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林画画

2、海边 海边的少年

　　记忆里有一片海，深蓝色的海水，一望无际。
　　我时常站在海边，一艘一艘巨大的轮船驶过，喧嚣的汽笛声飘荡在辽阔的海面。
　　海鸟贴近蓝色的海水低徊，黑色的燕尾划过天空，水天一色。
　　我记得小时候，每天都是听着海浪的声音入睡。
　　海风在每一个寒冷的梦境里呼啸而过，席卷了记忆里湿热丰沛的雨水。
　　留下一整块空旷孤寂的天地，干燥的气息充斥在冰凉的夜色里，令人窒息。
　　汹涌的浪潮从黑暗尽头消逝，潮水渐次退去。风声灌满了天空。

　　这样的世界，曾经在我少年的时光里真实存在。
　　像一团一团彩色的泡沫，薄薄的一层水质隔断了一整个狭隘的世界。
　　轻轻一碰就可以破碎得不见踪影。

　　我住在这样的海边，每夜都有浪潮卷起一层一层白色的浪花。
　　海燕在墨色的天空徘徊，彩色的贝壳，可以听见海声的海螺，被深蓝色的海水带上沙滩。
　　暮色里的大海，前所未有的安静。
　　很多的时候，我都是坐在海边看日落。
　　苍茫的大海像一面倒立的天空，落日缓缓沉入海面，浓重的海雾从尽头袭来。
　　每当潮汐退去，我就赤脚踩在被海水打湿打沙滩，拾起一枚枚彩色的带有条纹的贝壳，有时候也会有海螺，晚上放在耳边静静地听，有海浪击打岩石的声响，浪花一阵高过一阵，海风席卷而过。
　　那仿佛是一种来自黑暗天堂的声响。遥远的，汹涌的，沧桑的，沉寂的。
　　像是一首古老神秘的寓言，一点一点诉说着大海的故事。
　　黄昏的时候，母亲会和我一起坐在海边，夜幕渐渐降临。
　　母亲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温和的人。她的脸上总是有一层浅浅的微笑，像早春里最温暖和煦的阳光。
　　她在光线明灭的夜色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眼神是那样的温暖。
　　辰枫，你想过要离开这里吗？母亲望向远方盛大的黑暗，总会这样问我。
　　她跟我讲过很多她小时候在海边的故事。她从小在这里长大，没有离开过整片海域。
　　我想，她那时候大概就知道有一天她会离开这里，离开从小生活的这样一片海。
　　可惜那时候的我太小，小得还不知道离开这两个字背后的心碎。
　　我傻傻的对着她笑，妈妈也要离开吗？妈妈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母亲侧过脸，柔顺的发丝有些凌乱，暮色里依稀是她灿若桃花的笑容，艳丽至极。
　　那样的一种笑容，那样的一种温暖，那样的一种恍若叫做幸福的感觉，再也没有重现过了。
　　就像是那一年的海风，温暖如春。吹向了很遥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少年的时候，这样的一片海，就成了我全部的世界。
　　苍蓝色的海域，飘荡着白色流云的蓝天，沉睡在了记忆里最遥远的国度。
　　在离开了这里的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那些深蓝色的画面在模糊的视界里描摩出了一个又一个浅浅的梦境，幻觉般的蓝色海水倾注了曾经存在过的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海风从耳边呼啦呼啦吹过。
　　那是一段孤寂的年华，亦是一段极其安静的年华。
　　我记得暮城对我说过一句话。
　　孤寂，亦是人世间一种不可多得的幸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一抹很深很深的寂寞。可是嘴唇边却有淡淡的笑容，轻描淡写的说出了一句让我觉得很哀伤的话。
　　让我突然间想起了那些年寂寞的时光。

　　十二岁的那年，我不再是那个时不时就觉得寂寞的海边少年了。
　　我和妈妈被接进了城市，父亲在那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买了一间高档公寓。
　　墙壁洁白得一尘不染，柔软舒适的床被，宽阔的客厅，天花板上彩色的灯光。
　　可是这些都让我觉得好陌生。
　　只有在阳台上偶尔可以看见一片澄澈清蓝的天空。
　　却再也不是记忆里褪去的颜色了。
　　那片苍蓝色的海水消失在了时光里，消失在每一次深情的回忆里。
　　从十二岁的那一年起，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大海了。
　　若是没有从海边带来的那些贝壳，海螺，一直被我珍藏多年。
　　连我自己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曾在那样的一片海边住过。

　　城市里的生活终究是要抹去曾经安静平淡的记忆。
　　那种大海的颜色只在夜晚浮现，那阵呼啸的海风只在梦境里吹过。
　　城市里的日子，像是一架高速旋转的摩天轮，时代的潮流开始翻天覆地地更迭，变换。
　　这里不再有草长莺飞的回忆，那只是课本上一种很遥远的传说。
　　笔直宽敞的道路一直绵延到了天边，天桥一座高过一座。
　　这里明亮的星空璀璨的夜色，彩色的霓虹灯光照亮了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天空里有灿烂的烟火，七彩的流光划过夜幕，耀眼夺目。

　　十八岁的那年，我一个人去过那片海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达了少年时的故乡。
　　还是那样的一片海，深蓝色的海水，辽阔蔚蓝的天空。白云丝丝缕缕。海风温柔地吹来。
　　可是我还是难过地哭了，眼泪止不住往眼眶外流。
　　少年时的那座房子还在，屋顶落了很厚的一层沙。已经残破不堪。
　　屋前的那几株椰子树长得更高大了些，茂盛的叶子盖住了很大的一片阴影。
　　轮船的汽笛声一阵响过一阵，不远处建立起了一座码头，来来往往的船只越发频繁。
　　这片海，不再像从前那样安静了。
　　我想，时光过去了，记忆就再也找不回了吧。
　　那天我在海边坐了很久，太阳沉入了大海的尽头。
　　海风忽然有些冷了，暮色一点一点变浓。黑暗侵蚀整片海域。
　　那夜，第一次喝了酒。罐装的啤酒一瓶一瓶吞入胃里。
　　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瓶，胃里的酒精开始刺激大脑，头晕得厉害。
　　这样的一种感觉，天旋地转。
　　似乎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不管。
　　酒精麻痹了思想，胃里的食物想要吐出体外 。
　　可不可以，就这样睡去？沉睡千年，一梦不醒。
　　什么都不想要记起，什么都不要去牵挂。
　　人家说，一醉解千愁。
　　我想，我终于有些醉意了。头忽然晕得更厉害了，天与地仿佛在剧烈晃动。
　　有些事，是真的不想要再记起，有些人，是真的不想要再回忆。
　　那些沿路的风景，终究只是一场华丽的梦境。
　　我就在这样迷幻的梦里，睡了很久。
　　他们说，人在心伤的时候，特别容易醉。
　　他们说，醉酒，是一种解脱，亦是一种救赎。
　　我觉得自己没有太过心伤，也没有太过悲伤。
　　可是，就这样莫名地想要沉醉，想要让自己矫情地感伤地一次。
　　为自己，为过去，亦为了一场回忆。
　　我想，人的一生，终究是要醉过一场。
　　青春是一场华丽的梦，终有醒来的一天。
　　我想，等我醒来，只会是一地破碎的琉璃。
　　哭过，痛过，伤过，泪过，世界就突然失去了色彩。
　　眼泪成了最深情的纪念。忘却，终是自欺欺人。
　　我有些醉了，我想醉得不省人事。一觉天荒。
　　我想这样，忘记了这个世界，忘却了全部的想念，全部的回忆。
　　徒留一纸，伤情于世。
　　可不可以，就在这样半醒半醉的状态里，了却一生。
　　可不可以，就这么让全世界忘记了我，忘记了我所有的存在。
　　生命可以卑微得没入尘埃。人世可以悲凉得惨绝人寰。
　　酒，成了一种解脱。我在世间最依存的想念。
　　第一次爱上喝酒。
　　第一次想要用酒精麻痹自己。
　　第一次忽然有了昏睡的感觉。
　　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有些迷幻。
　　第一次觉得一直这样醉下去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没有太过悲伤。没有太多的眼泪。

　　想要寻一个全世界都找不到的地方，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没有大雨，没有光亮。
　　就像是现在这种悲凉的心境吧，像是被寒风吹走了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想念所有的执着与坚持。
　　前所未有的空旷。世界静止了声息。风雨满城。
　　他说，没有你的日子，大雨倾城。
　　他说，失去你的时候，痛彻心扉。
　　他说，想念你的黑夜，泪眼成霜。
　　他说，忘记你的季节，流年更叠。
　　我看到一座荒芜的空城，蒿草长满了坍塌的城墙。
　　我梦见了幼时的那片海，海浪卷起了巨大的水花。

　　很多年以后，只会偶尔在电影里看到大海时，忽然想起曾经有过的那样一段回忆。
　　心里有隐隐的痛楚。
　　有一段纯蓝色的记忆，埋葬在了时光海里，再也寻不回了。
　　就像随手扔出的纸飞机，在风中旋转的弧线，在下一个转角就突然失了影。

作者有话说

　　是盛夏了，午后的时光总是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