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非戏》云山拥翠微

4、第四章

　　吕星月近来常会想起圣诞夜蒋允南的那句“谢谢你”。也许是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电台恰巧播起一首圣诞歌曲，也许是因为车内空调温度恰到好处，也许是因为……在音乐和空调的烘托下，蒋允南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也分外温暖。等等……她打断自己的回想，“温暖”这个突然跃入脑内的词让她一阵恶寒，蒋允南从来就不是“暖字辈”的。她赶紧甩甩脑袋，警告自己不要再想了。
　　可是越不想啥越来啥，到了唱腔设计金老家，金老正在看电视，看到她来了，连忙招呼道：“快来看，投资你那部戏的君瑞老总正接受采访呢？”吕星月看一眼电视，蒋允南正笑着接受《财经名人》节目的专访，笑是笑着，可她总觉得笑得意不由衷，太职业化。金老关了电视，意犹未尽地说：“我还以为肯投资戏曲，肯定是个半老头子呢，没想到这么年轻。”
　　金老帮吕星月一字一句抠着唱腔，中途休息时，他一边喝茶一边道：“你师父在就更好了，我是只会写，不会唱啊。对了，她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师父其实一直说要去美国给儿子带孙子，不过这次确实走得匆忙。”吕星月说。
　　“你师父对你真是好，你辞职之后她给好多人打了好多电话，让我们多帮帮你。”金老又说。
　　吕星月眼圈有点泛红，师父对她是真好，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当初师父已经是人人皆知的表演艺术家了，亲自到A城郊县来选好苗子，独独看中了她。师父带她去省城时向她父母保证一定会好好督促她学艺，也会好好照顾她。师父没有食言，她贪玩偷懒，师父比谁都骂得凶，可骂完了就把好吃好喝的捧到她手上。
　　她辞职的事，师父第一个不同意，还说要替她去剧院说说。她怎么敢劳动师父拉下脸皮，死活不同意。可到了她排辞职之后的第一部大戏，师父还是到处给她找场地、借演员，甚至拉赞助。最后这部戏反响平平，她觉得最对不起的，是师父。
　　几个月前，师父突然跟她说要去美国带孙子。师父去美国住过一段，回来就说不喜欢那里冷清不热闹，又不会说英文，和媳妇相处也有矛盾。可是这次，师父坚决地要去，而且去了很有可能就不回来了。师父只对她说媳妇也出去工作了，她必须过去照顾孙子。吕星月虽然觉得意外，也毕竟不能阻止师父祖孙情深。只记得师父走那天，她还在为新戏的投资烦恼，形容憔悴，师父看着她，掉了眼泪。
　　从金老家出来，吕星月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排练厅。还在出租车上，方彤的电话就过来了。
　　“出事了！胡老师进医院了，李清思说不干了。”方彤一开口就是两个炸弹。
　　吕星月一听，平常就容易偏头痛的几个位置马上“突突”地跳起来，只听方彤又说：“你快来吧，我在排练厅等你。”
　　吕星月在车上猜想出了这么多事排练厅肯定是一片狼藉，但打开门却发现里面静悄悄的，所有的东西都在原位，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方彤看到她来了，马上迎上来说：“其他人我让他们先散了。”
　　“到底怎么回事？李清思惹得胡老师进医院？”吕星月猜测道。她知道李清思跟几位老演员一向不对盘，老人家嫌她不懂戏，她嫌老人家太落后，但怎么也不至于把人气得要进医院。
　　“胡老师现在怎么样？”吕星月定定神问。
　　“不知道，待会儿得去医院看一下。”方彤焦虑地说。
　　吕星月忍不住埋怨：“当初你非要请李清思，这下好了。我和她那点儿矛盾，我忍忍也就过去了。胡老师那么顶真一个人……”她还要说什么，却发现一向镇定的方彤眼圈也红了。
　　“怎么了？好了好了我不是怪你，我……”吕星月赶紧安慰道。
　　方彤摇摇头说：“你说得对，当初我请李清思就是图她的名气想给我们的戏博点关注率，我也没考虑她到底合适不合适。”停了一会儿又说：“你不知道刚才胡老师有多吓人，直挺挺地就倒下去了，我真的……”
　　吕星月拍拍好友的肩说：“走吧，先去看看胡老师。”
　　到了医院才发现，因为普通病房没有空床位，胡老师被安排在过道里。老人家睡着了，衣服因为各种检查有些凌乱，脸上胡子拉碴，看着让人不落忍。好在只是由于情绪激动一下子引起的高血压，问题不算太严重，只是还要再观察两天。
　　但胡老师的儿子女儿看到她们来了情绪一下子也激动起来，尤其是胡老师的女儿，噼里啪啦地数落她们：“我爸爸年纪这么大了，我们都让他在家舒舒服服养养老。可他说你们特别有诚意，请了他好几次，他不答应过意不去。结果呢？你们的诚意呢？”吕星月和方彤只能一个劲地说对不起，还咬咬牙让胡老师住进了特殊病房。
　　忙完了这头，已是十点多了。吕星月步出医院大门，一下子有些松懈，上下眼皮直打架。
　　方彤拉拉她说：“明天我先去找李清思再说说吧。总不能真的换导演吧，你说呢？”
　　“当然不能换。现在大家都知道这部戏是李清思导演，换了总要问原因，如果说是剧组内部矛盾，影响多不好。”吕星月被方彤问得一下子清醒起来。
　　“可我怕我劝不回李清思。”方彤担忧地说。
　　吕星月没见过方彤这样，她们两个人一向是方彤拿主意多些。她安慰地笑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不行，我再去。大不了我先三顾茅庐再程门立雪，我就不信她不回心转意。”
　　方彤听她这样乱用成语，终于笑了。
　　没想到李清思死活不肯再回来。她发完脾气就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不知道后来胡老师发病的事，听方彤说了之后觉得挺惭愧，托方彤送了花篮和水果去。但自己无论如何不敢露面，更不想再回剧组。
　　排练停滞了，吕星月只能趁这两天先磨唱腔。
　　晚上她从金老家出来又去医院看了一次胡老师，胡老师醒着，精神状态还好。
　　她特别抱歉地看着胡老师，不知道该说什么。胡老师反而安慰她道：“没事儿，不关你的事。我这两天也觉得是自己太固执，导演怎么说就怎么演呗。”
　　“您别这么说，这次真的特别对不起您。”
　　“你师父出国前给我们几个老头老太打电话，让我们一定帮着你一点。结果让我给搞砸了，李导演还愿意回来吗？”
　　吕星月忙说：“正商量着呢，应该问题不大。”
　　“我知道，她人不坏。只是，她老觉得自己学的那套东西先进，总有点看不上我们这些老人家。但是大家都是为戏好，这点我还是明白的。”胡老师慢悠悠地说。
　　吕星月急急道：“那胡老师，等您好了……”
　　“我想，我还是不参加了吧。闹了那么大的矛盾，再要我们天天面对面也挺尴尬的。”胡老师也有些抱歉地看着吕星月。
　　吕星月走出病房，给方彤打了个电话，然后忍不住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想了一会儿，终于掏出手机拨了蒋允南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吕星月准备挂断时，突然通了。
　　“喂。”蒋允南的声音有点轻。
　　“蒋先生你好，我是吕星月。”握着手机，吕星月有点忐忑，她想蒋允南和自己也就是一起吃过一顿饭的关系，自己是不是有点儿蹬鼻子上脸。但是除了他，她想不到还有谁能让李清思回心转意。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蒋允南的声音更轻了些，不仅疲倦而且透着些许虚弱。
　　吕星月硬着头皮慢慢说道：“李导和剧组里一位老演员起了些矛盾，她现在不愿意回剧组，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帮忙？”
　　手机那头是几秒钟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蒋允南终于轻声说：“好。”
　　吕星月终于听出了蒋允南的不对劲：“蒋先生，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没什么。李清思那里我会跟她好好说说的。”蒋允南说。
　　吕星月听他这几个字都像是勉力挤出来的，越想越不对劲，连声问：“蒋先生，你真的没事儿？如果……”
　　蒋允南打断她，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不忙的话，麻烦给我送一盒XX药，地址是凤凰路28号海丰大厦18层。”
　　吕星月放下电话就到医院对面的药房买了蒋允南说的这种胃药，一看上面写着饭后服，又去粥铺买了小米粥。等到了海丰大厦，已是九点多了。
　　海丰大厦里大部分的公司都已下班，从外面看上去一片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扇窗里还亮着灯。吕星月来到18层，也是漆黑一片，她慢慢往里面走，才终于看到一扇开着门的房间。
　　房间很大，窗边一张写字台，亮着一盏台灯，蒋允南伏在桌上，并不知道她来了。
　　吕星月敲敲门，蒋允南抬起头，吕星月见他毫无往日的风度，头发耷拉下一绺，眼睛里哪还有什么压迫感，倒有几分无助。
　　蒋允南摁着胃，忍着不适说：“麻烦你了。今天正彬出差了，其他人又都下班了。”
　　吕星月把粥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放好勺子递给他说：“先喝点粥吧，喝完好吃药。可要是我不打电话给你，你就打算在这里熬到天亮吗？”
　　蒋允南虚弱地笑笑说：“老毛病了。”
　　等蒋允南服下药，已近十一点了。他拿起外套说：“走吧，送你回家。”
　　“你行吗？”吕星月迟疑地说。
　　蒋允南像是真的好多了，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