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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织心为命, ...

  •   那日里阿鲤起得晚,到了下午才摆了摊子给人算命,没人理,却都盯着女孩子旁边的人看。华美的丝绸衣裳、袖口精细繁复的花纹、清瘦的十指、手边上青玉的脉枕,清秀的少年睫毛纤长,眼睛掩在一片潮湿的阴影里,他的目光那么淡,阿鲤一抬脸,正对上他的眼。

      这人,明明是富贵家的小公子,非要混在着市井里,也不怕污了自己的身份。还老是跟在阿鲤身后,随便一站,四边的姑娘小姐都迈不动步子了。

      女孩子有些恼,横眉倒竖:“你来这做什么!”

      韩琅说:“来看你,顺便给人看病——你瞧,我是郎中。”他微微笑,下巴对着自己摆了纸笔和垫枕的摊子,指头上缠绕着淡淡的药香,睫毛上有透明的光。

      说的倒轻巧,但那样子很像是挑衅。

      阿鲤上前拽住他的袖子,往后拖,说:“你耽误我生意了,看见没?你一来,他们都不来了。”韩琅毫不客气地躲闪着:“袖子皱了,这衣服比你的算命摊子还贵呢!”

      旁边的人轰轰笑,他们把这两个妙人儿当笑话看。

      见女孩子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韩琅于是便有些不服气:“郎中怎么会争到算命先生的生意呢?”

      卖苏婆饼的苏巧姐眯着小眼睛打趣道:“小少爷,你什么时候把我们的阿鲤姑娘给带回家去?”旁边人都应和着:“嗯呢,什么时候带走?”竟还有人鼓掌敲锣,瞎闹腾。

      锦衣的小公子笑眯眯地看向阿鲤,他眸子漆黑,像出水的星光。嘴唇那么薄,一句话也不说。

      阿鲤一下子红透了脸,冲到他面前,把药摊桌子上的布狠狠拽出来,拔腿就跑。

      只听轰隆一声,旁边的算命摊子也应声倒地。

      众人抚掌大笑。

      他们笑归笑,阿鲤却只能蹲下来收拢东西,心里诅咒韩琅哪天喝水呛死了才好。还只是收拾了一半,却被人拦住了,原以为是韩琅不依不饶,正要发火及时地愣了一愣。只因为面前是双精巧的铅白绣鞋,脸仰得再高一点儿,又看见了一张年轻姑娘漂亮妩媚的容长脸儿。

      那人把阿鲤扶起来,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阿鲤不客气地扫了眼她伸过来的细细的手腕子。见阿鲤瞪着她,那人才勉强带出笑意来:“姑娘可好?我家主子听闻这街上有个算命很准的仙姑子,才来的。”

      阿鲤心里嘀咕着那侍女腕子上的好镯子。晓得养得起这样的丫头的人,必然身份尊贵。她虽是朝氏的云游弟子,端个半仙的身份,但也耐不住京都里遍地的高门大户、名门望族,不小心得罪了哪个也都要吃不了兜着走。阿鲤观察着那马车,可车里的人显然小心得很,马车簇新,没留下什么标徽,此刻也不好推测里头人的身份,只觉得这马车紫檀墙皮、枯褐窗框,有种过分的素净。而那问话的少女、赶车的车夫秩序井然,分明受过良好的调教,半旧衣裳也都是世族大家惯有的平整干净。

      阿鲤便扯了扯嘴巴:“是请贵人下来,还是?”

      那侍女于是将阿鲤扶上了马车,自己在外头候着。

      马车里头很宽敞。

      里头这一位,裹着长长的茶白斗篷,马车里并没有风,却仍戴着雪白貂毛的帽子,微微低着头,因着马车光暗,面容不甚清晰,全身都掩在斗篷里。马车的窗子糊着半透明的纱,一缕微茫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颜色憔悴,苍白得有点吓人,仿佛许久不见光了的样子。但是仍看得是个极为端庄秀美的贵女。

      阿鲤的目光四处扫过,觉得没有遗漏掉什么,最终仍落到端坐着的贵妇人身上,微微一福,道:“这位夫人,还请把要看的告知民女。”

      那人方抬起未施粉黛的脸看了阿鲤一眼,轻轻道:“今日请仙姑来,是想问问子嗣。”抬手安排阿鲤坐在对面。

      阿鲤见她气色虽不好,仍有着副高门嫡女与生俱来的气度,既应了阿鲤民女的称呼,那么少说是有个诰命在身的。又应了自己夫人的称呼,诰命也绝不会低了去,稍稍思忖了一下,便道:“民女跟师父学算命的时候,最擅长的便是测字。”

      “测字?”

      “是,还请夫人随意在这笺子上写个字,由民女来观其命数。”

      女子微微愣了神:“也罢。”

      便从斗篷里探出修长干燥、洁白如玉的手指来,接过阿鲤的纸笔,稍一停顿,在那雪白的薛涛笺上写下了一个“兰”字。

      阿鲤在心里叹息着,那薛涛笺上虽只有一字,然颇得章法,结字有致,落笔翩然而遒劲在骨,少说是有十年功力,道:“若问子嗣,那么,夫人怀的该是个遗腹子。”

      那人的脸果然变了又变,声音也微颤了:“仙姑这话怎么说?”

      “夫人看这张纸,刚刚因为些缘故,纸被折到了。夫人写字的时候想必也发现了。”阿鲤抿了抿嘴,“兰折而有余香,故为遗腹子。”

      阿鲤当然不会说写字的时候,她瞧见了妇人斗篷里头的粗糙的斩衰孝服的一角、她手腕上被生麻磨得通红的印子,以及已经微微突出的小腹。而女子的字迹颇得当朝书圣林阁老的真传,加上她的那份容貌气度,阿鲤已经确认了她的身份。这就那位名满天下、又已经寡无所依的才女子——林阁老的嫡亲孙女,新寡的兆阳侯世子妃林氏谙言。心下里疑惑着,兆阳侯只有一个儿子,而这位世子偏偏新死了,马车里头的人就跑出来算子嗣,倒是有意思——看她那腹部,若是显怀,也有三月,若不显怀,恐怕五月都有了?外头怎么瞒得这样结实!一丝一毫的消息也不曾传出。

      “兰折而有余香,是啊,余香。我多想随着这兰花一块儿去了。”林谙言听了阿鲤的话,一双眸子化出水光来,若阿鲤不在旁侧,想必已经大哭一场了,却仍强忍着探问,“那么,仙姑可知这胎里璋瓦?”

      阿鲤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天才晓得你这胎里是男是女!却也知道她日子不好过,有意安慰她:“璋瓦最难明。但夫人这个兰字上倒是有些吩咐。”

      “何如?”那人眼睛里泛出急切来,身子也微微前倾。

      “兰,音近于男,亦随于难。夫人心绪不宁,兰的这三横都不甚平滑,可见前境坎坷。”阿鲤在另一页纸上把两个字写下来,指给林氏看。阿鲤推测,侯府凶险,林氏的这一胎想必也是瞒着侯府中人的,不然京都里早该传开了,林氏也没必要偷偷跑来要她算。

      “虽是前境坎坷,但事在人为。兰仿男音,草木初生时必得男儿。若夫人能多加小心,把难关度过,顺利生下这个孩子,想必有弄璋之庆。”

      林氏听了阿鲤的话,身子终于向后倚了过去,眼角也流下了两行清泪:“谢仙姑了。今日的事情也请仙姑不要与旁人透漏。仙姑去请赏钱吧。”

      阿鲤应了她的话,从马车上下来,林氏的丫头正在跟一个人小声嘀咕着什么,见阿鲤出来了,又提高了声音跟那人行礼:“问表小姐安。表小姐怎么到这乱哄哄的街上来了?”

      “姨母近日忙得很,我入了京便在府里头呆着,只觉得闷得慌,方才出来透透气儿。”那人背对着阿鲤,身形窈窕、个子高高的,长发如瀑,刻意压低的声音似清泉般婉转。后头跟着两个身形打扮都一样的丫鬟。

      林氏的丫头客客气气地跟那位表小姐道别,快步向阿鲤走过来道谢,一口一个仙姑子地奉承着,往阿鲤手里塞了个不轻的荷包,就上了马车走了。

      韩琅向来手脚都快,早把自己的郎中摊子都收拾好了。四周乱糟糟的,他倒有闲心歪在椅子上拿了本医书,看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

      “嘿,小公子,您这是迷什么书呢?”

      韩琅于是摆了摆手里的薄册子,让阿鲤瞧见封面上的三个字:博物志。

      阿鲤其实也不感兴趣,点完了数,拎着荷包跟韩琅炫耀:“小公子,你瞧,我这两个月都用不着出摊子了!今儿个碰上个贵人,出手可大方了。”

      韩琅为了配合她的欢喜啧啧了两声,并不答她的话,眼睛根本没离了书。

      阿鲤知道他瞧不上这点银子,仍自顾自地说:“我也是做了善事呢,既赚了银子,也给自个儿积了福。”就把荷包装起来,将林氏的字拿出来细细地瞧。却总觉得四周不对劲儿,一抬眼,见刚才那位表小姐还没走,正站在摊子前带着微笑瞅着自己呢。

      阿鲤只瞅了一眼面前的人,便轻轻掠了过去。她无疑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儿,虽用面纱罩住了下半张脸,但仍看得出眉眼肖似刚才马车里的林谙言,却又灵动得多,罩了套华彩精致的心字罗衣、系着条双层蜜色绣牡丹罗裙,腕上的绿镯子、胸前挂着的金镶玉、头发上的钗子坠子都闪闪发光,颇有些流光溢彩的味道,与她那位新寡表姐的打扮天差地别。这般天寒地冻,却丝毫不觉得冷一般。身后的两个丫头原来不仅打扮相同,连容貌也是一模一样的,只一个右眼边沾了颗泪痣,另一个倒微笑着四边看去,是对极惹眼的双胞胎。怪不得林氏的丫头用那样的语气问她怎么到这样的街上来了,果然同这闹哄哄脏兮兮的街道格格不入。但最格格不入的韩小公子阿鲤都见识过了,所以这位仙女下凡般的人物也没什么太让人惊讶的地方。

      “小姐有什么指教?”

      双胞胎里头微笑着的一个上前将摊子前客人做的板凳铺了个帕子,下凡仙女于是坐了下来,笑吟吟道:“还请仙姑子也帮忙测个字。”

      “哦,小姐也要测字?”阿鲤听了她的话,面上不显,心里却为刚刚那位才女叹了口气,“那么小姐是要测什么字?”

      “还是仙姑子手里的这个‘兰’,测前程。”

      “还是这个‘兰’字?”阿鲤心底的叹息更重了一层,“小姐是为自己问的,还是为旁人问的?”

      “自然是为自己。”

      阿鲤顺着仙女飘忽的眼光望过去,扭头瞧了眼韩琅,人家仍安稳地盯着手里的医书,头也没有抬一下。听了这林家表小姐的话,阿鲤心下里只觉得跟吞了苍蝇似的。拿个别人测过的字再来测,分明是要为难人。她总不会是觉得阿鲤骗了林氏的钱,要为自家表姐出个头吗?眼底的精明算计也太明显了些。不过她一个女子测哪门子前程?阿鲤刚才听她跟林谙言的丫头说的话时,就已经有了几分思量:她是刚入了京不久,此时仍是一口带着江南软糯口音的官话。身份是林家的表小姐却不去拜见马车里头新寡的林家大姑奶奶,约摸着是怕犯了冲,且她生的美貌,这美貌甚至胜过以才貌著称的林谙言,更加接近于林谙言的那位嫡亲长姐。她入京是来做什么呢?

      阿鲤的眼珠子跟着脑子转了转,就晓得她求问的是什么前程了:“小姐要测的‘兰’可跟刚才那位贵人的‘兰’大有不同了。”

      “还请仙姑透漏其中玄机。”

      “兰,如此这般两点三横、凄冷孤清,怎么配得上小姐一身风貌华彩。”阿鲤执笔,在另外一张纸上写下了个“斓”字,道:“‘兰’,同斓,瑰丽斑斓。这个文自然是才华的意思,而‘阑’的说道就多了。”她的笔尖将一个“斓”字划作两半,又用算命先生惯有的极为缓慢稳妥的语调分别作了解释。

      “小姐想必也听说过阑入阑出失阑之类的词儿,这个阑才配得上小姐。如今大商朝最尚才华,以文才附于阑,小姐必当前程似锦。”

      那表小姐带着一脸震惊与狐疑望着阿鲤,放佛看着怪物似的表情,又好像被谁窥探了秘密那般,脸迅速地红了起来。

      阿鲤挑了挑眉眼:“怎么,小姐还要我说的更清楚些么?——小姐若以文入阑,必沐天恩。”

      美人儿更加诧异了,霍的一声站起来退后了几步,又不敢说什么,只得两眼紧紧盯着阿鲤,想从她身上探究些什么出来,却越来越疑惑了。

      直到身后的长着泪痣的丫鬟伸手扯了下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道:“借仙姑吉言。桃溪,给仙姑卦金。我们走。”怪有些匆忙又不甘心的样子,两个丫头扶着她就走了。

      见她那副样子,阿鲤心里只想笑。

      林老夫人和林夫人的母族、与林氏结亲的兰泽郡望族曾家,从南边送了位据说是肖似林谙言姊妹的深闺小姐入京,目的是参选秀女来补林家那位新殁了的贤妃——也就是兆阳侯世子妃林谙言的嫡亲长姐,这在京都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新鲜的是她敢带着丫鬟出来乱逛,性情颇有些乖张。在阿鲤看来,这位小姐想必是会平步青云的,哪怕她现在因为太过年轻还沉不住气,但她单只仗着誉满江南的才情、像极了贤妃的美貌,以及身后曾家和林家的势力,就已经不可小觑了。

      此时算命摊子旁已经围了许多人,虽然因为阿鲤定下的规矩离得颇远,但仍旧很有些人跃跃欲试,要来看看这位仙姑子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即便方才二人的低声对话围观者听不见,但那仙女儿的表现还是很明显的。

      但阿鲤却已经被搅得很没有心情继续做生意了,站起身来就要收拾东西,可哪就能如了她的愿了呢?

      还不待把纸笔收起来,就又被人打断了。

      “阿鲤姑娘也给我算算怎么样?”说话的是个身形颇为壮实的年轻人,长得算不得丑,但语气轻佻,笑容也猥琐得很,是四方街出了名的混混头子孙五,他毫不客气地往板凳上一坐,向周围看笑话的人说,“刚才那小姐可真香,你瞧人都走了,可这一片儿地还都是香的!”于是那些人也很配合地哄笑起来。

      阿鲤哪里肯理会他,扫了他一眼之后继续收拾东西。

      “欸,仙姑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说罢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很是自信地压在桌子上,“我也是给得起卦金的。”

      阿鲤拧着眉毛,一双美目里喷出火:“你又来捣乱是不是!?”

      “哪能啊?仙姑,欸鲤姑娘你别生气,我就是来请姑娘给我算算命的。”孙五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韩琅,见他毫无反应,便仍旧一副无赖样子,甚至怡然自得地翘起了二郎腿,“还是说姑娘是嫌钱多了,有生意都不做?”

      “呵,您这是要算什么?”

      “还是这个‘兰’字,还是请姑娘算前程,怎么样?”

      阿鲤简直要被他的无赖给逗笑了:“我猜你也认不得几个字。”

      “仙姑可别岔话,我认得几个字跟姑娘有什么关系?只管帮我测就是了。”孙五敲着桌子,摇着头哼着小曲儿,兴奋地观察着阿鲤有点难堪的神色,“怎么的,仙姑测不来?测不来的话就把刚才那仙女儿赏的钱给我得了。”摆明了是要敲诈,敲诈要是不成的话,明抢他也不是不敢的。

      “测倒是能测,”阿鲤见他这副无赖模样,心里暗暗发笑,于是换了一脸凝重,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可你当真要听?”

      “废话!”孙五终于被她一脸的神秘莫测扰得有点心烦,“除了怕天怕地怕皇帝老子,我孙五难道还怯了什么不成了?”

      阿鲤嘴巴虽支吾着,一双眸子却直直盯着孙五,她眼珠子黑,眼睛又深,故意做出这副神态来,神似个择人而噬的恶鬼:“测字测的是天命,并非我信口胡说,且我若是说了你可别又闹事。”

      “你说就是。”孙五知道她算命颇准的名声,本来就有些心绪不宁,现在见对面少女语气不善要诅咒他一般、隔壁又是个惹不起的大家公子庇护她,没有了刚刚的气势满满,已经心虚得很了。若不是有人拿钱让他刁难刁难,他犯不着过来凑这趣儿的。

      而阿鲤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原本是个‘兰’,但你刚刚偏放了锭银子在纸上。”

      “放、放银子怎么了?”

      “你这一锭银子放在‘兰’上,正为一竖,使个‘兰’成了个‘羊’字,本来羊也没什么,”阿鲤拿笔尖指着薛涛笺,“可这个‘羊’一点也不完整,银锭子正在第三横之上,成了个没有尾巴的羊。”

      “那,没有尾巴又怎么了?”

      “羊无尾譬如人无食,是过不了缺少食物的寒冬的,孙五爷没听说过?路边的老农都晓得的。您这前程可不好了,无论您是混道上还是做什么,大约都深有些坎坷的。”

      “你混说些什么!”孙五忽地站起来,带起一阵风,大掌往桌子上拍。

      “我刚才可跟您提过醒了,这测字测的是天命,哪有人敢信口胡沁的。看您这银子分量可不轻,孙五爷竟然也学会大方了!”阿鲤伸手想去去抓桌子上的银子,哪管他气成什么样子!

      “你!”孙五气得牙痒痒,上前就要按住阿鲤的手腕,却被人轻轻拿扇柄拨开了。

      韩琅站在一侧,年纪没孙五大,个子却比孙五高,冰雪一般的人物,颇有点居高临下的姿态。孙五不是不知道他的本事,哪里敢在他面前显能耐,退了两步连句横话都没敢说就走了。

      韩琅也不追,只低头凝视着那把青碧的折扇。过分精致美丽的东西,也就他拿在手里不算得糟蹋了。阿鲤想,若是换成自己,一定要把这扇子供在案上每日拜上两拜,以吸取些仙气。

      可是韩琅说:“这扇子我不要了。”

      他常常不说话,说起话来常常石破天惊。

      “你不来我也能制服他。”阿鲤一愣,脑子转了几个弯才明白韩琅是嫌弃孙五的手碰到了他的扇子,觉得脏了要丢掉,于是阿鲤便觉得又是惋惜、又很是不服气,并不打算些韩琅的恩。

      “你得赔我把扇子。”

      “你!”这回轮到阿鲤牙痒痒了,“你这扇子多少钱?”

      “这是尧坊祝坊主的手艺,你觉得拿银子买得来?”

      “……”这人好的时候,谁也不能比,倔强起来,又总是令人气结。

      所以阿鲤抬头扯了扯北边的银杏树和西边的夕阳。韩琅觉得银杏的叶子和那块夕阳间透出的光的的形状很像把扇子。阿鲤说她喜欢辛笙斋的胭脂和福禄斋的糕点。韩琅说做扇子的那位祝坊主和辛笙斋刚刚去世的女主人是朋友,而福禄斋最近推出的糕点也是扇形的。

      这样令人不愉快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很久,街上便忽然喧嚷大乱,马蹄子的声音像牛一样轰鸣,转瞬间这边的摊子就被骑着马的士兵围了起来。为首的是个留着络腮胡子、穿着威武盔甲的大块头,他的表情很严厉,眉毛皱的像两条爬虫,声音也如洪钟般震耳朵:“都散开!散开!”

      这样的气势汹汹、又这样的威风凛凛。

      韩琅看着赤厉大跨步走来,拳头一抱,在自己面前跪下,很想转身远远躲开这人的叨扰。但有些事情,他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他们远远地说着话,阿鲤被人请到一边,并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韩琅的神色有些凝重,然后他低下头,大概是叹了口气罢。

      他像松下的凉风、山间的明月,爽朗清举、容色皎然,是最最出色的那一类人,举手投足之间风姿太过,便有些晃花了眼。阿鲤盯着他瞅了一会儿,觉得双颊发烫,便用手捂住眼睛,捂住挪开,再捂住再挪开,在额前的碎发之间,看见他飞身上马,向她挥了挥扇子。

      那是阿鲤最后一次见到那把青碧的扇子,当它的主人厌弃了它,它大概就只能被丢到时光最深的角落里去了吧。或许蒙了厚厚的灰尘、或许成了薄薄的灰尘。

      四方街的仙姑子朝鲤姑娘在康悟二十四年三月十七这一天,整整赚了二十五两银子,抵得过以往她一年的收入。兆阳侯世子夫人林氏给的荷包里有十两碎银子,入京选秀的林家表小姐给了三两,孙五的银锭子有二两。剩下的十两银子来自那天最后的一个客人。

      那也是个姑娘,年纪很小,约莫七八岁模样。

      她从远处街角的马车上下来,衣着华贵,身旁跟着个三十余岁的干练妇人。

      小客人没有什么表情,在夕阳西照的黄昏之中,那副身姿、容貌看着是跟韩琅一类的人,走得愈发近了点,谁也不去看她的衣裳,谁也不看她旁侧的人,只看得到她。大约是因为太过于漂亮精致,以至于四下里的喧嚷倏然变成静谧,仿佛众人都有一瞬间的失神,全都自动屏住呼吸去聆听她的脚步声,连远处踏雪马背上的韩琅眼睛都闪了闪,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方随请他的人策马而去。

      这位小客人站在摊子前,并没有比桌子高出多少。

      刘海齐眉的小人儿,安安静静地向她伸出手来。

      “请仙姑子帮忙测字,仍用笺子上的这个。”声音柔软,似鸟啄碎玉,“烦请仙姑子为家母测个凶吉。”

      阿鲤抬头看了看她。这观察并没有持续得太久。

      只因为暮色之中,她的皮肤白得像雪,嘴唇红得像血,而眼珠子黑得似绝望,却偏带一点深寂的光。

      阿鲤心下里生出古怪的紧张,觉得手脚无处安放,竟然尴尬起来,在那个由“兰”和银锭子组成的无尾的“羊”字下面添了个“心”字,组成了一个“恙”。

      “羊添心为恙,故有心疾。”她是那么解释给小客人听的,但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看见那小人儿的漆黑眸子,那样透彻又幽深似海、不起波澜,让人陷进去、完全失去挣扎的力气。

      完了之后,小客人身边的妇人给了卦金,二人乘马车离开了。

      天渐渐变得昏暗。

      阿鲤安安静静地坐在摊子后头,谁跟她说话,她都沉默着不肯作答。她一直看着太阳完全掉下去,夜色涌上来,而人群散去,就好像从不曾来。

      许多年以后,阿鲤已经不再是个混迹街头的算命姑子,曾再一次见到过这位小客人。她仍旧漂亮得可怕,以至于灼伤人的眼睛、令周遭的一切都失去光华。她们一生中有无数次惊心动魄的交手,却只进行过这一次面对面简单而平淡的对话。最终那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并不曾想起年幼时四方街的那次初见。

      但阿鲤却从那天开始,就再也不能够忘记那个奇特的午后,远处向她摇着扇子作别的锦衣公子,站在摊子面前小小玉琢般的人,以及那人身后大片瑰丽的黄昏。仿佛她的一生从这一天才刚刚开始,而往日的时光都是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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