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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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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婆的一双儿女,老大是女儿,老二是个男孩,叫驽雄,他在县城的一家大工厂上班,挣得钱虽然多,却是一个月回家不到几次,妻子阿朵找来的时候,他正在交代下面的小弟们工作。
“说是月牙阿姐的娃子回来了,阿婆要让她入族谱,所以叫你回家一趟。”阿朵一个月里见到自己丈夫的机会也不多,知道他在城里辛苦,既然得了婆婆的令来找人,便也一早熬了一锅补汤给他。
“阿姐的娃子?这么多年都没阿姐的消息,怎么忽然就冒出一个娃子来了?别是来坑人的。”
“身上有信物呢,阿婆也说了,跟月牙阿姐年轻时候一个样的!”
“和阿姐年轻时候一个样?阿姐都走了多少年了,阿妈怕是记错了吧!阿姐那么狠心,一走便不再回来,这时候又叫自己的女娃回来作甚!”弩雄一边喝汤一边气道。
“那女娃说,月牙阿姐死了,女娃阿爸也死了,她一个人在那什么大城市里待不下去了,这才来寻亲呢!”
弩雄甩下汤勺:“什么!阿姐死了?你胡说个什么!”,他心里虽然恼阿姐当年不说一声就走,但心里对这个阿姐还是有感情的。
阿朵被骂,心里不快,怨声道:“你凶我作甚!是不是胡说你回寨子里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弩雄沉了好久,才又慢慢喝起汤来,许久对阿朵说道:“阿奇在城里读书,也快放假了,你若是不赶着回去,就去看一看,让他也抽空回去一趟。”
阿朵点点头应下了。
程萝萝长的和她妈妈确实是有几分相像的,换上一身苗服后便是更像了,七婆拿着梳子盯着镜子里的女娃,这得多少年了呢!她的牙儿又回来了,她苦命的牙儿啊……
城里富养大的程萝萝那一头长发是又黑又浓密,还顺滑得如同丝绸一般,七婆捧着一撮头发慢慢地梳理着,好像又回到多少年前,月牙伏在她膝下,缠着她玩闹。
七婆口中念念有词,可是程萝萝一个字都听不懂,她不远千里来到这儿,除了想找亲人,也是因着在原来那座城没有容身的地方了,父亲成了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贪官,枪决那天各大报纸都上了头条,她是他的女儿,去到哪儿人们都恨不得啐她一口,更别说留下她给她一份工作谋生活了。
她跌跌撞撞走了一路,有时候还遇上骗子小偷,这一路走来,吃过的苦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如今总算找到了外婆,好在,虽然语言不通,外婆却是接受她了。
程萝萝是个蜜罐里泡大的姑娘,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可是自从爸爸出事以后,她才开始认识到什么叫人情冷暖,世道险恶,她没有一天不是在哭泣中睡着的,可是后来哭的多了,眼睛就肿了,泪水干了,嗓子也哑了,她不敢再哭了,因为眼睛干涩发疼得厉害,嗓子也跟被火烧过一般。她不再去找旧日好友,不再企图舔着脸去找工作,她想,这座繁荣的城市是容不下她了,她得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妈妈在她行李箱里塞了好多钱,还有一张用她名字开的银行卡,这足够她离开那座城,去另外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程萝萝买了一些干粮,把多余的现金存进银行,然后就买了车票离开了。她从来没有去过湘西,只在妈妈的只言片语中听到过,妈妈说过,她是私奔离家的,那个年代这种是要拉去投河的,山寨的人很封闭,就算到了如今,她也不敢回去,但就算不回去,她也一刻没忘老家的爹娘,她时常让人去打听娘家里的近况,然后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心酸掉泪。
程萝萝也是偷偷翻了妈妈的抽屉才知道湘西麻家寨的地址,却未曾想,这竟是她日后的落脚之处。
“七婆!七婆!”
程萝萝正有些失神,便被一记清脆女音叫回神来,她朝着声音看去,是一个穿着青色苗服的女孩,岁数看着与她应该是一般大小,她脸色慌张,跑到房门口,却又不敢进来,站在楼梯口唤人。
“慌什么!毛毛躁躁,没个大姑娘样!”七婆有些不悦,瞪了那青衣姑娘一眼,然后才放下梳子问道:“什么事?”
青衣姑娘叫阿珠那,她是寨门口守门人的孙女,这会儿就是她爷爷叫她来报信的:“仡濮家来人了!看样子是知道她回来的事儿了。”
七婆脸色一变,怒骂道:“是哪个多嘴的蹄子说出去的!”
“仡濮家的人已经在门口了,爷爷拦着没让进来,叫我来请七婆,看七婆想怎么做?”
“人都到寨门口了,挡回去不是反而叫人生疑了吗?让他们进来,到堂屋等着!”
青衣姑娘应声离开了,程萝萝看着七婆叹气的样子,想开口问一下,却发现自己不会苗语,而七婆也听不懂普通话,她们根本无法交流。
七婆看着程萝萝水灵的大眼睛,叹了口气,把她搂入怀里,一边自语道:“已经走了一个却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看来还是得听祖宗的话的……”
仡濮家的人来了三个,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和一个主事的中年男人,阿珠那领着他们到七婆的堂屋里坐着,又给他们上了茶,这才上楼去请七婆下来。
“七婆,她也要下去吗?还没请示过神明呢!”看着七婆拉着程萝萝,阿珠那有点惊讶地问道。
七婆看了看程萝萝,叹了口气:“总归是要还的,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一次不是,晚上弩雄回来了,叫人准备准备,今晚就和祖宗说一声,入了族来。”
“好。”
“你是会说外头的话的,阿朵去城里了,你便跟着我来,一些事儿也得说给这孩子听。”
阿珠那点点头,跟在七婆后面下楼了。
仡濮家的人见到七婆,先是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便眼珠子盯着七婆身边的程萝萝,那为首的中年人清了清喉咙,朝着七婆问道:“她就是……那月牙呢?”
程萝萝搀着七婆在主位上坐下,她听不懂他们叽里咕噜的话,可是她知道他们在讨论自己,她觉得自己应该学一学苗话,她虽然没想在寨子里待一辈子,但至少在安定下来之前还是要和其他人沟通的。
“嗯…”七婆喝了一口阿珠那端过来的茶,才缓缓道:“月牙死在外头了,也算是得了报应。”
仡濮家的人闻言都愣住了,随后那为首的人又说道:“七婆,这回不是我们说事了,当初巫师都说了,她走了,就是一条不归路,您护着她的,我们仡濮家无话可说,我们仡濮家等得起,现在怎么选,可就您来决定了。”
七婆沉着一张老脸怒骂道:“说的什么话!我何时护着月牙了,当初她跑了我也是下了命令了,追回来都按族规处置!死了也给拉着去仡濮家!外头那么大,她跑了又哪里那么容易找的回来!”
中年人被骂的脸沉了下来,可到底辈分摆在那,他心里有火也不敢发出来,便僵笑着赔礼道:“是我说话过了,我也是心急,到底也是家里老人催的,就怕合眼之前还看不到能成事嘛!”
七婆哼了一声:“你阿婆如今岁数也是大了,我也是能理解,只是你们这些小辈还这么不懂事,她没等到成事先被你们给气过去了!”说着,她又喝口茶,才慢悠悠道:“你叫你阿婆放宽心,这女娃娃刚回来,总得先入族谱不是?要不可就是外人了。”
“既然七婆您已经有了想法,那我们也放心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和阿婆说,然后准备准备,总归是夜长梦多,还请七婆赶紧着手。”
七婆闭着眼嗯了一声,吆喝阿珠那送客。
弩雄本来是打算当天就跟着阿朵回去的,可是临时工厂出了点事,不得不留下来处理,碰巧儿子刚好放了暑假,便等着一起回山寨了。
程萝萝这段时间也没能闲着,她跟着阿珠那学苗语,好歹勉强能说上一些日常对话,吃过早饭,寨子里的姑娘都会上山摘野菜和药草,程萝萝是从来没干过这种活的,但是她也不好白吃饭不干活,便跟着阿珠那一起去,穿着一身蓝色的长裤苗服,绣花布鞋,背着竹篓上山去,没几日,手上便磨出了一道道血口子,疼得她龇牙咧嘴,七婆心疼,想让她别去了,可是程萝萝怕自己空下来就要忍不住想以前的事,便忍着疼痛继续上山去了。
弩雄回来的时候刚好碰上程萝萝采药回来,阿珠那站在她身边,瞅着弩雄喊了声:“弩雄叔!”
弩雄点点头,眼睛却仍旧盯着程萝萝看。阿珠那见状,用手肘顶了顶程萝萝小声说道:“这是弩雄叔,是你亲舅舅。”
程萝萝闻言,看向眼前的中年人,细声叫了句:“舅舅。”
是阿姐的孩子,那眉毛眼睛,那鼻子嘴巴,都有几分阿姐的模样,阿姐的眼神更犀利了点,驽雄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在心里想着,方才开口问道: “叫的什么名?”
“程萝萝。”
弩雄点点头,转过身走上吊脚楼。
程萝萝和阿珠那相视一眼,然后跟上去。
堂屋里,七婆在和弩雄说着话,程萝萝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山寨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好在程萝萝还有手机可以消遣一下,只是看着手机里朋友发的照片,似乎都和她再无关系了,看得久了,眼眶不决有些湿了。她丢开手机,抱着腿坐在窗边,她想着她该去找一份工作,舅舅是在县城里工作的,她可以和舅舅一块去县城,在那总能找到一份工作的,总归要开始新的生活不是吗?
寨子里安静的很,她在二楼却隐隐也能听见楼下堂屋传来的对话,只是语速说的很快,程萝萝只听到只言片语,压根也搞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此时堂屋里却是一片严肃。
弩雄喝了一口热茶,朝着七婆说道“阿妈,这么做可不好吧!那女娃娃看着柔弱,可到底是外头养大的,没那么听话的。”
“我知道她是外头养大的,不会在寨子里生活太久的,可是我也活不了太久了,我刚刚失去了一个闺女,难道连外孙女也要失去吗!”
“阿妈,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样的,你说过那些都是封建迷信!”
“就是因着我不信,你大姐才死了的!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就死了你知道吗!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了,你大姐没走的路,萝萝回来了,就该着她去走。”
那娃子肯定不会同意的!”
“你不说,大家都不说,她怎么会知道呢?她不懂咱们这儿的事,你瞒着她,等到事情完了,她也没得闹了,再说,仡濮家要的只是一个名分,要的只是族谱上有这么一个名字,只要成了事,她的人爱去哪便去哪儿,他们不会干涉的。”
弩雄皱着眉摇摇头“阿姐会怨我的!”
七婆气急,抬起枯瘦的手就朝着他打,一边红着眼睛骂道“怨你怎么了!她当初选的路,她欠下的债还指着别人替她还吗?我如今是半只脚在棺材里的人了,她若真怨,我便下了地下去与她说,跟你没关系!”
弩雄叹了口气,沉默了许久才道“找个日子和先人说一句吧,总要先入了族才能办事。”
“日子我早就选好了,就等你回来主持,仡濮家的人说的对,夜长梦多,我打算两边一起办,这边祭祖完,便送到那边去,也就一个晚上的事,你隔日早早去把人接回来便是。”
“既然阿妈你都有主意了,我也不多说了,我下去准备准备。”
祭祖仪式是在第三天晚上举行的,阿朵告诉程萝萝,因为是临时要祭祖的,所以准备上没有那么充足,但该有的绝还是不能少的,程萝萝是主角,自然是要盛装的,七婆把压在箱子底下的衣裙拿出来,那裙子估摸着是有些年头了,本该艳红的百褶裙,如今已经褪色成暗红色的了,但上面的针脚绣样,却是精致华美,程萝萝皮肤白,穿上那一整套的盛装,却是比寨子里其他姑娘都好看多了。
七婆看着镜子里的程萝萝,一时之间竟仿佛看到昔日的月牙,不禁哽咽了许久。
“外婆,这么穿是不是夸张了?”程萝萝的苗话是新学的,说的很慢,又因着从小在南方长大,口音带了南方的软糯,听起来好听极了。
“不夸张,该着这么穿,也是时间紧,让你穿着旧衣…是外婆亏待你了…”七婆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抹泪,梳妆台上放着一顶银质的冠帽,巧手的银匠把那帽子打制得十分精细好看,银流苏摇摇曳曳地坠在额前,上头是整只的神鸟,唯美唯俏,栩栩如生。
七婆给程萝萝戴上银帽子,又给她擦了脂粉,还特地抹上了弩雄从县城带回来的口红,这么一打扮,便真是明媚动人。
程萝萝心里奇怪,这穿的跟古代嫁衣似的,拜个祖先需要这么隆重吗?不过她会说的苗话不多,苗族的规矩也不懂,便以为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只是那一身银装下来确实是重,程萝萝觉得每走一部全身上下都吃力,穿着的那双新绣花鞋有些窄,走起路来脚有点痛,阿珠那牵着她走下吊脚楼,寨子里今夜都亮起灯,那架祭祖的大鼓就放在山寨的空旷处,寨子里的族民们围着大鼓站着,也都是身着盛装,舅舅的儿子奇弩雄,大家都叫他阿奇,今年高中二年级,小伙子长的很俊,就是一整天冷着一张脸不说一句话,这会子他坐在吊脚楼的楼梯上,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祭祀的人群。
“阿奇,你怎么不过去帮忙?”阿朵端着祭祀用的果品从楼下走下来,看到自己的儿子在那坐着,不满的用脚踢了踢他。
少年站了起来,没好气的说道“卖人的事我可不去帮忙!”
阿朵脸色一白,一巴掌拍过去“兔崽子瞎说什么呢!”
“我说的不对吗?什么年代了!还做这种事,她知道不?阿爸不是说她也是读过书的吗?要是让她知道了,非得恨死你们不可!”
“那是她亲外婆做的决定!我可没掺和进去,将来要怨,就去怨她妈,怨她外婆!”阿朵说完,气呼呼地推开阿奇。
大鼓面前,篝火已经燃了起来,族民围成一个圈子手拉着手唱起歌跳起舞来,七婆拉着程萝萝在大鼓面前,闭目碎碎念了起来,那语速极快,周围又嘈杂得很,萝萝根本就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
她抬起头,族民们都在笑着唱着,似乎没有什么不对的,可是她眼角却瞥到舅舅眼神里透着一股古怪,程萝萝忽然觉得有点害怕,她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但心里就是很怕。
“阿珠那!”她挣脱开七婆的手,回过身去玩找阿珠那,那是她在这儿唯一的朋友。可是她并不在人群中,程萝萝想跑开,却被七婆一把拉住。“外婆……”
“娃娃,别怕,走过这个仪式就好了。”七婆朝她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