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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章八十三 壮烈的死与 ...

  •   秦洛水望着合拢的通道口,叹道:“有时觉得自己幸运得可怕,让人忍不住想这会不会是一个阴谋。”
      不言沉默,拉起她的手往前走去,一步又一步。
      通道昏暗,谁都看不清彼此的面容。
      当走到尽头时,一脚踏出便踏上了柔软湿润的草地。
      这里似乎是一片树林,那些树木笔直挺立着,树枝上的叶子绿得油亮,郁郁葱葱。不过林间有微风慢悠悠而过,吹落上面一二片发黄的枯叶,许是这边的季节已经近秋了。
      皇甫明月正在前头指挥着众人安置好伤员,一边四下张望。他见秦洛水和不言出来,连忙问:“这里是哪里啊?”
      秦洛水跟着张望了好一会,“这里是……婆娑河边……”
      皇甫明月当即一翻白眼,“谁不知道是婆娑河边,秦洛水,本公子问的是这里是哪?江北?江东?还是江南?”
      秦洛水掐指一算,答道:“江南。”
      皇甫明月依然翻白眼,显然不信任她。
      “这里是江南。江南舜州。”苏清袅突然出声。
      皇甫明月被她吓了一跳,应了声原来如此后不过片刻,又起了新的话头,“洛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我们回来得会不会太顺利了?”他来回转了几圈,见没什么人搭理他,又悻悻然走了回来。
      秦洛水笑吟吟望着他不说话。
      皇甫明月摸摸额头,碎碎念着,“按照本公子听说的,那些正派人物怎么也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做成他们想要做的事。我们……会不会太轻易就回来了,这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他说着竟觉得自己实在是聪明绝顶,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阴谋。
      正在皇甫明月沾沾自喜,喜不自禁时,姬老扶着姬南候走了过来。
      皇甫明月怔了怔。
      姬南候看起来很是虚弱,需要姬老搀扶才能勉强站立。他脸上的面具脱落大半,露出眉心那一团诡异的黑气。
      皇甫明月见状忙道:“这位兄台,你还好吗?”
      姬南候本想摇头,只是他还未动作,耳边突地嗡嗡作响,眼前也一阵一阵发黑。他身子有些发沉,仿佛要往下坠去。
      “当家的?”姬老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语气焦急起来,“当家的?”
      姬南候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似乎在往上飘去。他眼前似出现幻觉,竟看见了阿婆。
      他父母早在他七八岁便被妖怪杀死,阿婆是扶养他长大的亲人,一直待他很好。
      不久前,阿婆便问过他,“小候,你怕死吗?”
      那时他摇摇头,语气坚决,“不怕。”
      是的,在那种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没有谁是怕死的。
      于是,阿婆在他面前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滴黑色的水。
      阿婆将那滴黑色的水滴在他眉心,长长叹了一声:“小候,你得去做一件事。”她又是长长叹了一声,怜悯地看着他,“我们……离成功不远了。”
      后来,阿婆死了。
      他悲痛万分,却流不出泪。
      他知道,每个上代当家的都会学习预言之术,用自己所剩不多的生命来换取族人离开的契机。
      几天之后,他按照阿婆的意思,渡过忘川,来到河对岸。他的眉心在这段时间内开始发黑,所以来到大安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了一个面具。
      然后他一路打听,来到了江南。
      一路走来,他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也遇到过许许多多的妖。虽然那些妖不过人的三分之一,却与夏土不同,这里的妖大多心怀善意。
      他看到过一只树妖伸展自己的枝叶为流浪的小狗遮雨,也看到过山魅为迷路的孩童指引道路。
      来来往往,所见之事,皆都与以往一切不同。
      如果说忘川这边是善,那么另一边……则是罪恶。

      姬南候坐在茶摊旁,望着眼前一座看来有些年头的府邸。
      那府邸青砖黛瓦,木门白墙。门是上好的楠木,漆画着门神,门顶上有一连幅的石雕彩绘人物图,图下挂着写有“墨逝府”三个大字的牌匾,牌匾上的油漆油亮,似是不久前才重新漆过一遍。
      阿婆告诉过他,他需来此处偷一个由刀凝念而生的先天灵胎。偷得灵胎之后,他要将它带去一个叫西漠的地方。
      姬南候望着府邸门口,突地那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遥遥可见里头桃花飞落,一名女子身着浅色长裙,腰佩一柄长剑,抬手折下一枝桃花放于石桌之上。石桌上一个碧绿色茶杯,里头不见茶水。
      大门打开,女子往外瞟了一眼,目光清冷,神色淡漠,随后提起腰间长剑,出门而去。
      风渐起,将眼前画面吹皱,令他再也看不到那些人、那些事。
      身后似乎有人走了过来,轻轻抚摸他的头,慈爱地抱了抱他。
      “阿婆……”他低低唤着,眼睛渐渐湿润,泪水忍不住落了下来,“我好怕啊……”
      摸着他的头的手微微一顿。
      他声音嘶哑,仿佛伤兽般低低地念着,“我……好怕啊……”

      姬南候死了。
      事情发生太过突然,以至于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姬老傻愣愣呆了半响,才回过神来,大声喊着他的名字,边用手掐他人中。
      只是他人已没了气息,再如何也是回天乏术。
      姬老颓然坐倒在地。
      姬南候脸上面具已经全部脱落,露出暗淡死灰的脸色。他眉心有一点如水滴般的黑色,款款流动,像是毒般入了骨。
      “啊?”皇甫明月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愕然看着姬南候的尸体,“他……他……”他本是想问姬南候为何突然之间就去了,但是“他”了半天,举目皆见众人目露茫然之色,一时竟不知该问谁。
      秦洛水叹了口气。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姬老抬起头望向她。他有些无法相信,所以在痛苦迷茫之时,想找个人一述心中疑惑,却不想秦洛水又是一声叹息。
      “其实……”她缓缓道:“他的命可能是和夏土的保护罩是相连的。可能每代当家都是如此,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灌溉那个光罩,使它更加坚固,也更加强大。只是不知为何,姬公子他生命流逝,所以才导致保护罩逐渐薄弱,群妖察觉,再加上有人蛊惑,便发起进攻。”
      皇甫明月怔怔地看着她,“原来是这样啊。”
      秦洛水走过去蹲了下来,姬老泪眼朦胧望着她,正要说话,突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姬老转过头去,拍他肩膀的是不言。他微微怔住,似乎瞥见不言手指上有一闪而过的白光,却好像只是错觉。
      “你……”
      不言微微颔首,将姬南候的尸身从姬老手上接了过来。
      所有人都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他还是有救的。”不言淡淡说着,托起姬南候的头,往他嘴里塞了一片红色的东西。
      姬老瞪大眼睛,满是诧异。
      这……没了气息心跳也还能救?
      不言却不再言语,手指按在姬南候眉心那一点黑色上,一触便收。
      皇甫明月一脸好奇地看着,“大侠,你要怎么救他?他明明……”话未说完,便见秦洛水拿出了一个小瓶子。
      瓶子通体乳白,微有些透,日光照在上面,煞是好看。
      “那是什么?”皇甫明月问。
      “九叶仙露。”秦洛水往姬南候眉心滴上一点晶莹剔透的水珠,那水珠落在他眉心,却是慢慢消失。他眉心那点黑色也在淡去,脸上缠绕着的黑气渐渐消散于无。
      天地突然间起了风,一阵强似一阵,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皇甫明月“哎呀哎呀”叫了几声,连连挥手意图驱赶着狂乱的风,却如何也驱散不掉。隐约间感觉有人来到他身旁,便问:“洛水?”
      秦洛水应了一声。
      他正想说些什么,蓦地狂风一止。
      天似下起了雨,一丝一丝冰冰凉落在肌肤上,四周开始起雾。浓重的雾气里飘忽闪过一黑一白两个影子,随后雨水便停了。
      雨水停后,雾气也开始散开,天地间陡然一阵清爽。但许多人皆是满脸困惑之色,望着不言。
      他盘膝坐在地上,食指微弯,一下一下用指节敲击着姬南候的心脏。大家看得迷茫,本觉得他是在胡闹,但他神色认真,却不像在胡作非为。
      皇甫明月也是满头雾水,幸好身边有一个与不言形若知己的秦洛水,便问:“大侠在干什么呢?”
      秦洛水这次出乎意料的没回答,只是看着不言的食指。在他人眼里那只是一根手指头,但她以天眼窥见,那食指指根上有一圈小小的白色光圈。
      那东西是什么?
      她摸着下巴,眼睛不自觉眯起,难道是什么金手指?哦……不不,是白手指?
      她想得入神,突觉有人在猛烈摇晃自己,转过头去,“有事?”
      “你你你……”皇甫明月毛骨悚然,“你在想什么坏主意呢?你连大侠的主意都敢打?”
      秦洛水微微一笑,“你想多了。”
      皇甫明月回想刚才看到的她的表情,不由浑身发寒,明明是事实,他哪里想多了?
      就在他们的注意力各自集中在不言那边时,没人注意到苏清袅一直忙得很,她撕下一块布条,又不知从哪弄来了笔墨,写了一封信。
      信上简简几个字:舜州四桐林婆娑河。
      随后一声轻啸,一只白鸽便颤巍巍地飞过来,落在她肩上探头探脑,模样煞是娇俏可爱。
      苏清袅将信卷起塞进白鸽脚的木筒里,手一扬,白鸽展翅而飞。看着白鸽飞远,她神色微有些轻松下来,转而望向不言那边。
      不言依然用手指轻敲着姬南候的心脏,神情真挚,似在做什么仪式。
      她在水漓雨教导下,短短几天便能学会那些晦涩难懂的剑法,那是何等的聪明,此刻一见前方的阵仗,便隐隐猜到什么,“他……若真能活,还是人吗?”
      “嘶嘶。”她腕间绕着的白蛇吐着信子,黑黝黝的眼珠子一直定在姬南候的尸体上,动也不动。
      苏清袅眉宇间神色蓦然一凛,提剑向前走去,一向清冷的语气有了些微起伏,“他这样一个人,死后应当被尊敬,而不是受如此摆弄,最后不明不白成了一个不是人的东西。”她鲜少说如此多的话,一字一句,却都冷冽入骨。
      白蛇目光转到她身上,又是“嘶嘶”了两声。
      苏清袅突地脚步一顿,神色微怔片刻,抿唇不语。
      姬南候的族人亦在看着。
      他们有的是年近三旬的女子,有的是还未成年的孩童,还有的是伤重在地的男子。
      里面没有老者,老人们觉得年轻人才更应该有资格活下去,所以在那一次次的搏杀中,都已经去世。
      现在他们逃出生天,从此可以过上普通人的日子,而那个一直带领他们的男子,也终于能卸下重担,不用再事事思量。
      他们终于不用看到男子那紧皱的眉,不用再听到男子那一声沉重过一声的叹息,不用看到他坐在高高的阁楼上,遥望远方。
      他不过二十多岁,还很年轻,现在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他可以风花雪月;可以意气风发;可以年少轻狂。
      但谁都没想到,那个人……就这么死了。
      死得如此迅速,如此毫无征兆,令人感到迷茫、害怕与恐慌。
      如果可以……
      他们望着姬南候的尸身,眼眶渐渐湿润。
      如果可以——
      他们愿折上十年寿,只要他能活下来。
      不言手指上那股白光突然炽烈,一指敲落,所有人都听到心脏跳动一下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那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强烈。
      不言停下手,睁开眼。那双眼平静而淡漠,却好似将万物都敛入眸中。
      他喃喃似念着什么,话语听不真切,朦朦胧胧,语气却淡淡一如往常,莫名带了一股奇怪的韵味。
      那样极清极淡的眉眼,那样极清极淡的气质,若不是他左脸颊上那诡异的血莲纹,想来也是嫡仙一样的男子。
      所有人心里都如是想。
      待到声音渐消,不言手指上的白光散开,化作点点灵光,洒落在姬南候的尸身之上。
      白色灵光在四周漂浮,璀璨美丽。
      姬南候胸腔里的心跳声一阵又一阵,敲击着人的心神。
      令人惊喜,却又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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