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物语》南觉

1、1 初见 后来我学会

　　2026年的夏天。

　　雨越下越大，狂风肆虐，电闪雷鸣，海浪汹涌澎湃似群体发疯的洪荒怪兽们奔腾不休。

　　十三在波涛中浮浮沉沉挥动着手臂向看不到边际的地平线拼命游去。

　　——绝对不可以停下来！否则就干掉你！

　　他在心中威胁着自己。

　　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最糟糕的结局不是死去，而是自我放弃。

　　——不能屈服于恐惧，它不过是一头纸老虎。

　　十三想起一位猛人的名言。

　　还好是夏天，海水不是太冷。

　　暴雨遮天蔽日瓢泼倾盆，呼吸也觉得困难了。

　　十三冲出水面，张嘴猛喘几口粗气后便被一个海浪卷裹下去。

　　他的左臂在流血，是枪伤。

　　他的面色越来越苍白，像一瓣即将凋落的夹竹桃。

　　他还是个少年，才十一二岁的样子。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所以不能输。

　　地平线就在远方，而远方除了遥远，还有什么？

　　十三不愿去想太多，至少不会现在去想。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奔逃，是靠岸，是摆脱那座可恶的孤岛。

　　复仇这道菜等凉了再慢慢品尝吧。

　　——富春一个人撑得住吗？她现在不知道受伤了没有。

　　——好累，有点困了，海水暖暖的软软的像棉被一样。。。

　　——不能睡着！

　　十三把手指猛地插入左臂的伤口之中。

　　一声嚎叫划过天宇瞬间淹没在暴风雨中。

　　——贼老天！有种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

　　。。。。。。

　　我的左眼喜欢哭。

　　仅仅是左眼而已，它好像看到过一些我没有见过的事物。

　　七岁那年我从树上掉下来昏迷了半个月，再醒来时睁开眼睛感觉世界跟以前不一样了。

　　应该说是两只眼睛分别能看到两个世界，而这两个世界却无法融合为一。

　　右眼看到的是暖色的世界，晴天是明媚的阳光，洁白的海浪，温柔的沙滩与椰子树，陌生人善意的微笑，朋友们热烈的目光。。。。。。即使阴雨天也是一种暖洋洋的慵懒的意味，而左眼目光所及，一切都是冷冰冰的，阴暗，灰败，虚无，仿佛年代久远的战地老照片所记录的那种残酷的景象，那种痛彻骨髓的寒冷由外部世界直接渗入眼珠，然后自上而下像冰渣一样在血管中坠落游走，直抵肺腑，让我原本虚弱不堪的心脏更加疲惫难当，于是只好寄希望于温热的眼泪能够消解那份蚀骨的冰寒。

　　我不知道那半个月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不敢问，也不敢说，在妈妈面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心里一直很害怕。

　　经常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会出现一个固定不变的影像，一间苍白的卧室，苍白的床单，苍白的墙壁，苍白的桌椅，一个穿条纹睡衣的男孩背对着我望着面前一尘不染的镜子，镜子中的面容好熟悉好熟悉，眉目若画，唇红齿白，头发短短，鼻翼柔嫩，似笑非笑微扬的嘴角，明亮如寒星的怕人的目光。。。。。。看着看着一种莫名的恐惧会像蚯蚓一样慢慢爬过全身，他好像知道我在他的背后正看着他，而且我也终于明白了这张面庞为什么会这么熟悉，因为这张脸几乎和我的一模一样，但是我又极端肯定他是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断非我的自身，不自禁会想象他的眼睛所看到世界是不是和我的左眼所看到的一切也是一样的呢？

　　每当想到这里我肯定就会被吓醒。

　　后来我学会了画画，无双总是笑我太自恋，天天画自画像也不觉得腻，我没有告诉她其实我不是在画自己。
　　。。。。。。

　　。。。。。。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乌云散去，夕阳西斜像一坨金元宝释放着温柔的光芒，海风也温柔安静下来，一片宁和的景象。

　　我心有所动，决定去海边写生。

　　收拾画具的声音惊动了妈妈。

　　「秋雨，你在干什么？」

　　「我去海滩画画，天黑就回来。」

　　「不要去了，刚下过雨，浪大很危险的。」

　　「妈妈，风都停了，今天太阳很好看。」

　　「那你快点回来奥。」

　　「嗯，我走了。」

　　冲出大门，骑电子车飞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呼吸着雨后干净的空气，心情清爽了许多。

　　十分钟来到海边我习惯的地方，支好画架，慢慢调颜色。

　　晴空初洗，海天一碧。

　　太阳的影子落在海水中像一条金灿灿的巨蛇暗香浮动。

　　海岸凄清空寂再无他人，正合我意。

　　如果现在有一支香烟就更完美了，我想象着电影中的画家们叼着烟嘴的样子暗自艳羡不已。

　　可是我今年才十二岁，刚刚初级学校毕业，还不到法定烟龄。

　　想起那一次和无双偷偷吸烟的事情，真是好笑啊。

　　「我偷得我爸爸的，你敢不敢？」她一副居高临下的欠抽的样子。

　　「可是我没有火啊？」我有点跃跃欲试，也有点退缩。

　　「恰，在这里。」她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个Zippo。

　　「好，我们一人一支，不许耍赖。」

　　「哼，胆小鬼。让我教你吧。」

　　「你才是呢。」

　　「咳咳咳。。。。。。」

　　「咳咳咳。。。。。。」

　　「哈哈，你眼泪都流出来了，羞不羞啊？」

　　「这是习惯性流泪，又不是因为烟！」

　　「习惯性流泪？你还好意思说呢，恰恰。。。。。。」

　　「。。。。。。」

　　我没忍住偷偷地笑出了声音，还好没有人看到。

　　总有一些挫事，过去后反而回味无穷。

　　——不要胡思乱想了，你是来画画的！

　　我暗自告诫自己。

　　——可是那里是什么东西啊？

　　我看到岸边多了一个与周围景色一点也不和谐的事物。。。。。。好像。。。。。。是一个人。。。。。。又好像。。。。。。是一个尸体？

　　我的左眼猛地一震剧痛，眼珠好像想跳出来一样，泪水滚滚流出。

　　还从来没有这么猛烈过呢。

　　我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

　　——还是去看看吧，他好像不会动了已经，怕个鬼啊。

　　于是踩着柔软的沙滩胆战心惊地走过去，我的腿脚有点微微发颤。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左眼越来越疼，越来越冲动。

　　眼泪越来越是汹涌。

　　突然一阵海风袭来，呜呜的声音像怪鸟的尖叫。

　　终于走到那个人的身边，原来是一个昏迷的少年，他蜷曲着身子侧躺在沙滩上一动也不动，衣服上满是污泥与血的混合物，赤裸的脚丫苍白如纸，脸庞埋在臂弯里看不清楚。

　　他像一只受伤的海鸥，沉默无助。

　　感觉他的背影在哪里见过。

　　左眼泪流不止。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是不是还活着？

　　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老师明明教过这种情况的急救措施，可是我还是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土。

　　我终于付下身子轻轻扳动他的身体让他平躺在沙滩上。

　　——居然是他！！

　　我看到一张最熟悉的脸庞，和噩梦中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几乎是我自己的零误差翻版。

　　我震惊地几乎无法呼吸。

　　这究竟是神马情况！？

　　我是在做梦吗？

　　我掐了自己一下，有点痛。

　　先不管其他，现在救人要紧。我的心中忽然凭空多出了一股巨大的勇气与紧迫感，好像不是要救别人，而是要解救自己。

　　伸过手去探他的鼻息，我的心猛跳不止，无限的恐惧奔腾而来，我好怕他已经死了。

　　还好，虽然呼吸极其微弱，不过还有救的样子。

　　接下来呢？

　　我努力冷静下来。首先清除掉他口中和鼻腔中的泥污，然后右膝半跪，把他的腹部放在左膝上，猛捶他的后背，只听“呜啊。。。哗哗。。”的一声，翻肠倒胃的他终于把喝饱的海水都吐了出来，我不由得想起了漫画中的一个常见的画面。暗觉好笑，紧张的心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呢？

　　心脏按摩？

　　人工呼吸？！

　　我的初吻不能就这么白白失去！

　　我一脸茫然，思绪万千，如热锅中的蚂蚁进退维艰。

　　还好我终于感觉到了他的身体慢慢的恢复了呼吸运动。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急救报警啊笨蛋！120！

　　我猛然惊醒，在心中狠骂了自己一声，赶紧驱动智能手链。

　　「联通120。」我发出语音指令。

　　突然手腕一阵剧痛，手链被一个苍白的拳头击飞远处，一个冰冷的声音自我的怀中传入耳膜令我不寒而栗。

　　「敢报警，就干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