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

  •   嗯……
      該怎樣形容這情況呢?奇蹟、巧合、緣份、命中注定?很難說,好像都對,又好像都不對,但算了,她當前的利益比較要緊。
      「畢太太,妳還有沒有什麼問題?」醫生不友善的目光從眼鏡後射向桌前拒不接來電的兩人。
      「嗯……」想了想。「會很痛的嗎?」
      「會很痛的。」
      「醫生說會很痛的啊。」李中寶側首對畢曉義說。
      「對啊,會很痛的。」他附和,跟她一樣還沒有從醫生的消息中回過神來。
      「那該怎樣辦呢?」
      「妳想怎麼樣呢?」
      豎起三根手指,她嫣然一笑。
      「三個願望。你要送我三個願望啊。因為我不但冒著受細菌感染的危險,還要承受很大的痛楚。」
      他笑。
      「好,妳想要甚麼?」
      「以後才告訴你。」
      她,李中寶,一生平淡,乏善可陳,沒有得過獎,沒有談過戀愛,沒有患上絕症,可是二十歲這一年,她見到了彩虹,看過了流星雨,遇上了神蹟般的事 ——
      王子竟然真的可以拯救公主。
      為此,她一直笑不攏嘴,即使在夢中也綻開甜甜的笑靨。
      **
      「啊,很痛!」
      一個多月後,醫院的某某病房突然傳出疼痛的尖叫。
      摸向後腦,見到指尖上赤紅的鮮血,他想,莫非祂要他逃過病魔的旨意就是要他命喪剪刀之下?
      「我流血了~~」畢曉義哀怨的申訴。
      「沒有沒有,你看錯了。那不是血,是蕃茄汁。蕃茄汁喔。」李中寶重申,很快的抺走他見到的血蹟,把證據 ——
      消毀。
      然後,她繼續抿緊嘴唇,專心的揮動剪刀,把他的頭蹂躪得血流翻疵……啊!不不不,是好好整理新長出來的滿頭亂髮。
      在投訴不得受理下,他猶如老僧入定,盤腿而座,任由她把兇器在左額「刷刷」剃掉一縷黑髮,再在右耳側「刷刷」剪去幾綹煩惱絲。
      坐了一個多小時,他悶得慌了,眼珠子隨她的手咕嚕嚕打轉,轉著轉著就轉了一些歪念頭出來。
      「我想吻妳。」這不是詢問,而是告知。
      鉸剪刀下死,做鬼也風流。
      偷香成功的男人陶醉在甜美的嘴唇中,頓時忘了足以致命的利刄還「虎視眈眈」的沿在頭頂。
      「咳咳 ——」
      醫生輕咳兩聲,喚醒兩個老將醫院當公寓的男女。
      「畢太太,麻煩請妳出去一會兒,病人……」
      「醫生醫生。」李中寶打斷,舉起食指囂張的搖了搖。「你的稱呼錯了,麻煩你稱呼他做『總裁先生』或者『公主小姐』。」
      公主小姐?醫生玩味了一會兒這幾個字的含意。然後冷冷的揚起嘴角,不懷好意的幽光乍現眼底。
      「畢太太,謝謝妳的提醒。不過還是要請妳出去一會兒,我們要跟公主小姐做個詳細的檢查。等檢查完了,妳可以回來繼續跟公主小姐做那種事,不過這次記得鎖門就好了。」
      見到她臉紅紅地落荒而逃,醫生垂在背後的手豎起了勝利手勢。他討厭有人跟他說「他錯了」。
      醫生循例的做了一連串「詳細的」檢查,問了幾個問題,見沒有甚麼異樣,就在記錄薄上簽了個字。臨走前,為了配合醫院的新政策「以客為本」精神,醫生略表關心的問:
      「終於睡醒了?」
      「嗯,終於睡醒了。」雖然不知道醫生問的是他今早的睡眠狀況,還是另有深意,他依然克盡己責地配合醫生作答。
      「王子看來沒有想像中的大膽。」
      「是啊,是個害羞又容易臉紅的王子。」
      好,三分鐘閒聊時間已夠。
      數字錶跳了三次後,醫生笑了笑,繼續他的例行工作。
      抬頭見到蔚藍的天空時,醫生慶幸地吁出一口氣。幸好他們的兒子能夠生存下來,不然他也無法跟在天上的他們交代。
      **
      跑了出去的李中寶在花園轉了個圈後,又再轉回病房。在房外,她看見房內琺瑯花瓶插了一大束燦爛盛放的火百合。紅的紅,白的白,襯得四周霎時色彩斑爛起來。百合花旁還坐了個俏佳人,男人怎可能笑得不高興?
      他們似乎在談論公事,不過她不懂,無論是他們的用語,還是內容,她都不懂。顧慮到他們商討的事可能不方便外人在場,她坐在房外的椅子上靜靜等候。冷不防,除了那一大堆專有名詞……,她聽見自己的名字。
      「阿義,既然你康復了,你什麼時候跟李中寶離婚?」舒靜希平淡的語氣似在說著瑣碎的公務。
      在她看來,李中寶就像貼在畢曉義腦後勾的膠布,古怪又礙眼。她真不懂他為什麼可以忍受?
      畢曉義眉頭擰了下,不解的反問:
      「為什麼這樣問?」
      這是個挺奇怪的問題,尤其是舒靜希跟他一樣是個天主教徒,應該很清楚婚結了後就不是輕易說離就離的。
      「阿宏說,你跟她結婚不過是為了實現她的夢想。他說,你太好人了,因為知道自己有病,所以就娶了她,盡自己最後的力量,給她一個夢想成真的機會。阿義,阿宏猜得對不對?」
      他沉默,既否認不得,也承認不了。思想這回事本來就不好解釋,語言往往只表達出一部份,切割了其餘的部份。
      他的沉默在他是因為難以言明,在舒靜希的角度卻成了默認。
      「阿宏猜對了。你就是這麼傻,為了實現她的夢想,竟然不惜犠牲自己的婚姻。」
      「不是的……」
      「你敢說你不是因為她的夢想而娶她?」舒靜希尖銳的追問。
      「不是妳想的那樣的。」無從解釋下,他只好這樣說。
      「哪是怎樣?」
      「……」
      「你答不出,因為事實就是這樣。阿義,跟她離婚啊!」舒靜希激動的握住他的手。「以前,你覺得沒有將來,沒有想過她是不是適合你就娶了她。現在,你康復了。你未來還有幾十年要過,難道你要跟這樣的女人一起生活嗎?這只會是不幸的開端!」
      婚姻假如由兩個水平不相等的人結合而成,就只能依照較平庸的那方生活,而他們的差距又何止天與地,雲與泥之間的差別。
      「靜希……」喟然長嘆。
      其他人總是把他推得太高,看得太好,但他不是的。當初他跟本不是出於好心,而是心情太過惡劣,覺得命運既然如此,就順著走吧,反正他是走不出祂的掌心的了。
      他想了半晌,仍想不出一個完整的解釋,最後只好簡單的說:「無論當初我跟她結婚的原因是甚麼也好,現在我想跟她一起。」
      「為什麼?!就因為她肯陪你上床嗎?!」
      「靜希?!」
      舒靜希的惡言不但教他嚇了一跳,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見到他這麼堅定認真的說要跟她一起,就跟親耳聽見他說很愛她沒有分別!他們交往時,他從不是這樣的。
      「不是嗎?你跟我分手不就因為這個原因嗎?」緊咬下唇,她努力壓止驟然湧致的淚水。
      畢曉義看了看眼眶泛紅的舒靜希後,垂下了頭,懊惱由誤會引起的傷害。
      「靜希,抱歉沒有說清楚,我們分手跟那種事沒有關係的。」
      「那是為什麼?因為你沒有愛過我嗎?」
      她在自嘲,而她的自嘲比她的責罵更令他難受。
      「我愛妳的。我有愛過妳的。」他說,懷著一顆歉疚的心。
      當初她的某些動靜,某些說話,實實在在吸引了他。她勾起了父母還在時那些最美好的回憶,像個美麗的夢的載體。只是時間過去了,緊握的手並沒有拉近彼此的距離,猶如兩個齒輪,看似在同一方向轉動,卻從未觸及對方,一直在空轉。
      「但那陣子我很混亂,沒有辦法好好去愛,也沒有辦法讓別人來愛我。對不起,傷害了妳。」低下頭,他深深的致歉。
      「那為什麼她可以?」
      搔了搔額角,畢曉義尷尬的看了看舒靜希。
      「要聽真話嗎?」
      「當然!」
      「嗯……因為她很吵。」
      「很吵?!」
      「對,很吵。吵得我不得不出去看看是誰在門外大叫,然後一出去,就回不來了。」
      愛一個人的理由可以是她很美麗、很溫柔、很可愛,但……很吵?
      舒靜希困惑的苦思,他們分手,能不能當成是她很正常的證明?
      **
      「放開我!」李中寶甩開硬是拖了她出去的王宏,兇惡的瞪他。「你這是甚麼意思?」
      「偷聽別人說話是不對的。」倚在樹旁,王宏冷淡又高傲的斜睨李中寶。
      「強行把人拉走也是不對的。」她不甘示弱的反譏唇舌。
      「我是做好心,免得有人太過難堪。」
      「荒謬,我為什麼要覺得難堪?」
      扯動嘴角肌肉,王宏皮笑肉不笑的說:「這也對,妳嫁給阿義的動機就是錢,至於他娶妳的動機,妳根本不在乎。」
      她不語。對付好管閒事之輩最好的方法,就是當他不存在。
      「離開他,妳要的錢我會給妳。」
      「瘋子。我沒空跟瘋子說話。」
      「別跟我說妳不是為了錢而嫁給阿義的!」他大力的捏住她的手腕,不放她走。「你們父女在他身上已經得到不少了,就說一個價錢出來,然後爽爽快快的離開他。等到他厭倦妳,妳只會更加得不償失。烏鴉始終是烏鴉,縱使貼滿了美麗的羽毛,仍變不成天鵝的。」
      他粗暴的力度捏痛了她,殘忍的話語在穿過耳膜後,刺穿了她的心窩。血積成了淚水,但她咬緊下唇,直把嘴唇咬破仍沒有讓眼淚流出半滴。
      她拒絕在看輕她的人面前哭!
      咬緊牙關把鼻腔的酸意壓下,她裝作若無其事的說:
      「青蛙和天鵝生活在同一個湖裡,久了以為自己也變成了天鵝,但只要一發聲,發出的仍是醜陋的聲音。我跟他的事與你無關,我是不會因為你而離開他的。」
      掙脫他的挾制,她高傲的走出醫院。
      她是不會因為某個無聊人的說話而離開的!
      不會!不會!不會!
      **
      回到那間不屬於她的大屋,李中寶抱住他的枕頭,靜靜的在櫃旁呆坐了幾小時。
      「公主,王子要走了。你要自己保重啊。」
      打開衣櫥,她把僅有的幾件衣服丟進背包。在紙上簡單的撩了幾個字,然後脫下無名指上的指環,緊緊握在掌心一會兒,便把它壓在紙上。
      不過幾個月,手指已經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跡。
      她笑,氣自己竟浮現了不設實際的幻想。他好人,她早就知道了;他們的是兒嬉的婚姻,她也是早就知道的。她期望什麼,她期待什麼?
      「公主,下次結婚,記得千萬別這麼好人,就為了成全別人的夢想。」
      抹走眼角的淚,她拿起背包就走。在經過衣櫃時,不經意的見到被櫃門夾住的粉彩布料。
      把木櫃打開,王子與公主的服裝直直闖進眼內,她不自禁的伸手輕撫絲質的衫裙。
      公主是個萬能的公主啊,連修改衣服也能一手包辦。

      「咦?!莫非你寄宿時,不單學會了煮菜,還兼職做了裁縫?」
      「我最近看書學的。」公主說,邊把大頭針固定在王子身上的寬鬆衣服上。
      「為什麼不直接請人修改?」
      公主臉紅,支吾以對。
      「這些……自己做也可以。」
      「啊!我知道!你怕尷尬,怕穿上它後,其他人會說你變態哪!」
      公主的臉脹得更紅,連耳根子都紅了。
      望住公主專注的側臉,王子偷笑,覺得公主真是個溫柔又重承諾的公主,想著要是童話故事能夠成真就好了。
      「啊……對不起……」
      技巧不純熟的公主一不小心就碰到了王子的敏感部位。
      「欸……不要緊。」
      這次,輪到王子的臉紅起來。
      一次、兩次、三次,不知何故,公主的動作愈來愈生疏,愈來愈容易令到王子白晳的肌膚綻放炫麗的紅暈,紅著紅著就連嘴唇、頸子也給親紅了,衣服上的鈕扣隨著燒到身上的野花火飛到房間的一隅,教他們怎樣也找不著。
      「噢……很古怪啊,兩顆鈕扣都不同款……」
      王子不依的啫嚷在見到公主眼裡閃動巫婆的目光後噤止。
      公主邪惡的眼神彷彿在說,那我們把另一顆鈕扣也扯掉好了。

      公主很好色啊。
      李中寶邊笑邊擦乾爬滿腮邊的眼淚。她盯緊王子領口的塑膠鈕釦,然後狠心的把鈕釦一手扯下。
      「公主,不合襯啊。是真的不合襯……」埋首公主的裙襬,她沙啞的低喃:「公主,你知道嗎?世上是沒有幸福的玻璃鞋的。夢醒了就該離開,動作慢一點都會被厭棄。童話故事從來沒有在現實上演。」
      沒有人呵護的眼淚,沒有人回應的哽咽,讓寂靜的大屋染上了一層悲傷的氣息。
      **
      畢曉義不耐煩的左右徘徊,時而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而望向窗外,時而在門邊探頭探腦的,但無論他多焦燥,每次走進來的都不是他要等的人。
      探病的王宏見到畢曉義古怪地把頭探到了床下,再煩悶地在衛生間走了兩圈,似乎在找某些躲了起來東西。
      「阿義,你找甚麼?」
      他無精打采的說:「她很少這麼遲的。」
      王宏沉思片刻,嘴角難以再現笑容。
      「她已經走了。」
      畢曉義一時未能意會,恍然凝視王宏。
      「走了?」
      「張嬸今早打電話跟我說,她收拾東西離開了,只留下了一張紙條,寫著什麼『公主沒事,王子就要開始另一個冒險了』,紙上還壓著你們的指環。」
      「怎會?我們昨天才見過。」他失笑,時間彷彿倒流至那個電話鈴聲突然響起的清晨。
      「或者她想清楚了,明白了再糾纏下去,輸的還是她。」
      「你跟她說過什麼嗎?你跟她說過什麼了……」
      「我叫她離開你。要是她想要錢的話,我可以給她。」
      「你、你怎會跟她說這些話的?阿宏,你……」他怒極反笑,來來回回的走了很多個圈,仍無法平靜激動的心情。
      有沒有誰可以告訴他這樣老套的情節為什麼發生在他身上?又有沒有誰可以告訴他「好心」究竟該怎樣定義?
      懊惱的把頭埋在掌中,他只想到「荒謬」兩個字。
      荒謬!
      事情的荒謬在於,阿宏趕走的那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是因為太過關心他,不忍見他因為過去的一時衝動而犧牲日後的幸福。這樣為他設想的朋友,他可以怪他嗎?可以罵他嗎?
      要是不可以,誰可以教教他如何收拾這混亂的情況?
      「我去找她!」
      「你就這麼相信她愛你嗎?」
      冷不防的一句話,煞停了他。
      阿義愛上那女人了。二十幾年的交情,足以使王宏一眼看穿他的感情。他竟如此著緊那女的。
      畢曉義無言以對。他們都跟對方說過「我愛你」,但兩次都不太認真,兩次都帶了點遊戲的心態。「我愛你」這幾個字倘若說得太輕易,結果就是這樣 —— 即使說了一百遍,仍不確定對方是否真的愛你。
      但,這重要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愛我嗎?可能愛,可能不愛。或者正如你們所想的,她愛的只是我的錢,可是那又怎樣,我不在乎。我不在乎啊。我只是想她在我身邊,想跟她一起生活,我已經不想再有遺憾,不想再有些人,在我甚麼還來不及為他們做,他們就已經消失不見了……」
      聲音突然哽住,積壓在胸口的眼淚經過三年的歲月驀地決堤。他幾經艱苦把哭意壓下,並深呼吸。但甫開口,努力瓦解……
      傷口在魔法消失的此刻,再度傳來陣陣撕裂的痛楚。
      「阿宏……我從沒想過人是這麼容易消失不見的……我以為總有一天我會跟他和解的,我以為我有機會證明給他看,我沒有變,我仍然是他們引以為傲的兒子……我沒有想過分開後就再也見不到了,我更加沒有想過我會連一聲道歉也來不及說的……我已經不想再經歷這種感覺,那比死更難受……」
      輕輕的擁住他,王宏任由眼淚弄髒他價值不菲的高級襯衫。能夠哭出來是件好事。唯有面對,傷口才有治癒的機會。
      「放心吧。既然她沒有把你的大屋搬走,足以證明她愛的不是錢。」王宏微笑,並安撫地把剛才的兩句當成笑話般說。「我會幫你找她回來的……別說甭。你連她的住址也沒有吧。」
      「……」他,確實沒有。
      「你的個性就是這樣,一亂就衝動得甚麼都忘了。這亂子是我捅出來的,我有責任收拾。你留在醫院好好休養,別害她再為你擔心了。」
      無論天涯海角,只要他要,他就是綁也把她給綁回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