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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8.初行 十一月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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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初行
“有没有看到离忧?”惜月也不知道问了几个人了,碧芸斋,后殿,长生殿,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还是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最后还是叶婉儿一拍脑袋,撒着腿就往外跑,惜月跟着她,发现来到了一片海棠林。
十一月的海棠林只剩下了枯枝败叶,泥土上厚厚的枯叶并没有人打扫,海棠林不大,只有几个坟头在其中。毕竟,像他们这样修习过术法的人,很少是宁静的死在凃雾谷里的,更多的人不知漂泊到了哪里。
踏过厚厚的枯叶,这片早已经被遗忘了的角落里,透着一份独有的安宁。
叶婉儿透过枝叶隐隐绰绰看到了一个人影躺在地上,果然就是离忧了。她也不知道昏睡了多少,倚着旁边的坟头睡得很安稳,不过脸上还挂有泪痕。
坟头早就被她整理过了,没有半颗枯枝杂草,墓碑是用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的,因为时间的原因,也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但还是能够清楚的看到上面的字。这个女人现如今只能用“离忧之母”存在着,不知名姓,不知哪里人氏。尽管,离忧总一次次的告诉过她,“芸姨讲我娘是个很漂亮的美人。”
这个自然,离忧也是个美人坯子,她的娘定然倾国倾城吧。
惜月赶过来微微轻喘,她稍稍地摇了摇离忧,离忧略皱了皱眉心,把脸向胳膊里埋了埋。叶婉儿叹了口气,把身上最外面的浅色绿罩衫脱下来给离忧盖上,然后拉着惜月离开了。
第一次离忧来到这里过夜是什么时候?是十年前的事了吧,那时候离忧还只有十岁,是芸姨第一次也是印象里唯一一次对离忧发脾气。芸姨生气起来并不对谁发火,她只是自己茶饭不思,是离忧自己认错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叶婉儿当时特别想不通原因,因为自己调皮,领着离忧做了不少令人哭笑不得的事情,这一次离忧只是喝了顿酒而已,芸姨把醉酒后的离忧接回碧芸斋后怎么就这么生气了呢。
最后芸姨像是想通了什么,去祠堂扶起了离忧,然后给她喝了一味很苦的药,据离忧讲,那是她喝过最难喝的东西了,喝完之后,离忧的肚子像是很多虫子在爬似的,痛的直打滚。
叶婉儿哭着向芸姨求情,但芸姨始终避而不见。直到三个时辰以后,离忧才停止疼痛,她的额间全是虚汗,仿佛经历了一场劫难。
离忧说她不怪芸姨,这反倒证明芸姨是把自己当做女儿看待的,女儿不听话了,自然是要管教的。
可那一夜,离忧就像今天,躺在她母亲的坟旁睡了一夜。
她说,这时候只有这里能让她睡得安稳。
她现在又遇到像十年前一样难过的事情了么。离忧,你是又像十年前那样撕心裂肺了么。
叶婉儿不知怎么,自从踏入这个地方总是有一些旧念头钻入脑子里。
惜月跟叶婉儿在海棠林外守了一个多时辰,离忧才悠悠转醒。离忧走出来时的眼神里还有些雾气,看到她们两个人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叶婉儿本想问些什么,但看到她的神色,还是把话吞到了肚子里。
“离忧,你知道云涯那家伙烦的要死,总是说什么自己单独行动,我这用尽浑身解数就差色诱了,才把他留下来等我们。”惜月自认幽默的话也没能让离忧的嘴角动一动,离忧就像是木偶娃娃般随着惜月走。
“我要回去了,虽然现在我可以离开后殿,但是这么久也是会出事情的。”叶婉儿抱歉的看了眼惜月跟离忧。
离忧没有任何表示,惜月则点点头说了些感谢的话。
这时候的天刚刚转亮,惜月在海棠林外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只听离忧说了句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惜月捂着嘴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
“好,那就现在走。”惜月虽然不敢确定现在离忧的头脑是否清醒,但既然她这么说了就照做好了,不管在凃雾谷发生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了,但也许早些离开这里会好那么一些。
离忧突然就伸出手抱着惜月,声音沙哑的说,“谢谢你跟婉儿。”惜月只是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于是,云涯就被惜月凌晨吵了起来。还好云涯经常晚上也在修行,很快就清醒过来,看样子也没有什么起床气。
当然,对于惜月死皮赖脸让他帮拿行李的要求很潇洒的就忽略了。其实离开凃雾谷也只有这个时候最可靠。
凃雾谷的地形很特别,上面有很厚的瘴气,且在万丈悬崖之下,下面也有结界保护着不被入侵,只有历代掌门才得知破解之法。如果普通弟子出谷,只有从青林出去这一条路,青林虽也有瘴气,但特定的时辰瘴气就会变得薄弱,在此期间御剑而行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在青林附近会有几个弟子轮流看守,即使是这个时候也并没有人松懈。给他们看了掌门令之后就可以御剑离开了,这时候离忧却并没有祭出自己的剑。
“忘了你至今都控制不了你的剑了。”云涯明显话中带刺。也是,大半夜莫名其妙没揪起来说要出发,然后再告诉你,对不起,走不了,我不会御剑。
哈哈,真是好。
“并且,我从今以后都不会修习术法了。”离忧这句话虽然说的平静,可听的人却不能平静了。她是近两年有所进步,可还是根本不会用御剑,赤樱剑自青林修行后,再也没有出过鞘。
“我没听错吧,别的可以商量的,不修习术法是怎么回事?”惜月瞪大眼睛,“你确定不是开玩笑么,这一路不一定遇到什么人头马面的呢,你这三脚猫的功夫……”
“过家家可以换个时间么,无聊。”云涯终究是不耐烦了,乘着云华剑疾驰而去。
惜月怎么肯被云涯甩下,她知道多一个云涯就多了份安全的道理,其他的也暂且不管了,拉着离忧就坐上自己的月鹅鞭上。
还好云涯并没有真的甩下她们,在凃雾谷的郊外停了下来,以他的身手,直接飞到谷外旁边的村落不成问题,在郊外停下已经是照顾到惜月她们了。
惜月自然是吃力的,本来她的法器就不是仙剑,所以御剑就不那么顺手,外加多了一个人,能出了青林完全凭她的修行没有偷懒。
这时候的离忧情绪好了很多,加上惜月这么为她着想,也肯多说些话了,但是对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闭口不言。惜月当然也能理解,就像她不愿意提起当初在后殿的一些往事。
他们三个再次碰面已经是在村子里了,村民对于从凃雾谷出来的弟子都是热情好客的。这个村子不大,本来就有些闭塞,全靠凃雾谷才不被妖兽毁掉。
当然,村子的存在,对于凃雾谷来说,也是重要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村口有一口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经存在过的老井,全村的老小都是以这口井为生的。离忧仔细辨认着老井旁边石碑上面的字,“白芽村,名字倒是挺雅致的。”
白芽村虽然条件很差,但是整体很干净,连石板路旁的草垛都堆放的很整齐,村民很自觉,挨家挨户每天都会有人打扫村子的路。
惜月看什么都觉得很稀奇,东瞅瞅西看看,她从记事起就呆在凃雾谷了,所以对外面的世界跟离忧一样毫无印象。
至于云涯,没人知道他的过去。他甚至在后殿都是独来独往,了解他的大概只有玄长老了。
“好了,别给他们添麻烦了。”云涯招呼着惜月,“午饭就不在这里吃了,我看刚才的大婶准备把他们家下蛋的母鸡宰了招待你呢。”
“真的啊,有鸡肉吃!”惜月高兴坏了,在长生殿跟着掌门只有吃素的份。
“惜月,我也看到了,他们家好像就这么一只鸡,咱们呆在这里可能会给他们添麻烦的。”离忧小声的给惜月说。
“哦。”惜月揉揉鼻子,“我包袱里带了饼的,问好路就走吧。”
看着惜月这可怜巴巴的样子,让离忧第一次有了笑意。
离开村子,去死亡谷方向最近的复州城,也有几百里的路程,御剑是极其费法力的术法,只有云涯可以直接过去,就算是惜月,也是不可能直接到复州城的。
云涯自是不耐,这一次,怕是不会等她们了。惜月垂下眼睑,跺了跺脚。
“想追过去就追啊。”离忧眨眨眼。
“可是你一个人修为那么低……”惜月沮丧,“算了。”
“别拿我当借口,再不济我也是通过青林的人,跟你一样是掌门的关门弟子,”离忧推了推惜月,“你的心意我都能看懂,这可是单独接触的好机会,再犹豫就追不上了。”
惜月点了点头,祭出月鹅鞭,化作了一道淡黄色的影子消失了。
进了城里,人就多了起来,建筑物也从茅草屋土坯房变成了青砖白瓦。天空都好像从灰白色变成了湛蓝。
接连赶路让她多多少少都有些倦意,可如今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惜月正是喜欢玩的年纪,见到新奇的东西就挪不动步子,不一会儿就拿了很多个胭脂水粉,糕点糖茶,一扫上午没吃到鸡的郁闷心情。甚至帮离忧也买了两匹月白色的布料。
这时云涯早就安排好了住的客栈,见到笑嘻嘻跟过来的惜月也是一脸淡然。
“离忧她说她随后就到……”惜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云涯也没有多问。
到了傍晚十分,客栈早就都人满为患了,这是城镇里最大的客栈了,这座城镇也是相当繁华,但这么多人来人往还是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小二,你们这儿可够受欢迎的啊。”惜月有意无意的打听着。
“客官还不知道呢,咱们这每到十月份都这么热闹。”小二看是位漂亮姑娘问,答的也爽快,“十一月初十是这里的美食节,是为了纪念饕餮大战的,虽然是传说,但这个传统也有那么几百年了。”
“有意思,你这里的好吃的通通都拿过来吧。”惜月听到有好吃的就精神起来,“唔,还有五天就是初十了,正好等等离忧。”
离忧曾经提起过,她的母亲当年就是从这附近的沁觞崖跌落的,惜月心想,在这一定多拖些日子。
云涯没表态,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这时的离忧就没那么舒服了,不会御剑的她面临着一个重大难题——她根本不认识路。
在村子里明明问好了路,可走过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离忧只有凭着直觉赶路,没过多久就到了一个城镇,只是这里跟离忧的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
放眼望去,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趴在地上饿的哼哼唧唧的人,他们有的目光呆泄,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有的用仅有的力气机械的扣着地里面泥土塞进嘴里,有的甚至早已饿死,发出阵阵恶臭。
离忧走过去,看着一个老妇人缩在墙角里迷茫的望着周遭的一切,见离忧走过去,十分的惶恐不安。突然就闪过灵雀对自己讲述的话,看来这里也是闹饥荒了啊。一阵心疼,离忧把带的干粮递给了那个老妇人,问了些状况。老妇人见了那干瘪的馒头,胡乱嚼了几口就直接咽了下去。
这才知道她果真是走错方向了,而去复州城的具体路,老妇人只是摇头。
“这路啊,实在是不好走,复州城也怕我们这些难民涌过去,封死了这面的城门。要绕过西林啊,里面还藏有凶兽。”老妇人叹道。
正想原路回去,谁知城门的兵拦住她,这城是只能进不能出。哈,就是让这里的人等死么。
离忧一下就没了主意,这时肚子也不争气的响了起来。现在的她其实跟难民没有什么区别了,脸上都是泥,衣裳也早就成了灰色,看来不御剑很难步行到复州城了,她竟凭着一时义气居然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
有那么一刹那,说真的,离忧有想过,算了吧,你还有什么好留恋的,无亲人又无故友,如今连把自己养大的芸姨也视她如祸端,竟下封印提防自己……
干脆啊干脆,就在这里了结算了,母亲,你留给我的剑我也没有能力将它拔出来,如今我也答应了芸姨再不用术法令她担心。
离忧顺着墙根坐了下来,这一路劳顿,她也是身心疲惫。
就在这时,两双缎子鞋映入眼帘,离忧顺着鞋抬头看,一看就是同道中人。一男一女,在这贫瘠的地方很是耀眼。
“姑娘饿了吧,这干粮拿着吧。”说话的是那个男的。
离忧没说话,只是呆呆的接过去,难怪灵雀对救她的人念念不忘。她的鼻子有些酸酸的。
两人很快就转身给其他人分干粮了,离忧看着他们的背影,使劲咬了一口馒头。
“师兄,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那姑娘撇撇嘴,“早知道就不出来了。”
“要不然你先回复州城吧,等我办完事情就去陪你。”
复州城?离忧眼中一亮,三口就解决了手里的馒头追了上去。
姑娘已离身而去,离忧追上去“等”字直接噎到了嘴里。
“你……”
“我叫离忧。”离忧咽下刚塞到嘴里的馒头,还好留下一个人,“刚刚听说你们要去复州城,带上我吧,顺路的。”
男生一脸“你神经病啊”的表情。
“我跟你一样是修行的人,跟同门师兄师姐走散了,”离忧有事求人,只好低声下气讨好道,“你不要不信啊,我只是不会御剑也不认路而已……”
“你……修行……”任是谁也不会把眼前这个叫花子模样的人和修行之人联系到一块吧,这里的所有难民都想去复州城,“御剑应该是修行之人最基础的功课吧。”
离忧也不知怎么解释,索性把背在身上的赤樱剑拿出来。
“我叫梁毅。”梁毅这才道出姓名。这把剑好像从哪里见过,虽然不知来路,但明显不凡,就算跟自己的承影剑比也丝毫不逊色,甚至,更高一筹。要么她深藏不露,故意接近自己。要么这把剑的来历有个故事。
无论是哪一种,梁毅都有理由跟这小叫花子周旋一番。
“你是沐棘门的?”离忧刚才偶然间看到了梁毅胳膊上的图案,心想果真是名门大派,不管是他还是刚才的姑娘,都横的很。
“你又师出何门?”梁毅仔细打量离忧,“不会是岛上的吧。”
“岛上的”是指荆琐岛,那里的弟子都很古怪,特别喜欢乔装打扮捉弄人。
离忧不想解释,她就算报出“凃雾谷”三个大字怕是梁毅也不会认识。
梁毅见离忧不说话,不知道想些什么,只把随身带的包裹扔给了她,“这是洛橙的衣服,快去换了,跟你一路我嫌丢人。”
离忧刚想顶嘴,低头一看自己的衣袖,立即没了脾气,确实又破又脏。这身打扮,恐怕根本进不了复州城门。
说实话,洛橙的穿衣风格实在跟自己不符,血色的狐狸毛围在肩上,裙摆则渐变过渡成红粉与浅橙相间,很是惹眼。素色穿的惯了,一下子这么鲜明真是不习惯。
离忧从屋子里出来时,梁毅明显眼前一亮。离忧很是得意,吐吐舌头,“比你师妹不逊色吧。”
梁毅咳了一声,道,“你这是在夸自己?”
是啊。离忧心里很爽快的给了个肯定的答案,脸上也表现出了一个“本小姐就这意思”的表情。
梁毅无奈的摇摇头,离忧嘿嘿笑着,“你让你的小师妹自己走居然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反倒是我,你看,她刚走,就有不知身份的女孩子过来勾搭我了。”梁毅正儿八经的调侃离忧。
离忧不吃他这一套,深深的白了他一眼,表示不屑。
“说真的,”梁毅掰着手指头,“自从出来以后每日十二个时辰几乎就没清闲过,你以为我跑到尚都是来干嘛的。”
“那你当着人家的面可是亲切的很。”离忧已经开始彻底鄙视梁毅。
梁毅喊冤,“她是我师妹你说我怎么办。”
离忧皮笑肉不笑,继续鄙视。
看的出来他对洛橙的疼爱,离忧其实心里是羡慕的,也希望能有个哥哥样子的人,一边抱怨自己,一边宠着自己。
第二日办完了事情,梁毅便御剑带着离忧去了复州城。还没到城门,离忧就和梁毅很有默契的分道扬镳。
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不过梁毅已经把离忧的“危险分子”的身份划掉了,想着这丫头还有些意思。
外表看来俨然一个冷然的样子,接触后却小孩子心性。
至于那把剑……梁毅看着离忧的背影眯起了眼睛,他突然想起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