口还想反驳些什么来着，但下一秒就人事不知了，第二天起来问萧河，他只是笑笑说苏宇喝多做梦了。

　　苏宇不是不知道萧河对他的好，有时候胡思乱想想歪了也会想的自己心惊肉跳。但他本身却是一个容易屈服的人，屈服了自己还特委屈，真是欠揍得很。

　　他问萧河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萧河沉默一会儿说其实自己没这个打算。一向嘻嘻哈哈的苏宇好像也就那一次语气沉重地甩给萧河一句话

　　你再不想结婚，也会走到那一步的。

　　语气那么笃定，萧河一直没有搭话。

　　——

　　苏宇不知道自己是在判定萧河的未来，还是在说服自己。

　　苏宇觉得自己有时候就是胆小的要死，还理直气壮。

　　——

　　苏宇不知道萧河什么时候回来，他只是收到了他一条短信，上面抱歉地表示自己来不及回来做伴郎了，但是一定会来参加婚礼。

　　没有理会未婚妻小声的抱怨，苏宇只是攥着手机莫名地又委屈了。

　　看，这就是欠揍。

　　——

　　婚礼是忙碌的，但是不得不说萧河找的团队足够专业，承包了包括化妆师、司仪、乐队、现场礼宾人员等一切工作。苏宇和未婚妻就像木偶一样被不同的人牵着走，看着一个豪华浪漫的婚礼在眼前渐渐成形。

　　苏宇看着那对耀眼的婚戒，大脑其实是很死机的。

　　而一直到婚礼当天的早上，萧河也没有出现。

　　一直到一直到新娘的父亲把新娘的手交到苏宇手中，在宣誓的前一秒，苏宇敏锐地看到大厅大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隙，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刹那间，他没忍住，脚朝大门的方向迈了一步。索性还是及时刹住了。

　　他听着司仪在读练了无数遍的誓词，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黏在来人身上。

　　萧河刚一进来就被眼尖的大学同学看到了，忙低声招呼着人来到桌前坐下。他瘦了也黑了，脸颊都有些微微的凹陷，下巴上还冒出了胡渣，倒是不显得老，反而更加有男人味儿了。

　　苏宇觉得这些年他也没这个时候看萧河看的认真。

　　“苏宇先生，你愿意……”

　　苏宇被司仪刻意提高的声音拉回了心思，他看着眼前笑容甜美的新娘，稳了稳心神配合着完成婚礼的流程。

　　在给新娘戴上戒指的一瞬间，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萧河的方向，他看见萧河在故障的人群中，微笑着对了举起了酒杯。

　　苏宇险些失控。

　　好容易走完流程，苏宇跟新娘回去换了衣服再出来敬酒，他却发现萧河不见了。他按捺住烦躁的心里一直敬到同学那桌，问起来却得知萧河说自己有急事要先走一步了。

　　苏宇攥着酒杯突然难受的想发疯。

　　萧河又消失了。

　　苏宇找到他公司，却发现他把公司委托给了人打理，自己不知去向。

　　苏宇一遍一遍地打着萧河的手机，那边却始终是关机。苏宇真害怕哪一天听到的是“你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那样他就再也找不到萧河了。

　　蜜月的日子没有什么很甜蜜的地方，两个人就想普通夫妻一样看看电影上上网，偶尔去逛逛街。每天下午老婆都会戴上耳机玩一会儿乱七八糟的小游戏，苏宇就在这个时候坚持不懈地拨打萧河的电话。重复了无数遍以后，苏宇终于给他发了条信息

　　我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几秒钟之后，电话响起来了。

　　苏宇看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两个字，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喂。”

　　“喂。”

　　简单的两声过后，电话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

　　萧河知道自己不该回复这个电话，但是一时冲动还没来得及后悔的时候，那边传来那个声音，他再狠心也挂不了电话了。

　　印象中这似乎是两个人最尴尬的一次对话。也是，曾经哪有什么尴尬的理由？

　　其实，现在也不应该有。

　　就在萧河以为这次就以简单的两个字结束对话的时候，那边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好像还带了点儿鼻音：

　　“谢谢你送的婚礼。”

　　——

　　“谢谢你送的婚礼。”话一出口，苏宇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是什么破开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一声低笑：“你喜欢就好。”

　　苏宇再次不知道说什么了。以前很是习惯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却说不出的不舒服。

　　沉默半晌，苏宇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自己想了很多天的问题：

　　“原来你说过你给不了我想要的未来，但是你绝对不会去阻止他。你觉得，我想要的未来是什么？”

　　——

　　“你觉得，我想要的未来是什么？”

　　萧河听见这句话，放下了已经凑到嘴边的烟。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自己在他喝醉的时候说了那么多话，这家伙大概听见而且能记住的也就这一句。

　　这也不错了。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望着落地窗外，淡淡地说：“你的未来，已经一步一步地被自己握在手里了。”停顿了一会儿，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补充道，“挺为你骄傲的。”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连呼吸声也没有。半晌

　　“那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