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二) 一转眼,罗 ...

  •   一转眼,罗通来到长安已经一个月了。虽然当年皇上赐予的越国公府邸一直空置着等待他的主人,但罗通却并未搬进去,而是住在了我们的府第。
      罗通的到来,让我与书宝满心欢喜。他是个极为乖巧懂事的孩子,每日晨昏定省向我请安,绝不遗忘,看得出冰冰对他的教养费了很大的心思。书宝不止一次欣喜地同我说:“通儿虽然年纪尚幼,但已经仪表过人、知书明理,更难得是罗家枪法的基础也掌握得好,他日的威名只怕不在他父亲之下。若是我们有这样的孩儿……”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微微一窒,悄悄望我一眼,又把话收了回去。
      我心底微叹,到底还是个武将啊,虽然是怕我多心,但越是这样欲盖弥彰,岂不是越让我介意?我只能装作毫不在意地回答:“是啊,也真难为冰冰了,年轻丧夫还要一个人独立将通儿抚养成人。”
      书宝点点头:“这点我也真是佩服冰冰,当年表弟紫金关外战死,她听到消息后一夜白头,我那时可真担心她会撑不下去。本希望他们留在长安,也好方便照顾,谁知她执意要回冀州,态度坚决我也不好说什么。这几年里我虽然几次去冀州探望,但是冰冰都避而不见,只让通儿出来招待,说自己如今是罗家未亡人,不方便见客。”
      我叹了口气:“冰冰成婚后性格真是变了不少,以前她哪会注意这些。”
      书宝握着我递给他的暖茶出了会神:“其实罗成还在的时候她也没变多少,性子虽然成熟了些,但还是一样的飞扬跋扈,那也都是罗成惯的,你见过几个将领宠夫人宠成他那样的?只是罗成过世后,她一晚上就突然长大了。”
      “女人的成长总都有些逼不得已,如果可以谁都希望自己能被兄长、丈夫、儿子宠爱一辈子。”
      书宝回想起往事,不胜唏嘘:“那年冰冰听了噩耗,不顾紫金关仍有战事,就将通儿抛在长安独自前去寻找表弟的尸首,一直找了月余未果。等我到紫金关去寻她的时候,她连一滴泪水都没有了,满头青丝全变成了白发,当时我的心就像刀绞一样。我一直待她像自己的妹妹,从没见过她那么哀伤绝望,本想好好安慰她,但是……”
      “但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书宝苦笑一声:“她将我推开,说‘自从嫁给罗成,世上就没了单冰冰这个人,有的只是罗夫人!以后大伯还是叫我罗夫人的好。罗成已死,我本当追随地下,奈何通儿年幼,罗家又只得他一条血脉,少不得将他抚养成人之后才有脸去见我的丈夫。’那次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冰冰,没想到八年之后就已是天人永隔了……她的性子真和罗成一般的刚烈!”
      冰冰这番话本是清理之中,但却决不是该由她讲出来的,我想着那曾经一片天真的小姑娘斩钉截铁地说出这些话,只觉不胜凄凉:“这八年也不知她受了多少苦,曾经万般恩爱如今寂寞如潮,除了与罗成的生死约定,世上几乎再没有任何可留恋的东西,偏偏连死亡都变成了一种奢望。我们当年生离虽然可怕,但总还有希望,只要有希望就总有再相见的一天,他们的这种死别,却连个盼头都没有。如今想起来,死亡对她倒是一种仁慈的解脱了。”
      “我与罗成说是表兄弟其实关系更胜过亲兄弟,和单二哥也是生死之交,通儿三岁便没了父亲,我们对他以后的教养责无旁贷!”
      我回应他:“更何况通儿还是个那么好的孩子。”
      书宝点头拍拍我的手:“你自己坐一会子,我去看看通儿练枪,他的枪法一直是照着枪谱练的,形是成了,精髓却还不能掌握,我得去指点指点。待他枪法成了,我再把锏法传给他,以后上阵杀敌又是个威风凛凛的小将军。”
      “我的老爷,现在太平盛事,哪来的那么多敌人要杀?”我微笑起来。
      “罗成的儿子不习武不上战场,还是罗成的儿子么?”
      看着书宝意气风发的背影,我深深呼了口气,他更多是把通儿当作自己的儿子来弥补心底的遗憾吧?可是如果通儿真是我们的孩子该有多好……我不敢让自己这个念头更加深入下去,这样太对不起罗成和冰冰了,通儿是他们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我怎么能有这么龌龊的想法?怎么能够妄想霸占他们的孩子呢?
      日子就这么平静的又过了十多天,书宝有时指点通儿的武艺但更多的时间是带他去拜访故人,程咬金、徐茂公、尉迟恭等等,皇上听闻罗通由冀州来到长安也特地接见了一次,一见之下极为喜爱,于是颁下圣旨将在上元日正式追封冰冰为正一品王妃夫人,罗成的越国公名号也将在那天由罗通继承。皇恩圣眷,一时间护国公府邸车水马龙,文武百官纷纷前来道贺,十一岁的罗通成了整个长安城里最受人瞩目的少年。
      罗通却并没这种气氛感染,照常日晚向我和书宝请安,对其他贵族少年的邀约玩乐也几乎统统拒绝了。我们看着他郁郁寡欢的面孔,心里有些惶恐,他是依然记挂刚刚去世的母亲还是并不喜欢这里?或者是不愿意与我们常住一起?我发现只要能让这个孩子开心的笑一下,我和书宝竟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除夕夜那天罗通与我和书宝一起度过,府邸里灯火辉煌,城内不时有烟花燃放,罗通到底还是个孩子,过节的喜庆让他前所未有的开心起来。书宝看到他眼睛里的惊喜,让仆从在院内燃放起烟火,银蓝、灿黄、艳红、翠绿各色火花竞相冲入天际,再茂密地散开化做把把彩色大伞由半空中笼罩下来,四周顿时亮若白昼。
      罗通站在窗前看了半天,开心地回头同我们说:“伯父伯母,这么漂亮的烟花我在冀州从未见过呢。”一笑之下,灿若朗星,我和书宝同时呼吸一窒,书宝喃喃说道:“像啊,真是太像了,几乎就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我把罗通招呼过来一起用膳,书宝见他开心跟着也开心起来,斟了一杯酒给他眉飞色舞地说:“你虽然年幼,但是今天晚上辞旧迎新,准你喝酒!”
      罗通微皱眉头:“我不爱喝酒。”
      “罗成的儿子岂能不喝酒?你父亲可是千杯不醉的海量!”
      “我不喜欢闻酒的辛辣味,刺鼻得很。”
      书宝呵呵笑起来:“你父亲年少时曾与我一起畅饮美酒,他最爱喝漠北的烈酒,我们还爬到屋顶上喝呢,他的英雄豪气你可要多学着点才行,这样才不辱没了他的声名。”
      罗通的面色顿时沉郁下去:“父亲是父亲,我是我,他爱喝酒我却不喜欢。”
      “你说什么?”
      我听得书宝声音里微有不满,连忙为罗通夹菜:“通儿还小呢,还是不喝酒的好。”
      罗通却不买帐,大声回答:“我说父亲是父亲,我是我,他喜欢的事我不见得喜欢!请伯父不要把我当作他的影子!”
      书宝也大声起来:“说什么浑话呢?没有你父亲哪来的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希望有这么一个父亲,有多少人羡慕着你身为罗成之子的身份?你现在的这一切都是你父亲用性命为你争回来的!”
      罗通一下蹦起来,满面激动:“我不稀罕这一切,我想要的东西要靠我自己去赢得!如果罗成之子的名号只能让我一辈子龟缩在父亲英名的庇佑下,那我宁愿自己不是罗成的儿子!”
      我心中一惊,还来不及阻止书宝便一巴掌重重掴到他脸上,罗通羊脂白玉般的脸颊上顿时烙下了个掌印。我一把拉住书宝,急道:“大过年的,你打人做什么?”
      罗通挨了一巴掌后反倒平静了:“我早就想说了,你们所有的人喜爱我赞扬我,不过因为我是他的儿子,可我也是我自己,我是罗通!我要做的是我自己,不单单是罗成的儿子。”
      书宝气得全身发抖,一手指向门外:“你到庙堂里跪着去!那里有你罗家三代灵位,你到那里仔细去想想对不对得起你的父亲!”
      罗通看我们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他望我们的目光里竟有些他年纪里不该有的沉重悲伤,让我心里锐锐地痛楚起来。
      书宝看着通儿决然离开,颓然坐倒椅上:“你让我怎么不把通儿当作是他?今天通儿说的话和罗成当年说得同出一辙,我几乎以为是他回来了……”他用手按住额头,语气伤感:“莫非我真的已经老了?”
      我的心沉甸甸的,蹲下身子,把手放在他的膝上叹息道:“我知道你是为通儿好,希望他不要负了他父亲的威名,只不过我们的方式好像用错了。通儿自幼丧父,性子早熟,和罗成的骄横不羁自是不同,但他们骨子里的骄傲却都是一样的。若要他们靠别人赢得尊贵,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让人难受。”
      “什么别人,那个是让他值得骄傲的父亲!我现在真已经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书宝苦笑一声,握一握我:“蓉蓉你说该怎么办?”
      “或者……”我迟疑一下:“让我去吧。我们一直把罗成放在一个无人能及的高度,总是希望通儿像他、超越他,但是通儿对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我们这样处处拿他们做比较,对通儿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书宝长叹一声:“也许你是对的……”
      大厅到庙堂的距离不过百步之遥,那晚我却走了很久,冰凉刺骨的夜风让我不得不小心地护住烛火不被吹熄,心也跟着忽明忽灭的火光上上下下。我该怎么劝慰那个敏感的孩子?
      供放众多灵位的庙堂总是不能让人生出好印象,阴森寒冷却又庄严肃穆。罗通直挺挺地跪在庙堂的菩萨和灵位面前,雪亮的月光照在他倔强俊秀的面上,让我的心底发疼。
      我走过去,捻了三炷香,静静祭拜,然后搬了个蒲团在他旁边跪坐下来。他一直直视前方,面容苍白,嘴唇抿得很紧,无视我的动作。
      “如果累了,就不要再跪。”
      罗通显出任性的执拗:“伯父是长辈,他让我跪我就一定跪,但是我跪并不是承认我错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落寞:“你们每个人,包括母亲看我的眼神都惊喜专注,但你们通过我的身体看到的是另一个人,冀州这样长安也是这样。我厌恶这种漠视,我就是我,永远也变不了另一个人,哪怕他是我的父亲,哪怕他是天下最伟大的英雄,但我还是罗通不会是罗成。”
      “你心里的父亲是怎样的?”我轻轻问。
      罗通茫然地扭回脸,望着地下:“我不知道。在你们所有人的口中,他是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二十三年的生命里有大半时间是在马背上征战,从未尝一败,我知道我应该崇拜他尊敬他,可是我真的看不清楚他。”
      “冀州的家里有一间灵堂是专门为父亲设立的,里面有他的画像、他的战甲和他的枪,这些年里母亲总是整天整天地呆在那里,不停地擦拭那把枪,她的眼里几乎没有我的存在,有的只是那些遗物。我以为在那里能够很清楚地看清楚他,但是不行,他总是隐藏在那柄天下无双的五钩神飞枪后面,隐藏在你们那些万马奔腾的故事里,像天神一样完美,像魔鬼一样神秘,我已经越来越不能够看清楚他。”
      “然后我来到长安,可你们比起母亲来对他更有一种狂热的崇拜,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说起他时眼睛里也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他永远都遥遥地在我前面,不管我怎么努力追赶总也及不上他,永远都不能!这些都让我厌烦而疲惫,伯母,”少年望着我,眼神沉重痛苦:“我知道他是个忠孝仁义的好汉,是战无不败的英雄,可是除开这些呢?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他是个怎样的人?”
      看到他眼中不顾一切的急迫,我突然觉得词穷,是啊,罗成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我该怎样评价他?作为他的朋友他的嫂子我当然喜爱他、尊敬他,他自然是个英雄,可他难道真的是完完全全的忠孝仁义么?如果我手中有着一支像班超那样能记下历史的丹青,我会这么写么?
      说到忠,他曾经三次叛主,最后却因为忠于秦王而战死;他侍母至孝,却与身为隋将的父亲背道而驰,以至最终反目;他对待亲人密友仁慈无比,对敌人俘虏却杀戮成性,满手血腥令人心寒;他对朋友义薄云天,但是当结拜兄弟单雄信不肯降唐时却亲手将他擒获,而那人还是他的小舅子。这样的人,我到底该怎么评说?我该怎么向他的儿子描述他?罗成像一幅被剪碎的图画,让我努力拼凑依然有着徒劳无功的无措,我似乎已经不能用一句好或是不好来说明白这个人。
      看我怔怔不语,罗通显得有些失望:“伯母惠质兰心,若连你的说辞都和其他人一样就不必了。”
      我犹豫斟酌一会慢慢说道:“你的父亲英俊勇敢,有着成就一番大事业的鸿鹄之志,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但他也并不像人们口中那么完美,他任性不羁,如一把磨得太薄太快的刀,虽然锋利,却容易折断。你见过开到极致的花么?张扬、美丽、跋扈,却最易凋零,这也是导致他早亡的原因吧……”
      “他总不会比我更任性。”罗通看着父亲的灵位,喃喃地说。
      我不禁失笑:“你父亲可比你任性多了,他和你舅父单雄信第一次见面两个人就大大打了一场架,像个小霸王似的。而且他心性又高,这么说吧,如果一个场合里没有他在场,任别人将自己吹到脸上长花、天下无敌他也不会理;但若是他在场,就是天皇老子都得给他让道给他矮下,决不能高过他!”
      罗通啊了一声:“这未免也太霸道了。”
      我微笑:“你父亲本就是个霸道的人。”
      “伯母,你给我讲一些父亲的事情好么?”罗通急急地一把抓住我的衣袖;“我并不是要诋毁我的父亲,但我真的很想了解一个真实的他。”
      “好啊。”我望着罗成的灵位悠悠开口:“我们从哪里说起呢?从他破靠山王杨林的一字长蛇阵说起好不好?但是说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个小秘密,这个秘密你母亲应当也知道,可从今晚之后这世上就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了。”
      “是什么?”
      我笑了:“你父亲其实也不爱喝酒的,但是他不愿在别人面前没面子,所以总是挑最烈的酒喝,而且一定要把别人喝趴下——然后他会悄悄用内力把酒逼出来。”
      “啊?……”

      其实这个故事本来是想写个10000字左右的影评,没想到开了就收不住,越写越长。更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混了个长评,让我惊讶得很~匆匆忙忙把刚写好的就放上来了,越发充分证明了女人的确是虚荣的,哈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