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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昙花 那日他翩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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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琰伤好之后他们便离京去向傅州,一路上说说笑笑也不过五六日的功夫便到了。一行人下了车站在门口,顾琰下车敲了敲铜狮门环,里面的下人见是顾琰到了,忙叫了阿障出来相迎。
阿障道,“五爷,老夫人,夫人。阿障里外已打点妥当,五爷今日便可安心住了。”
顾琰点点头道,“好。”又转过身来跟老太太道,“娘,东阁已让丫头收拾好了,这几日赶路颠簸,让雯音伺候您休息吧。”
老太太也点点头,让雯音扶着叫带路的小斯领了进去。
待老太太走后,阿障附在顾琰耳边小声道,“五爷吩咐的都已办妥。”
顾琰微微颌首,牵着微雨的手道,“走吧。先去祭拜你父母吧。”
微雨本想等到安顿好了再问他,没想到他早已做好安排,倒是不用她操心了。
阿障和若兰一一给林家大小供上祭品茶果,微雨和顾琰便一一磕头祭拜,到她父母坟上时,才突然发现旁边有一处新坟,碑上写着故显考林毓风之墓,德庆四年顾琰立。心里不安,便问顾琰道,“这怎么会有哥哥的坟,他不是云游四海去了么。”
顾琰面色如常道,“你也知道毓风是暗卫,他自己便作了个假坟,怕人怀疑。”
她心安道,“原来是这样。”
顾琰将她拉回到他父母坟前,洒了一杯祭酒,磕头道,“二老放心,此生此世,我必定不让微雨孤单。”
微雨与他十指相扣,道,“如今女儿回来了。你们便可安心了。”
他们下山时红霞飞洒,夕阳耀眼而绮丽。山里的鸦雀也都归巢而去,他们朝着落日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才又回到洓园。微雨抬头看见那个洓园的匾额,上次来时忘了问他,也未细想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心中暗暗嘀咕,洓园,洓园,洓......忽而似是通解般的抿嘴笑了起来。
那日他翩翩而来,身上浮了些春日里清冷的微雨为她摘了落花。洓便是微雨的意思,是那日细若微尘的落雨,也是她的名字。
她手指轻轻一指那匾额明知故问道道,“这宅子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不应该是顾府,顾宅么。”
顾琰望一望那匾,笑答道,“堂堂傅州才女,不会不知道洓作何解吧。”
被他一眼看穿了心思,咬着牙道,“我可未自称过什么才女,这字又不常用,不知道也正常。”
“你可还记得,落花微雨时,你我初见。”
微雨一时口快道,“落花微雨?那,那落花呢。”
顾琰瞅着她,敲了她的脑袋道,“还骗我不知道么。”他心知她若不是知道洓作何解释,也不会问出那一句了。
微雨也知道早就被他看穿了心思,只好低头认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顾琰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宠爱道,“你啊。”
她的手从他的指间溜走,张开怀抱在园子头晃悠,开怀道,“罢了,以后我要在这园子里全都种上桃树,这样一到春天你便能记起你我初见的情形了。”
顾琰看着她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神情里已完全没有前些日子里的忧愁,他要为她在这园子里种遍桃花,让她可以永远这样笑着。他愿从此以后她的眼里都这样澄澈,没有一丝杂念的过着后半生。
还好,她现在这样快乐,还好,他们在一起。
而后一年,在这洓园里出生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长子。他出生那日,是傅州近年最冷的冬天,白雪皑皑,北风冷冽,所以便取名顾澟,小字严明。顾琰无非是希望这孩子日后能够一身正骨,不畏艰难,故才取了这个名字。再之后的五年里,在洓园又出生了长女顾潆,次子顾汶,三子顾沅,每日有子女承欢膝下又有微雨伴在身旁,顾琰日子过得甜蜜又平静。
顾琰其实很满足现在的日子,虽然没了亲王的头衔,可也没了外事纷扰。每日诗书丝竹之声不绝,日子过得恬淡安静,人果然也轻松许多。微雨有时会问他离了帝都,没了万人之上的身份,他悔么。他自己的选择他自然不悔,每每想起在京师的日子都是如履薄冰,哪有现在的畅快。傅州离京畿并不算远,宫中这几年的事,他也略有耳闻。他刚走一年,顾珏便撤了顾玧的亲王之位,如他一样贬为庶人,天下终于还是在他一人之手了。他其实早就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顾玧怕是也心里明白,每日惶惶吧。有时想起顾玧,便会想到微雨说的,“能有多好,不似你我还有机会离开这里,他怕是一辈子都要这样了。”
果然,成则霸天下,败则泯然众。
而霸天下的顾珏,也没有过的多好。有时,世间事便都是因果轮回,谁都求不得圆满。
德庆五年,顾珏力压群臣,封了奉茶宫女楚佩柔为俪贵妃,不仅后宫,朝野也一片震动,因为在顾朝,没有哪个女人可以从一个卑贱的侍茶宫女一朝晋封贵妃,况且她并没有殷实的家族,况且她又年长于皇帝。数月,她平安诞下一子,顾珏大喜,赐名顾泯,是为二皇子。自古都是母凭子贵,可顾泯却是子凭母贵,刚出生便封作亲王,楚佩柔这般宠冠后宫,连皇后也都要对她礼敬三分。事情本应这样幸福下去,然而,三年后楚佩柔却在一夕之间毫无征兆的暴毙,顾珏的伤心可想而知,他日夜抱着楚佩柔的身子在宫中大哭任凭谁也劝不住,却终因寒冰镇不住腐臭的气味而下葬。楚佩柔死时,顾珏便下诏命丽阳全城缟素三日,酒肆瓦舍停业一日。葬礼比照皇后仪制,追封皇后,谥孝惠仁皇后楚氏,葬于帝陵,顾珏死后便与她合葬。
在世人眼中,楚佩柔生前独享皇恩,死后却也能这般风光全得意于皇上的宠幸,是无上的荣耀。这事传到顾琰耳里,却并不这样想。他了解顾珏,他如此悲痛并不是做给世人看的,楚佩柔是唯一一个能拆解他心事的人,顾珏身处高位,如今却无人分享,无人倾诉,无人信任,如此确实是要悲戚的。他想补偿,补偿楚佩柔也补偿自己,可人死了,便什么也没了,纵使身外之物多光鲜也无用了。
楚佩柔死后,顾珏便大病一场,他原身子就弱,总犯咳疾。病后不仅咳疾日盛,身子也经常觉得冷,纵然是夏天,他也要每日披着披风,才肯出门。此后,王皇后被废,仿佛坐实了皇后毒害贵妃的罪名,一时间顾朝流言飞起,他也便不再踏入后宫一步。每日只在天快亮时孤坐在大殿前的石板路上,偶尔带着顾泯和他讲述他与楚佩柔的故事。
德庆十二年冬,二皇子顾泯忽得热症,三日高烧不退,太医诊,脉症相逆,阴阳相静,已属危重。顾珏闻此当即呕出一口黑血,骂道,“庸医,斩!”而后顾泯又挺了五日,却仍是回天乏术,太医皆道,皇子如今口干溲血,是为死征。
顾泯此时脸已烧的通红,忍道,“父皇,泯儿好痛苦。”说完,顾泯便没了气息。
顾珏瘫坐在顾泯的床上,瞅着顾泯那张像极了楚佩柔的脸,仿佛想起了她离开时的情景。他可以轻易地结束一个人的性命,却无法救回他最爱的人。
如今已是德庆十四年了。
入伏的蝉鸣声,搅得人心烦意乱。阿障这几日便带着几个奴仆抓这恼人的知了,惹得一旁戏耍的小少爷们也心里痒痒,磨着阿障让他作椅托着他们爬上树去。
阿障正愁着,便听着顾琰在身后问道,“你们干什么呢。”见那几个小鬼也是身上一紧赶紧回过身来回道,“父亲,母亲。”
“五爷,夫人,少爷们要,要上树抓知了。”
顾琰看着顾澟、顾汶还有顾沅委屈的眼神,心里已是乐开了,却装作正经道,“你们也该多学学潆儿,多读读书。”
他们三个一齐蔫气点头道,“是,父亲。”
随后又一转语气道,“罢了,这树太高,还是找个矮点的吧。”说罢,让微雨抱着最小的顾沅,一手牵着顾澟另一手牵着顾汶,找了棵矮桃树,他托着顾澟,阿障托着顾汶,便让他们上去了。
顾沅指着哥哥们道,“娘,沅儿也想去。”
微雨笑道,“沅儿乖,你还太小,等你如你哥哥般大时,便让你去。”
顾沅也不哭不闹,只盯着微雨的头钗玩起来了。
“爹,我抓到了,澟儿抓到了。”
“汶儿也抓到了。”
顾澟举着知了正骑着,却见李安福急匆匆跑来在他父亲耳边说了什么,顾琰便将他放了下来,顾汶也被放了下来。
顾琰道,“让阿璋叔陪你们去别处玩儿吧。”
微雨担心道,“什么事。”
他淡然一笑道,“没事,你也去吧,顾沅还小,你跟着我比较放心。”
微雨知道他从不让她担心,回头看了他几眼他都是微笑着,便也不再想了。
见他们背影渐远,顾琰便向李安福伸手道,“信。”
五哥
十年未见,如今已是不济之躯,才方知白云苍狗,皆是命数。朕一生胜了许多,也败得一塌糊涂。负了你我兄弟之谊,也害得佩柔身死。顾泯死后,朕愧对佩柔,已是生无可恋,弥留之际,唯忧幼子顾渊尚幼,无人辅政,朝堂之争诡谲,西岳又乃虎狼之国,幼主登基,必来进犯,我顾氏江山恐落入他人之手。朕百年之后,能信任之人唯有五哥,切望五哥体朕之忧,回京摄政。
顾珏绝笔
顾琰摩挲着左下角已经干涸的血迹,心里明白,顾珏已是鬼门关外之人了。所以才写了这封信,求他回京辅政。
林微雨这时推门进来,道,“京中来信了?”
顾琰点点头,心想必是李安福告诉的她。又顺手一递道,“皇上亲笔所书,让我回京辅政。”
微雨看着这字里行间透着的忧虑与悔恨,微微一笑道,“那便去吧。他已如此,也是怪可怜的。”
顾琰拥她入怀,长叹了一声可惜道,“我多盼他能多情一些,若他能多情一点,也不至于心伤至此。”
门外李安福道,“老爷,夫人,外头宫里来人宣旨了。”
前来颁旨的是李德张,顾琰携着微雨与众人跪在堂下,倒是没有想到只是前后脚的功夫。
“上谕,诏曰,朕着庶民顾琰,复亲王位,即刻赴京。”
十年,相隔了十年之久,他们终究还是回京了。从此拜别洓园和这一院的桃花,这十年的清静无忧终似昙花一瞬而过,踏上尘路漫漫。
德庆十四年夏,帝崩,享年三十又三,新帝登基,毓王摄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