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若沐言

6、五

　　五百年的时间，连城依旧在那里。他见证了太多的沧海桑田，人事变迁。就连他所在的南坡也因为一次大地动之后整个地理气候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现在这里除了冬日寒冷之外，一年之中的其他时间气候还是不错，渐渐的也有些草木了，但是仅有这一棵的树。

　　从栈道上过往的路人口中得知，他的北汉也被宋朝灭了，而灭了他的国家的宋朝也终结了，新的王朝又建立了起来。

　　对于这些，连城不是很在意，水满自溢，月满则亏，一个国家兴盛之后衰败，那是很自然的事情，无需大惊小怪。而且，现在自己只在意馥雅。

　　这五百年来，连城一直开幻想着与馥雅的初见。会不会像前世一样的出人意料，惊险刺激？不过，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有些嗟吁。现在自己已经不是什么北汉的太子，只是一棵树，连动都动不了，何谈能再与馥雅一起去逃命天涯。

　　可是，那又如何呢？

　　现在，馥雅几经转世，早已忘却了前尘，她已经不是那个“同为天涯逃命人的”馥雅了

　　可是连城固执的选择不让自己忘记，他始终记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馥雅，我无法和你白首到老，但是无论几经轮回，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连城一直在等待着。

　　直到一日，远远地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里风景很好。”

　　连城很激动，五百年来，他每天都想着这个声音，今日，终于又亲耳听到了。

　　可是，他已经不能回答她了。

　　“是啊。”又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虽然没有可以去记，但是当年深刻的记忆还是让他有所感觉。可是时间过得太久远了，他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他是叫孟祈什么？是孟祈佑，还是孟祈殒？

　　就在连城努力回忆着的时候，那个女孩转过身来。

　　不但声音一致，连样貌都是一模一样的，就连开心时会露出的那个笑涡也未曾改变。

　　女孩转过身来，抚摸着桃树的树干：“那我们就把她种到这里吧，刚好和这株桃树作伴。”

　　连城用心感受着女孩的抚摸，幸福的像是飞上了云霄，开心地连他们后来说了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只知道，等他回过神啦，女孩和男孩早已经离开，他的对面就被栽下了一棵红梅。

　　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的缘故，那棵红梅竟然在向他摇摆枝条，像是要和他打招呼。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吧，他安慰自己，全然忘记自己当年也做过一样的傻事。

　　他现在的心思全然没有在对面的那棵邻居身上，而是在想女孩什么时候会再来。

　　他还欠她一个承诺，欠她一场胭脂雪。

　　不过，连城的并没有等多长时间。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女孩都会和男孩在桃花树下相约。

　　连城就那样静静地听着他们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无人的时候，他也会想，若是当年选择了去转世，那么很肯能自己就是这个男孩了。

　　可现在，自己只是一棵树。虽然经历了五百年的风霜，但终究只是一个异类。

　　可是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想把最美的胭脂雪留给馥雅，哪怕她已经不再是馥雅。

　　哪怕时间过了五百年，胭脂雪，也只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美丽。

　　所以，连城等了一个夏天，却一直没有等到机会。

　　倒是在严冬，北风呼啸，万里雪飘的时候，对面的梅树映雪傲立，红梅绽放。

　　很美，在没有女孩的日子里，连城也会看着红梅发呆。

　　或许，这也是一个痴情人，在这里苦苦守候，等待属于她的机缘。

　　四月十三，并不是两个人相见的日子，可是那个男孩匆匆赶来，慌忙间将一叠纸放在树下，用石块压住，然后更加匆匆的离开了。

　　两日后的十五，是两个人相约的日子，可是那个男孩没有出现。

　　女孩从最开始的翘首以盼到有些烦躁，到最后的抱着膝盖在树下哭。

　　连城多么想告诉她信就在她的身边，可是他有口难言；他多么想这时候抱抱她，可是他无能为力，只能甩落几片叶子代替。

　　不知怎么回事，对面的梅树也飘落的几片花瓣，顺着风，刚好落在石头上。

　　终于，这几片花瓣让女孩子发现石头下的信件。

　　原来，男孩子要被征兵，马上就要出征去抗击已经呈现败式的蒙古人。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还这一去。战争的惨烈哪是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可以想象的。

　　这一去，很可能就是永别。

　　女孩子看着信，边看边落泪，哭得梨花带雨。

　　连城看着女孩，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心如刀绞。

　　那张属于馥雅的绝美面庞在落泪，连城心中升起不舍。

　　“为知己，本公主可以赴汤蹈火。”

　　馥雅，现在换我了。

　　现在时早春四月，冬天的寒意尚未褪尽，对面的红梅尚未完全凋零，桃树也只是略略的发了几颗嫩芽，离桃花的花期尚早。

　　连城下定决心后，使劲把已经错综复杂的根系向下延伸，企图从泥土中多榨取一丝养料。

　　他把五百年的继续与等待都化作了努力，渐渐地，团团簇簇的绿叶从枝头冒出，转眼间就已经茂密的覆盖了全部的枝头。花蕾也一个个的伸出，含苞待放，整齐地列着队。

　　然后一切都静止了，连城略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

　　他为这一刻付出的太多了，但是，他不在乎，他只要这一刻十全十美。

　　他吸了一口气，对着最底层的那朵苞蕾下达了命令。

　　苞蕾慢慢地打开，女孩隐隐间嗅到了馥香，惊诧的抬头。

　　就像连城所希望的那样，随着女孩抬头的节奏，层层叠叠的苞蕾按照顺序打开，暗合着连城心中的节拍，一朵朵地开放。每一朵花都是那么优雅，宛如在金盘上飞舞的赵飞燕，轻盈的扭动着自己的体态，华丽而又有秩序的绽放。

　　女孩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看呆了，一时间忘记了悲伤。

　　天公作美，扬起和煦的风。

　　随着风，花瓣飘落，开始只是星星点点，慢慢的，越来越多的花瓣离开了枝头。

　　他们伴着风，在空中摇曳，旋转，飘舞，慢慢地连成了一条条胭脂色的线。更多的线汇集到了一起，形成了一道流动着幻影的胭脂色墙面。

　　墙的这边，是看呆了的女孩。而墙的另一面，是等了五百年的连城。

　　这时候，不知怎么地，那些顽强屹立在枝头的红梅的花瓣也逐渐随着风飘落。开始，只是给胭脂色的墙增添一点鲜丽的点缀，渐渐地，梅花瓣和桃花瓣汇集到一起，水乳交融，不分彼此，共同闪耀着光辉。

　　在这流影溢彩的花瓣墙上，连城似乎看到了自己和馥雅的面容，在他们初见的湖畔，他们举案齐眉，十指相扣，紧紧地，永不分离。

　　连城开心的笑，愿望已经满足，他缓缓地闭上眼睛，感受着身边的气息。

　　顺着风，他的魂魄盈盈地离开了桃花树，飘进了这流动的胭脂雪，同茫茫花瓣融为一体，向远方飘落，消逝在碧落。

　　如此一场胭脂雪。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