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曰玉》修柯

2、第一章苦作红娘

　　“唉……”
　　“……”
　　“唉……”
　　“……树爷爷你就不要叹气了，这都叹了大半个天了……”我用手支着脸，苦苦地说着。
　　唉声叹气的树爷爷望了我一眼，复又低下头。
　　我也忍不住趴在桌上，将身子埋在手臂里，轻轻叹了一声：“唉……”
　　一众小妖在门口张望着，见我都叹了气，心下一沉，才在思忖着，便被突如其来的冲击撩的倒地，一时人仰马翻。
　　我冲出门后急急提着步子朝山上跑。
　　小妖们顾不得屁股，也起身在后头跑起来，边跑边喊：“小离你干什么去啊！”

　　人皆云，南国明山素有朱瑾，又称扶桑，传说日出于扶桑之下，拂其树杪而升，因谓为日出处，亦代指太阳。
　　因此南国的帝王视此为宝，以至于不忍心大兴土木，只在这里建了座山神庙，也正是托这位非比寻常的护花使者，连带着百姓们也都一同爱花，香火不断。
　　可惜近几年香火却是日日在少。南国不说别的，就是山真的是多，属四国之首，往后打起来也算是有个退路。为此那位爱花又爱山的新帝将南国所有的山都勘察了个遍，听树爷爷说竟是连人造的山都不放过，又因那新帝生的俊美，所到之处皆被人立了字碑。那些个不畏山高地远路途艰险的姑娘们，硬生生挤毁了好几块字碑，顺便捡走了些许，一时人来人往，也正因此兴起了许多庙宇。
　　我细细打听了许久方知这香火去了何处，隔壁的昆山上多了个姻缘庙，起初还对我们山神庙构不成什么威胁。无奈不知是哪位有名气的算命先生说：“明山花开引运可求姻缘。”那些个小姐姑娘们自是坐不住了，纷纷前往明山求姻缘，这一个月内香火钱足足抵过前几个月的总和。一开始一干小妖连带着我和树爷爷是挺乐呵的，还想着去报答那位算命先生。可又过了一个月之后，我们便再也乐呵不出来了，明山上赏花的雅客没少倒是那些香客是越来越少。
　　众妖商讨了之后才发现，是因为我们上面的山神大人没去替人还愿。不灵的庙宇就如同失宠的妃子。

　　朱瑾扶桑，似是一对恋人的名字。
　　明山上大多是白翼的品种，放眼望去一片雪白，好不清雅。
　　但却会醒目地看到一抹火红色艳在其中，那是唯一一株火神品种的朱瑾，且是最大最老的一棵，朱瑾花四季不绝若非花妖历劫便不会花谢，算了算这花谢重开的日子，大约便在明年了，明年这株火神就可化为人形了。
　　冲冲跑上山顶，望着坐在火神树上的红衣女子。几步爬上去坐在女子身旁，悠悠晃了几下才堪堪稳住。
　　我一把夺过酒坛闷头灌了几口，被呛得险些摔下，喉咙里是火辣辣的疼。
　　女子的眼神清冷，有片刻的迷离。
　　我的声音似乎还没从那酒里缓过来，有点沙哑：“姑姑，求你去还愿吧，再没有香火钱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姑姑挑眉，摸摸我的头，对此她的回答是：“我是山神，不是月老，谁爱还愿谁还愿，我看隔壁庙里的和尚一个个俊美无比倒是挺适合的。”说完还略有所思地砸吧了一下嘴。
　　我竟无言以对，脸上难掩苦闷，虽然知道姑姑铁定不会答应的，可是还是不死心地跑来一问。
　　姑姑眯了眯眼又道：“不如我去隔壁山上抢个小和尚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我斜斜瞥了一眼，撇着嘴嘟囔：“什么呀，自己好色还找借口，别毁了人家的清白才是。”
　　果然，头上被轻轻打了一下。
　　“你个小不点知道什么？姑姑我这叫风流佳人。”
　　我望着姑姑，红衣翩翩，绝代风华。
　　想起刚学会说话时，也是如此同姑姑坐在树上。
　　片刻的沉默，姑姑望着天边不语。

　　半晌，我终忍不住问出声，一个与前文无关与此景无关却是我好奇已久的问题。
　　“姑姑，你明明眉眼清冷，为何却喜这妖娆的红？”
　　姑姑没有说话，天边的云卷起又舒开。
　　许久她才看向我，淡淡的声音，仿若即刻要逝去不见。
　　“倒不是我喜红，而是……”我正竖着耳朵细听，谁知姑姑话锋一转，勾唇一笑。
　　“小离，你想不想下山替姑姑还愿？”
　　“诶？诶！！”
　　我一个激灵没坐稳，从树上直直摔了下去。
　　还没反应过来，躲在草丛里的一干小妖都冲了出来，满眼热切希望。
　　我满脸泪水哭笑不得地站起来。

　　初次见面时自己也是如此地狼狈，只是那时候大家是满脸好奇。
　　姑姑说是在明山最深处捡到我的，那个时候我尚在襁褓，从有意识起便是和姑姑在一起，姑姑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姑姑从没和我细说过我的身世，问起只说留了一行短诗和离字其他的她也不知晓。
　　初初会说话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姑姑，听小妖们都喊她姑姑，就也依样画葫芦也喊她为姑姑。
　　后来树爷爷同我说，姑姑名唤锦葵，是明山上修道成仙的花妖，如今已是花仙了，成仙后便留在明山成了山神。
　　我想姑姑可真是了不起，小小的心里装满了崇敬，这可是我的姑姑，众妖的榜样。
　　一百岁的时候，姑姑给我办百岁宴，第一次将我介绍给众妖。
　　树爷爷说，姑姑一直怕我太小，恐被坏心的妖怪给吃了，所以才在我可以自保的时候让我出来见他们。听完后我很是感动，当晚揪着枕头被子爬到树上同姑姑一同睡觉，虽然之后被一脚踹下。
　　其实小妖们都不坏，很听姑姑的话，只因姑姑待他们是极好的。有肉不独享，有水不独喝，这是姑姑的一派作风。听说了这些事以后我对姑姑的崇敬可谓又是上了一层楼。
　　这种崇敬一直持续到明山百花宴那天。
　　朱瑾花为南国国花，届时是帝王主持盛宴，可谓是举国同庆。那时候新帝尚未登基，主持的是老皇帝，老皇帝容色虽衰，威严尚在，我想这大约便是南国昌盛不衰的缘由吧。
　　百花宴未开到一半，姑姑就不见了。
　　跑到山下一看，竟是在酒馆和美少年喝酒，怪不得询问小妖们时他们都面露难色支支吾吾。
　　那美少年一身白袍，袖口下摆处皆绣红色暗纹，一看便价值不菲。面上明明温柔笑着却透着几分冰冷，大约是人间的某位贵族子弟。我不愿相信如此清冷的姑姑竟好美色，受不住幻想破灭的打击，气冲冲地走进酒馆，狠狠用手指着美少年，大声喊道：“你是谁，竟敢勾引我家姑姑！”
　　美少年挑了挑眉，不慌不乱，抬眸笑道：“姑娘可有证据？”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清清地落在我的眼里，比姑姑的还要好看，以至于我至今无法忘记。
　　“这……”我支吾着说不出话，自己确实没什么证据。
　　手里白纱面的十二骨扇一收，美少年起身，得礼地向姑姑告辞：“如此多有得罪，在下要先走一步了。”复又转向我，彼时我低垂着头，望着脚尖，两手揪着衣裙，揉皱了一大块。
　　“姑娘”他唤我。
　　我不愿道歉，依旧望着脚尖。心中却记下了这笔仇，明明自己都可以当他的祖宗了，竟然敢叫她姑娘。
　　“若有缘再见，恳请姑娘三思而后行。”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那分明有看孩童般的眼神。
　　我正思忖着要不要道歉，美少年抬步准备离去。
　　急急拉了他衣角，袖口处绣着红色的朱瑾花纹。
　　我憋红了脸，轻声道:“方才……方才多有得罪。”
　　美少年笑意更深。
　　“无妨”说罢转身离去。
　　“你叫什么？”
　　他没有转过身。
　　“渊玉，深渊的渊，玉石的玉。”

　　我在心里念了几遍，头被轻轻拍了一下。
　　“啧啧，还说姑姑呢，这人都没了，还想什么呢？”
　　闻言抬头一看，果然美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姑姑一副惋惜的样子，我愤愤瞪了她一眼。
　　回山的路上，姑姑的说法是：“爱美之心人皆有，我只是同他们喝口小酒何错之有？”这和小妖们强抢良家少男的版本不一样啊。
　　自此以后，姑姑依旧如此，有事没事跑到山下玩，喝喝小酒，唱唱小曲，有时候也会带上我。

　　姑姑对我是真的好，我心中有恩。
　　如今，只是还个愿做个红娘又有何难。
　　准备好了行李，在众小妖的挥泪送别下我离开了明山。
　　恍恍惚惚地踏上了红娘之旅。

作者有话说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