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夜常梦见,你鹤发童颜。 ...
-
其实尧凉妆觉得她是一个命途多舛的姑娘,虽然出生在盘古氏族这种三大远古上神后裔之一的族群当中。
你能想象这么高大上的族群就她一个女孩?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千万来一直只能生男子的盘古氏族怎么会生出她这么一个姑娘来?小不懂事的时候觉得无所谓,但大了过后她就开始思考这种问题。
作为俗世的人眼中至高无上的神仙族群,尧凉妆一直有些嗤之以鼻,但随即也释然,不是每一个人生下来就拥有少神修为阶品,而平均一万年的寿命也不是俗世之中哪怕修士才能达到的数百岁所能比拟的。
但她并没有因此觉得快乐。盘古族人日出而出,日息而息,虽然人数不多,但是总也算凡人眼中无比神圣的神仙,这个悠闲无话的族群自从尧凉妆的降生而打破了团结友爱的定理。
但尧凉妆觉得不是她的错。
事实上也并不是她的错。
整个盘古族的人在尧凉妆的童年时代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而这个阴影的面积怕至少也是整个北荒大泽的面积。
“怪物来了快跑啊。”
“就是这个怪物,怎么会是我盘古族的人?”
“莫不是妖孽投错了胎么?”
就在尧凉妆担着一担水的时候,和她同龄的一群小孩正叽叽喳喳地围绕在她身边。
说的话想让尧凉妆把水泼向这群男孩。
尽管他们和她一样,不到千岁。
那群男孩兴许是看到尧凉妆恼怒而又委屈的样子,觉得好玩,便是更加变本加厉,叽叽喳喳。而其实,这些年轻的小孩来欺负尧凉妆的原因很简单,只有欺负她,不仅家里的大人们不会责怪自己,反而还会鼓励自己。
“父上,我回来了。”尧凉妆好容易进了门,坐下,丝毫没有将一路走来族群的人的嘲笑放在心里,毕竟是习惯了。“妆儿,族南那群娃娃又欺负你了么?”一个听起来便觉得有些虚弱的声音自里屋出来。
尧凉妆没有半分犹豫,轻声说道:“我行得倒快,倒也没遇到那些讨厌的人。”
半晌过后,自里屋出现一个看上去有些病态的中年男子,病态的苍白色脸庞让他看上去颇有些憔悴。
尧听涛坐下后,先是一阵猛咳,似是要将心肺都要咳出来的样子。尧凉妆一惊,急忙上前,在尧听涛的后背急急按摩。尧听涛缓过来,轻声言道:“看起来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尧凉妆眼神中飘过一丝异样,但仍然说道:“瞧您这咋说的,您才不过四千岁呀。”
尧听涛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尧凉妆,然后环视了一下这简陋的房子,莫名觉得悲凉,但说实话,这种已然将岁月悍然超脱的族群中的人,对于死亡,却是没有半分畏惧。他们这种与身俱来便是少神阶品的人群,自然是比大多数凡人看得开。
尧听涛又是一叹:“凉妆,只是觉得凄凉罢了,我好歹也是氏族长老,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我倒无所谓,只是你终归是我的孩子,要是我踏天登极,却是让你如此孤苦。”
尧凉妆眼神黯淡下来:“父上,你莫说了,要不是因为娘亲生下我,您也不会受到族群排挤。”
一滴泪轻轻地从尧凉妆的眼角滑下,看着族群其他长老那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因为自己的降生,才让尧听涛落得如此荒凉晚景。
“父上,我……真的,该出生吗?”尧凉妆此刻忽然觉得像荒漠一般,从小的受到凌辱欺负让她成为了一个小强一样的性格,乐观,积极,但看着尧听涛的样子她总觉得有铺天盖地的罪恶感,就像天边的云朵一般,找不到,但却又确实存在。
每个人心中都会有脆弱的时候啊。
尧凉妆哽咽着,素日里坚强的样子彼时被无助的深渊所侵蚀,因为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是不是这个天底下最大的错误。神的后裔,哪有这般弄人命运?
“啪。”一声拍桌子的声音炸起,将轻轻啜泣的尧凉妆吓了一大跳,用一双宛若星宿一般明亮的、带着泪花的眼睛看着因为情绪激动胸脯不停起伏面色潮红的尧听涛那双一如大海般深邃的褐色眼眸,竟然吓得连啜泣都不敢了。
“该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这句话你说不得。”尧听涛声若洪钟,目如利剑。
“没有人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的,每个人的降生都是洪荒创世神最爱的孩子,就算我们盘古氏族能活万年,法术修行天赋异于常人,是,盘古族人从来没有降生过女孩,但不代表你就不应该出生,我们本质上都还是天地的孩子啊。”尧听涛此刻穿着一席墨色布衣,简单至极,但却在这浩浩千百年来第一次在尧凉妆面前露出这副严肃的神色。
“可……可要不是因为我,父上本该是盘古氏族长老,也不会在屠龙战争上被派去冲锋,更……也不会落得这一身无法治愈的伤势,更……更……我……我……”尧凉妆红了眼睛,想起尧听涛对她的慈爱深情,无论在外面受到怎样的欺负,都告诉自己一定要快乐起来,强大起来,这让她说到最后俨然情绪崩溃,泣不成声。
夜幕降临在伟岸绵延的盘古山。
一双手就这么轻轻抱住了尧凉妆。
温暖,瘦削,但却带着无与伦比的坚定。
“孩子你错了。”尧听涛不复适才那么义正言辞声若惊雷,变得柔软与慈爱。
尧凉妆轻声唤道:“父上……”仍难掩哽咽姿态。
“我这几千年来,不是因为我修到上神而骄傲,也不是因为我成为盘古氏族长老而骄傲。”尧听涛温柔,磁性而充满呵护的话语不断,忽然变得极为坚定,“我这辈子最骄傲的,是我有你这么一个孩子。”
尧凉妆用手捂住嘴,强忍着大哭一场的冲动,不住地点头。
“孩子记住,每个人都一定不会永远孤独的,一定不会。”尧听涛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已然强自硬撑。
尧凉妆一惊,随即用力抱住尧听涛,大声悲泣。
那一夜,盘古山迎来北荒之地第一场鹅毛大雪,百年未落,所有孩童少年都欢天喜地地耍雪,所有族人也都饮酒吃茶,共赏这盘古山笼罩千里的大雪纷飞,一时之间也颇有唏嘘。
而在盘古山南,微微灯烛摇曳。
风雪漫天中。
尧听涛,陨。
……
毕竟是长老,毕竟也曾是盘古族人的杰出人士,尧凉妆一夜之间不眠不休的哭嚎,然后数夜不眠,只是单纯的掘坟,立碑,来祭奠的族人也是象征性地安慰一下,甚至还有说不少闲言碎语的,她很想和他们这一群大男人拼个你死我活山崩地裂。
但是她不敢呀。
她修为着实太低,这大抵也是她倍受欺凌的原因,连尧听涛都说不出来为什么,她擅长的治愈术和易容术,也都不是众人瞧得起的术法。盘古山灵气深厚绵广,就是俗世凡人修士也能大有进步。
但尧凉妆,却一直停留在出生时的少神修为阶品,索性她性子也不和那些同龄人一样有争斗心,倒也没有太在意。只是有几次修炼失败后听到尧听涛微不可察的叹息,自己也着恼。
说实话,如果她修为够强,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族南那群混蛋好好揍一顿。
可是她斗不过他们。
不得不说这妮子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投错胎了还是很有道理的。
可是自己现在该怎么办?远走高飞?去哪?一时之间,尧凉妆像刹那长了数千岁一般,轻声唏嘘:天下之大,但却无处可去。
这个时候,盘古氏族族长祭祀仙官尧琅邪走过来,面色严肃:“族长看你孤苦,特开恩赐,将你置于我盘古山迎客岛,你可愿意?”尧凉妆心里此刻已然完全没有想那么多,点点头就答应了。
这在她后来数千年来都一直质疑自己是否做对的决定。
如果不这样,她可能是纵横仙侠世界衣袂飘飘的传奇女子,也不该是那盘古山接待客人与凡尘小修士一起打杂的婢女,最主要的是,她就不会遇到一个叫做舜逐鹿的男子。
大抵是凡人遇到绝境的时候会向神祈祷,而盘古氏族这种在世人眼中本就是神明一样的氏族却不会有尧凉妆这样的困境。
父上仙陨,本就受到欺凌的她何妨敢想未来的生活,所以当尧凉妆在尧听涛的墓前静坐三年的时候,她常常会想一个问题:凡人遇到绝境会向神明祈祷,那么神明遇到绝境怎么办?
想即最后摇头自嘲:像她这样弱小的,也算得上神仙么?
三年过后。
尧凉妆想起当年仙官琅邪的话,终于还是换上了奴仆的衣衫,成了迎客岛的一个女婢子,服侍南来北往出入盘古氏族的各路神仙和顶礼膜拜历经千辛万苦到达北荒盘古山,敬畏神明战战兢兢的俗世修士。
也就那么数百年安安稳稳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