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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有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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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雪阳隔着珠帘瞪了一眼那人,这才将握着空拳的右手放在了苻睿的左手手背之上。虽然知道他这样是为自己的容貌做些掩饰,可明明一块红绸头巾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倒是非要自己的脖子硬生生活受罪,摆明了就是想要激怒自己。不过,任雪阳倒是没有什么遮掩脾气的意思,对于一些人而言藏得太深反而有害无益,这,尤其是对聪明人而言。而苻睿他,无疑是足够聪明的。
下了步辇,接下来这大约十丈的路,倒是要在苻睿的搀扶之下走完。因为按照大秦的礼法,女子出嫁须由父亲或家中男性长辈执手相送,将家中嫁妇交到夫君手上。而路的尽头,便是她今后的夫君,南楚的太子端木毓泽。
终于,迈开了第一步。
隔着摇曳的珠帘,任雪阳还是看得很清楚。
一步一停,一步一顿,老天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牢牢地记住此刻才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定下这嫁娶的古礼一般;在步履穷尽的那方,一人金冠冕服,执礼静候。南楚的太子端木毓泽,人如其名,芝兰玉树,灵秀清雅的一位翩翩公子。在南楚人的眼里,这位太子从来都是一位温润如玉,不食烟火一般的存在。女子们往往都对这样的一位太子芳心暗许,情根深种;但南楚的许多大臣们看来,这位太子却未免过于柔弱了些,这与南楚人崇尚骁勇的性子多少有些矛盾。他就像是一把饰满华贵金石美钻的宝剑,却从未出鞘让人见过他的锋芒,所以渐渐的,他便如同高悬庙堂之上的那些徒具瑰丽的神器,对一些人而言,蒙了尘的神器,也许离换掉的一天也不远了。
是啊,温润如玉,可却只有玉石的寒凉。
任雪阳感觉一道凉若冷泉,冰若丝绢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滑而过。隔着珠帘,越走的近了却仿似越看不清他眸中的神色,如果说隐藏自己也是一种能力的话,他们三个做的倒都不错。
携着任雪阳走到端木毓泽身前的苻睿,目光飞速掠过两人岿然不动的淡淡笑颜之上,大大弯起一抹喜庆的笑容向端木毓泽施礼一揖,转身对左右四方朗声道:“今日乃是我大秦与南楚两国的大喜之日,我大秦霓裳长公主与南楚端木太子于此缔结秦晋之好。当此良辰,为这天作之合实是普天欢庆,四海同歌。”
说是秦晋之好,明眼人倒都看得出来并没有什么好。大秦的皇帝匆匆许了长公主便巴巴地遣了二三十人一路飞速送来了南楚自然无法让人觉得他对这门亲事有几分热衷,根本像是丢了个烫手的山芋出来;而南楚的皇帝更是根本没有亲临这襄城迎接自己的儿媳,说是身体抱恙将此事全权交给太子,随他心意,可这其中故意凉薄的意思多数人还是感觉的到。说到底,南楚如今的形势确然胜于大秦,这和亲一事原本无甚必要却不知是谁在皇帝耳旁吹了此风,又说服皇帝当真行了此事,所以说这位霓裳长公主到底有几日的风光,真是不好说。
苻睿语毕,端木轻提衣袍走近,伸手将任雪阳右手握在掌中,向她柔了颜色,淡淡一笑。
隔着珠帘,任雪阳微微昂着头注视着这位“夫君”,修长的眉毛,高直的鼻梁,面如冠玉,俊颜如画,真真是好一位良人。那笑容犹如春日融雪,不得不说每个女子看到都不能不为之动容。可是任雪阳再次细细看到这张脸,心中的感觉却有些酸楚。这根木头,到底还是不再是那个如风般洒脱恣意的少年了。沾了雨气的风,便像是湿了的纱绢,那愁云浅染的眉头,看了让她的心隐隐作痛。
待端木毓泽伸手挽起任雪阳,身后便是礼乐齐奏,钟鼓齐鸣。好不容易顶着一头沉重堪堪挨到了步辇之上,那苻睿这才过来告诉任雪阳,原来这真正的大婚还是要在楚都办;而且这一路上大约十日的路程里,白天霓裳长公主和太子都要穿着礼衣在步辇上开帘接受南楚民众的朝觐,夹道欢歌献瑞。
听到这个消息的任雪阳禁不住倒头栽向卧榻,从此中暑卧床不起。端木毓泽遣人来看了几次,任雪阳身为医女,自然知道如何打发了那几个医官。苻睿虽知道她的底细,不过他也晓得端木毓泽的性子,看到他听了医官回话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就感到自己眼皮微跳,虽深知不妙但是却还是忍住没有作声。
“这个端木毓泽倒是好脾气,天天都这么一尊佛似地安稳坐在步辇之上。换做是我,笑都能笑抽筋了。”一手摇着蒲葵面扇,一手喂着任雪阳吃着翠绿如晶的奶提子,七夜瞧着前面的步辇由衷地感叹。
对于装病倒下将这些“重任”甩手交给夫君的任雪阳此刻丝毫没有多少罪恶感的斜斜靠在榻上看着手中书卷,不时吃几个递到嘴边的提子,很是悠哉地样子。
“不过那个家伙就不同了,整一块寒冰上面烧着熊熊烈焰。你是没看到他那表情,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千年寒冰,生人勿近;往近里一瞧,两个眼珠却是怒火中烧,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勉强嫁给了太子呢。”
“噗嗤”一声笑过,任雪阳直起身子,想到苻睿那个脾气,听七夜说的活灵活现,还真是忍俊不已。由于自己这个霓裳病倒而要代表大秦顶上这巡游的位子,原本就讨厌这些繁文缛节、热闹场面的苻睿这些天来应该是对自己有种牙痒的感觉。本该是霓裳和端木一人一边共同受礼,如今却变成了苻睿和端木两人在前方的步辇摇着,而自己则是安乐无比地躲在车驾之中。看来江山易改,本性难易,自己这喜欢捉弄人的性子还倒是真要改改,要是不小心做得过了让他们瞧出什么端倪来就麻烦了。
任雪阳敛了笑心中做着自我检讨,可不过一瞬,嘴角边又不禁微微翘了起来。比起那日初见苻睿之时,他脸上的冷淡矜默,此刻想象中那鲜活的怒颜倒让自己安心不少,那张脸上终于再有了活着的感觉,不再是一张空洞的面具,遮着底下怅然神伤的疤。不急,反正为了接下来的每一步,她也等了十年。所以,要让他们的心重新活过来,她等的起。
眼看着任雪阳一副懒洋洋没啥危机感的样子,七夜念头一转,不由得叹了口气,“哎,你不想想以后你身边,一个个地都是探子。长公主的,六殿下的,秦帝的,太子的,还有太子他那些对头人的,你以后入了东宫,这么一天天一分一秒地给人盯着,也不嫌烦。”
“呵呵,给这些人盯着算什么,这些年来,难道我被盯得少了?”任雪阳微一挑眉,无所谓地笑笑,“与其担心我,你还不如少些像这样大摇大摆地溜进来,藏好了别给人逮住了。”
“我?哼,这暗杀隐伏的功夫我第七夜敢认第二世上谁敢认第一?”七夜冷笑道,眼神却依旧是媚眼如丝。
“是了是了。十年前您就已是这世上杀手界的第一人,小女子不敢怀疑七夜姐姐的功夫。”微一笑向七夜欠了欠身子,任雪阳灵眸一转,又道:“其实七夜你说的有道理,看来,也是应该叫多几个帮手。这样吧,我看四季倒是不错,你觉得呢?”
“不要。”七夜第一次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义正言辞地吐出两个字,连带头摇得有如拨浪鼓般拒绝道。
“慕容家的少爷到底如何得罪了你,让你这么抗拒人家?”任雪阳忍着笑,明知故问地说着。
“那个……我看那些探子们多半是难不住你的,所以这帮手的事还是可以缓缓。”第七夜抖着嘴角笑道。
“哦?不过太迟了,我已经给四季发了消息,想来此刻他已经在路上了。”
“什么!?”第七夜像是被虱子咬了一般跳了起来,无论是武功还是容貌都是一等一的这位绝色丽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倒是僵硬的有些失了分寸。
而此时始作俑者却依旧镇静自若地摘了两颗绿提,吃的很是开怀。
红烛摇曳,馨香绕鼻。
推门而入的颀长身影立在门边站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提步跨过门槛。今晚是端木毓泽在南楚都城正式迎娶大秦霓裳长公主之日,带着微醺的酒意,端木毓泽踩着恍惚的步子走向卧榻。
原本应该坐着红帕覆面的霓裳长公主的喜床之上如今却是空无一人,端木毓泽微微一怔,除了冠冕,在四下打量起来。忽而一阵夜风拂过微烫的面颊,他寻风而去,只见一人白袍素衣,墨发胜绢,静立如壁。
任雪阳转过身子向他笑笑,关了窗子。
端木静静地瞧着任雪阳,半晌之后突然沉着声道:“你不是霓裳,你到底是什么人?”
任雪阳心中暗惊,他知道了?几时知道?是何人所说?可她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地笑道:“殿下见过霓裳?”
“我虽未见过霓裳长公主,但秦帝却是见过的。”端木毓泽朝她走近几步,声音虽不大,但唇边一丝冰凉的浅笑却着实让人发悚。
“?”任雪阳对他这句答复有些讶然。
“在下善于丹青,所以观人入微,对人的样貌更是过目不忘,你可半分不似秦帝。”端木毓泽脸上的表情不辨喜怒地盯着任雪阳。
原来如此。任雪阳心中慨然,倒是差点忘了他的这个本事。不过,自己不是霓裳这件事原本就没有打算瞒他,他自己看了出来倒是可免去不少麻烦。
“殿下聪慧过人,小女子佩服。”任雪阳换上一脸惊讶的表情拱手朝端木毓泽跪了下去。
端木毓泽走至喜床前的檀木八仙嵌贝圆桌坐下,伸手自斟了一杯茶水,袅袅白烟从那青瓷盏中摇曳而起,然而那纤长漂亮的手指却只是点在盏壁缓缓地来回摩挲。
“抬起头来。”漫长的沉默过后,从他微抿的薄唇中淡淡溢出四个字来。
任雪阳抬起头,仰视着这位端坐桌旁的南楚太子。红烛火光映着他如玉面颊,光影之中缠绕着游丝水雾,让人看不起此刻那双漆黑眸子的颜色。他的身上此刻环绕着冷冷的寒意,即使是在喜意融融的新房,即使是在微醺酒气之中;很奇怪地,此刻其实他的唇边还隐隐带着一丝笑。任雪阳小心地克制着脸上的表情,十年不见,第一次两人单独相对,十年后的端木到底性情如何,其实任雪阳心中并没有十足的底气。
“你是苻昕的人?”端木毓泽凝视着任雪阳的脸,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苻昕是霓裳的本名,他俩自小便相识,自然也是知道霓裳为何不肯出嫁。可她这次居然嫁了,还遣人假扮自己,这其中的缘由却让端木毓泽有些奇怪。
“秉殿下,小女子错嫁至此虽与霓裳长公主有些联系,但我并不是霓裳长公主的人。”任雪阳微昂着头,视线中既无退缩也无惊惧,语气清淡如风。
“想不到向来率性的苻昕这次却如此迂回。我本想着她会抵死不从或是干脆在迎亲时闹个天翻地覆呢。看来,这倒是你的主意了?你叫什么名字?”端木毓泽视线不偏不倚,不冷不热,但却犹如密雨般紧紧绕在任雪阳身上。面前的这个女子对自己突如其来的逼问应对自若,性情沉稳如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心思聪慧却藏锋不露。如果她是个杀手,那她一定是属于最优秀的那些兵不血刃的高手;如果不是,那这女子千里而来嫁入南楚,又是为了什么?
“小女名字叫任雪阳,不过是秦都一名小小医女。”任雪阳见被他看穿,竟也一点没有惊讶的神色,只是淡笑一句将自己的身份告知,而“小小医女”二字便将是否是这其中的筹谋之人盖了过去。
“你替了苻昕,秦帝不会不知吧?”她是否只是个医女,真正的身份是什么,自己自当再行查证。端木毓泽担心的,则是另外一件事。
“殿下放心,霓裳长公主如今已在秦帝的默许下隐埋了身份在皇陵守墓,安全暂时无虞。秦帝嘛,他自然是知道代嫁这事,不过倒还没有派我来杀你。”
端木毓泽忽然亮了眸子盯着任雪阳,她的这一句,倒是将他的心思都猜了个透。自己确实担心霓裳的安危,秦帝的性子他当然晓得,能利用的即便是骨血相亲的至亲也不会放过,既然一时无碍,自然是有什么绊住了秦帝的脚。想来秦帝自然不能便宜了这桩和亲,这个任雪阳难保不是秦帝偷换的探子。不过,她为何要对自己将一切坦然相告呢?
“殿下放心,我丝毫不会武功,如果不信,可以唤人来试试。”看着端木毓泽微见疑惑的神色,任雪阳坦然笑着双袖一拂,一脸闲适地瞧着他道。
“有时杀人不需要用刀,阁下的胆识才智难道不更胜雪刃青锋?”说话间,他忽然感到一丝奇诡的颤栗从四肢百骸瞬间袭心而来,突然眼前一黑,目不能视。
任雪阳见他突然神色大变,忙提了袍子向他冲了过去。
“这香……有毒?”端木毓泽双目中闪过一道寒光紧盯着桌上安静燃着的宁神香,额上渗出薄薄一层晶莹,左手紧紧压在心口处喘着大气,右手紧握着桌沿用力撑起身子,一双脂玉般的纤长手指指节泛起青白之色,可见痛苦异烈。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眼前景象模糊,一抬眼间却是伸手扶住端木毓泽身子的任雪阳眼中那一脸关切的神色,这神情落在端木毓泽眼底倒是让他更为迷惑不解。
这毒……难道她也不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