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蒂花》郭湘

14、少年 民国十八年

　　民国十八年。
　　这一年红莲12岁。
　　还没到春节，月娘就准备了大红的杭绸，里里外外地给红莲做了小衣、夹袄和罗裙。说是太岁头上坐，这人生的第一道槛儿可是要跨好了。
　　正月十五，月娘携了水仙来孟府拜年。水仙熟门熟路的来到红莲的闺房。
　　红莲正半卧在鸡翅木的雕花床上，拿了本书歪着脑袋看着，突然一抬眼，门口水仙一身白衣亭亭玉立地站着，含笑不语的瞅着她。她急吼吼地套上靴，嘭的跳下来。
　　水仙捂着嘴笑：“可真是像那出嫁的新娘了。”
　　红莲无奈：“还不是你娘的杰作。非逼我里里外外换成了红的驱邪，瞧瞧，连袜子都是红色的！”
　　水仙上去拉了她的手，细细的看着红莲。只见她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人比花娇，愈发出落得妩媚动人。笑着说：“你可真好看！也不知以后那家小子这么好的福气娶了你去！”
　　红莲一向没脸没皮的，听到这话也不害羞：“我可不想结婚，找个人管着自己干什么。不过我要是个男人，就娶你！”说着就上手要捏水仙的脸。
　　水仙啐了一口，“呸！没脸没皮，哪里有个姑娘样儿！”赶紧躲了过去，红莲一双手不老实的又上来，两人躲躲闪闪的闹了起来。
　　一会儿携了手一起去上房给老爷子请安。
　　孟老太爷坐在主位上，披一件黑色裘皮，年近八十，鹤发童颜，面上有两块孩子般的红晕，看起来和蔼可亲。月娘立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和红莲一红一白的走了进来，红的妩媚，白的清雅。小时候人人都说这姐俩儿像的跟一对儿双双似得，总是分不清你我，这十岁以后抽了条儿，五官渐渐长开，红莲愈发漂亮的没边儿了，不过水仙更胜在清丽脱俗上，也出落的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真是聘聘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二人并肩而立，美的各有千秋不分伯仲。月娘心里愈发满意，面带笑容，静静地立在一旁。
　　“外爷！”红莲活泼的上前拉住老爷子的手。
　　孟老太爷一看到红莲就喜不自胜，眉开眼笑道：“娇兰，你来看爹了！”
　　红莲扑哧笑了，说：“外爷，我不是娇兰，娇兰是我娘。”
　　老太爷继续对红莲说：“哦，水仙，见着你表妹没。”
　　水仙上来拉着老太爷另一侧的手说：“舅公，我才是水仙呀！”
　　月娘赶紧指着水仙和红莲解释，老太爷“唔，唔”地频频点头。
　　红莲笑着跟月娘说：“外爷认人时好时坏的，您说了也白说，他一会儿又忘了。”说罢不知从哪里掏一颗糖果塞在老爷子口里：“外爷，您吃糖呀。”
　　老太爷点头：“嗯！甜！甜！”
　　红莲愈发依偎着外爷。在他耳边悄悄说着什么，老太爷笑眯眯的频频点头。
　　月娘看着不免心酸，不想红莲平时大大咧咧无忧无虑的，家里是这般情况，恐也早都担持起一家的事用了，也难为这孩子了。
　　过了一会儿，老太爷也累了。红莲扶着进了内室午休，月娘和水仙也搭把手帮忙，待老爷子睡下才转出屋来。
　　月娘见孟府空荡荡的也没什么过节的气氛，遂携了姊妹俩回到楚府。又是上冯氏那一通拜年，恰巧碰见楚醍带着竝曦也在，楚忻更是破天荒的来了，陪着冯氏坐在一旁。一堂子人笑语不断好不热闹。冯氏心情大悦，赏了红莲、水仙、竝曦每人一对小金裸儿，几个孩子自是喜不自胜。
　　待用罢了午饭，红莲和水仙被赶到了屋里去午休。
　　红莲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过了一会耐不住了，推推水仙，水仙闭了眼假寐，并不理她。
　　她又不知从哪拨了颗糖果，塞进水仙的嘴巴。
　　甜而不腻，还有一股子花香。
　　水仙睁了眼，正看见红莲支了脑袋吊儿郎当的低头看着她：“好吃不？”
　　水仙点头。
　　红莲眨眨眼，故作神秘：“这是我偷的！”
　　水仙白她一眼，自是不信。
　　“真的！你别不信。”红莲说：“告诉你个秘密你听不听？”
　　水仙翻个身不看她：“不听。我要睡觉。”
　　红莲急了，掰着她的肩膀：“好姐姐，你今天看我外爷是不是糊涂了？”
　　水仙一听，翻过身来看她：“舅公是不是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其实他心里并不糊涂！”红莲斩钉截铁地说：“你还记得我刚到云南的时候不？谁都不理，整天玩泥巴。”
　　“我娘把我给扔了，我那时候很伤心的！后来我发现外爷房子里有个糖盒，就老去他屋子里偷糖吃。快要吃光了的时候，糖又多了一些，那个盒子里的糖就总是吃不完。我不高兴的时候就跑去偷糖吃。后来我发现这些糖是外爷悄悄放进去的！”
　　“你知道吗？现在外爷好像脑子糊涂了，人都认不下了，但那盒子里的糖果总是满满的。他还一直偷偷在放。其实他心里啥都知道！”
　　水仙看着红莲一脸严肃和郑重其事，想说其实那也许只是习惯，日子久了就变成了本能，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本能还不会忘记。不知如何安慰，半晌问：“这糖果味道倒也独特，是什么做的？”
　　“是外爷用兰花酱的。好吃吧？这才是物尽其用呢。”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听说可麻烦呢，要摘了花瓣空了水，再拿到太阳下晒干……”
　　两人絮絮叨叨又说了一会儿话，都睡着了。
　　这一觉就睡了整整一个时辰。
　　“咚哒。”
　　红莲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水里游着，水面上有人拿石子打水漂子，一圈涟漪套着一圈涟漪扩散开去，她张了嘴拼命往上游着，有个身影倒影在水面上，被一波波的水纹搅的支离破碎，她想看看是谁，却总是看不真切。
　　“咚哒。”
　　好像是石子弹在水面上的声音。
　　又好像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半梦半醒间，红莲挣扎着睁开眼，却看见有小石子打在窗户上。
　　红莲从外侧起身趿鞋，水仙在里侧，还在安静的睡着。
　　红莲轻轻走过去推开窗户，却看见竝曦坐在外面槐树的树叉上，手里拿着个小石子儿，正笑眯眯的瞅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