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寒星落》栩舟

2、傲林的歌

　　每一天都有事情在变化，每一秒都有人在经历悲欢离合，那个夜晚依旧寻常，我从没有想过，这一天遇到的人和事会改变我此后的人生，尹枫寒于我，也不过是个知道名字的陌生老师而已。
　　洗漱完我才发现窗台上的昙花居然开了，层层叠叠的白色花瓣旋着圈儿慎重地张开，供出淡黄色的花蕊，美丽而圣洁。
　　昙花一现，短暂即逝。我看了看表，正好是晚上十二点，用手机拍下来发给妈妈，估计爸妈都已经睡了。我又发给周云萱，这个夜猫子果然没睡，立马电话就过来了。
　　“居然开了！还是赶在我不在宿舍的时候开的！”她那厢大惊小怪，我稍稍将手机远离了我脆弱的耳朵。
　　“周大小姐，你这都快要长期驻扎在你男神那边了，人家好不容易开次花，等不到你日理万机奔赴回乡了。怎么样，有点儿动静没有啊？”我一边谴责她叛离宿舍的行为一边对她跟欧阳男神的情感问题发挥八卦娱乐精神。
　　周云萱叹了口气：“别提了，欧阳男神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我就奇怪了，本姑娘长得也不差还是名校研究生，他怎么可以做到目不斜视的？本姑娘好歹也是C罩杯好不好！胸大腿长智商不差，我这都快在北京死缠烂打一个星期了，他愣是只跟我说了三句话。”
　　“看来帝都美女如云，男神心中有人了，你还是赶紧回来吧啊！”我也觉得周云萱去北京实习就声称遇见男神还为此请假滞留的做法太不靠谱，刘老还好说话，她亲爹周主任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气得拍桌子。
　　周云萱猛嚎了一嗓子，吓了一大跳，忙问她出啥事了。
　　她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我居然看见一只蟑螂！帝都蟑螂！不跟你说了！我给酒店前台打个电话！小兔崽子！居然敢吓你姐姐！唉呀妈呀！你别爬……”
　　周云萱那边收了线，我也准备睡了。M大的住宿条件不错，我跟周云萱两个人一间宿舍，开学那天，这姑娘戴着黑超墨镜脚踩十公分的细跟高跟鞋，提着一只LV的箱子就来了，打招呼都是高冷范儿的。不过这种高冷范儿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她自己的话唠本质出卖了。我家就在这附近的，这儿好吃好喝的找我打听就行，我都熟。对了你是不是没买蚊帐呢还，我这儿正好有电蚊香。哎一会儿咱去新天地吃饭吧，我请客……
　　周云萱自诩为“恋爱大师”，据她自己说自打幼儿园那会儿就有男生向他表白了，就算是严禁早恋的中学时代，她也谈过不下五个。
　　每一个我都很用心在喜欢的好吗？
　　爱情的保质期那么短，我们何必苦守着一棵歪脖子树不放呢？
　　周大小姐的语录往往令我咋舌，而我作为一名万年单身“剩少女”，根本没有立场去反驳。周云萱曾经好心努力想把我推销出去，我都以种种奇葩的方式逃掉了，爱情对我来说，就如江城被污染的夜空里偶尔闪现的星星，远远望去觉得好美，但我却从来不想去外太空拥抱，因为严酷的地表温度会让没有宇航服的我瞬间枯萎。只是远远地看看就好了，远远地仰望着，不耽误自己拥挤的地球表面辛苦耕耘，也不耽误通宵赶完作业第二天一大早赶去挣生活费。
　　一大早就被闹钟残忍叫醒，才发现自己原来把七点定成了五点。我哀叹一声继续进入睡眠，结果整个梦境一片迷蒙，乱七八糟的事情，乱七八糟的人。我穿行在H大的校园里，孤身一人，似乎他们全部都看不到我，前面好像围了一圈儿人，在热烈地起哄，我鬼使神差地站到了人群面前，一个男生的背影面对我，手捧大束百合花，面对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生单膝跪下。我的视野突然急速地转变，男生的眉眼清晰地浮现在我面前，白皙的皮肤，秀气的眉，青春充满朝气。等等，我心中好奇，我怎么会突然挡在他跟那个女生之间？不不，我赶紧想要撤离，却一步都走不动，而他的嘴一张一合，说的每句话我都听不清，我艰难地转过头，身后那个白裙女子却突然不见了！
　　我满头大汗，从噩梦中惊醒。盯着面前的镜子发呆，过了很久才缓过神儿来。
　　按这节奏也不该是个惊悚片啊，难道，那个白裙女生根本就是我！
　　汪傲林向我求婚？还是在H大？开什么玩笑？！
　　不过他手捧百合花却是真的，不过女主角不是我。
　　果然梦都是相反的。
　　周云萱的航班十点到机场，因为怕周末堵车，我早早地就洗漱完毕去坐三号线。地下线又转地上，每次在人海中奔波的时候我总是深深感觉到在这个城市里生存的压力。每天都有无数的人们奔赴工作岗位，夜幕低垂时从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铁里挤出来再周转回家。老妈每一次电话都是打来洗脑一番，最后得出一个最终结论：女孩子不要跑得太远，回济南就好了啊，找个安稳体面的工作，遇到的男孩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些，那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啊？
　　其实我想要的我自己也不甚清楚，也许仅仅是物质？还是那种奋斗的成就感？
　　十点整，机场大厅。
　　我百无聊赖地刷了刷手机，默默为刘老刚在朋友圈里发的冷笑话点了一个赞。一个黑色的影子在眼前一晃而过，带起一阵小风，我茫然四顾，那个挺拔的背影已经与一个身穿白色风衣的墨镜美女会合，热烈拥抱。机场中情侣相会的情景很常见，而让我注目不前的原因并不在于我很八卦，而是，这个男人转身时，定格在线条完美流畅的侧脸，嘴角微微上勾，一派儒雅温然。
　　好巧不巧，居然是尹枫寒。
　　我不禁有些唏嘘，专情的帅哥当真打着灯笼也难找。怪不得他坦然淡定地说那个女生不是他女朋友，原来正主在这儿，或者说，这根本也不是正主……错失了当一名安静专情的美男子的大好前途，真是可惜了。
　　八卦心作祟之时，一股大力自肩上传来，我痛呼一声，转过头来果不其然看到了长发飘飘的周云萱。她豪气干天地一把搂过我：“亲爱的让姐闻闻，最近有没有桃花？”
　　我非常淡定地从她的胳膊圈儿里钻出来，一副义正言辞的样子：“自然是没有。”
　　随即我眯着眼细细将她打量一番，一袭红色吊带长裙直到脚踝，露出雪白的一对美肩，长发飘飘，明眸善睐，经管院研究僧中的女神之称，绝非浪得虚名。不过这打扮也是够高冷范儿的，全然不是她打电话给我的懊丧样子。
　　“周大姐心情还不错嘛，这我就放心了，不然谁来祸害即将入学的学弟学妹？”我接过她的大手袋笑道。
　　周云萱摘下墨镜，嗤之以鼻：“学妹就算了啊，我只爱男人和你！”
　　“小的受宠若惊。”
　　“知道就好。”
　　我有意识地回望下刚刚尹枫寒所在的位置，已经寻不见踪影。
　　手机震了一下，一封刚刚到达的新邮件。
　　五秒钟之后我已经抱着高冷范儿的周云萱狂喜得像个傻瓜。
　　“喂喂喂，别说你认识我！”身边的美人一脸嫌弃地拨开我，“不就是个录用通知，你至于吗？”
　　“是中诚！”就让我被胜利冲昏头脑吧，我已经无视路人看怪物的目光了。
　　美人瞟了我一眼，“不就是……你说什么？！”
　　她恍然大悟，瞬间杏目圆睁，好像要把我吃了一样：“我靠！欧阳男神跳槽去的地方！我得查查还有没有补录！”
　　“啊？”我也呆住了。

　　闹归闹，周云萱为了表示对我的祝贺之情，当然也是出于她拜托我打听小道消息的司马昭之心，带我到新天地的XZ星酒吧庆祝。我对这个酒吧不算陌生，主打文艺范儿，从门外的原木牌匾就可略知一二，有名的文艺青年聚集地，几乎每天都是不同的乐队来演出。
　　但我进来还是第一次。周云萱显然熟门熟路，带着我一路穿行过嘈杂的喧闹声，在角落里找了个座位坐下，扯着嗓子要了两杯鸡尾酒，我觉得我的心脏在这种重金属的敲击声里都快要不是自己的了。
　　“我跟你说，一会儿最帅的主唱就要登场了！”周云萱扯着嗓子跟我喊，“这个位置看得最清楚！”
　　“噢！”我扯着嗓子回应道。
　　周云萱继续喊：“我跟你讲哦，在这种酒精渲染的地方，最容易发生艳遇了，你可一定得把握机会！”
　　“不用你操心！”这种艳遇在我眼里非常之不靠谱。
　　昏暗的灯光下周云萱闻言居然很是满意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虎躯一震，看到她的红唇勾起，居然有一种“我养的猪终于能拱白菜了”的释然，才明白她居然以为我的意思是，搞艳遇不用你操心……
　　周围太吵，懒得解释。舞台上有一刹那的安静，缤纷的灯光瞬间停滞，缓缓变成迷离的浅蓝色。舞池里爆发出一声欢呼，正是为了刚刚站在舞台当中那人。
　　舞台正中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居然也没有像一般走炫酷路线的主唱一样打耳钉。斜斜的刘海遮住眉，微微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全场瞬间安静，只有他轻手拨弄的吉他声响在舞池四周萦绕回荡。
　　周云萱碰了碰我的胳膊：“洛洛，来了。”
　　舒缓而悠长的前奏，却并不让人觉得不耐烦，当中的主唱启声唱——
　　总说岁月悠长未来还远
　　而你不知如何回转
　　霓虹灯下我放蜻蜓远走
　　却也这样放开了你
　　隔着江河湖海，地动山摇
　　谁能告诉我明天是否
　　能找回你
　　……
　　他的嗓音低沉而喑哑，似乎在娓娓道来一个久远的故事，旧旧的时光，深藏在信手而弹的旋律里面，我静静听着，眼中居然默默地蓄满了眼泪。我远远地望向那个方向，众人的视线所汇聚的方向，他终于慢慢抬起头，狭长的丹凤眼透出一点邪气，棱角分明的五官更显清瘦，姿态依旧高高在上，似乎早就一眼看穿，这荒离的尘世。
　　由舒缓到高亢，厚积薄发的力量点燃全场的高潮。舞池中的人们随着他的歌声而高喊或摇摆，周云萱按捺不住，也抓起我的手向舞池狂奔而去，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拉过去，面容呆滞地混在狂欢的人们中间，下意识躲避着身边情绪高亢的观众不停摇摆律动的身体。
　　音乐还在响，歌声却停了，他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目光像是锐利的飞刀披荆斩棘迎面而来，而我避无可避。他缓缓抬起手臂，指向我的方向，邪魅般地笑道：“请那位身穿黑色短裙的女孩子上台来跟我一起唱。”
　　我已经被热情的观众七手八脚地推到了舞台上，他拔掉话筒，握在手心，眼睛里的光亮明明灭灭，那样悲伤的眼神，我曾经以为我忘掉了，但现在，我却发现自己，原来还是逃不过这个圈。
　　心知肚明，真真假假
　　谁放手，谁离开
　　如果可以有时光机
　　我想再也不会放开你
　　……
　　他的歌声，他的目光，让我无处遁离。
　　“傲林，后会无期。”我面向他，轻轻地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楚。转身，大步向门外跑去。
　　“喂。”似乎有人喊了我一声，我的脑中却还是混沌一片，那些喧嚣被抛在脑后，汪傲林也被抛在脑后，可是我要跑到哪里去？我能跑到哪里去？他居然出现在这里，这个世界有这么小吗？他所唱的每一句，明明都是深情而温暖的情歌，现在看来，却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
　　门外居然在下雨，缠绵而不决绝的，专属于南方的雨。
　　我不知道自己沿着马路走了多远，头发上挂满了水珠，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跟落汤鸡没什么两样。而我一直如此狼狈，狼狈地经历，狼狈地逃离，从来都不肯圆满地结束。
　　我的胳膊被往后的力道一拉，漫天的雨丝顿时被一把大伞隔离在外。
　　我下意识地挣脱，以为是汪傲林。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啊。”幽幽的一声叹息，像是个无奈的小学生家长。作古的青石板路，琉璃宫灯泻下一溜光圈，暗夜，沉如水，雨满弄堂。来人一手撑伞，一手握在我的手臂上，三叶草的运动装休闲妥帖，活脱脱一刚入象牙塔的阳光青春美少年。
　　“尹……尹老师好。”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就跟小时候被好朋友拉着一起逃体育课在小卖部被老师抓包的感觉没什么差。
　　我想唯一的区别就在于，那个时候老师不会帮我打伞。
　　“就算是失恋也不用跟个疯子一样满街乱跑吧。”尹枫寒不失风度地递给我一包纸巾。
　　“我……没……失恋。”我刚说完这句话就石化当场了，因为我看见，尹枫寒捏着纸巾的手上分明……还有一样从购物袋里面刚刚拿出来的东西，这个包装，我只有在超市收银台的货架上看见过。
　　杜蕾斯！
　　尹枫寒立马尴尬地僵在当场，我只能说我此刻的内心比刚刚那会儿还崩溃。
　　被老师撞见自己的狼狈相也就算了，毕竟不是刘老……结果还发现老师冒着这雨天深夜出来，居然是为了买杜蕾斯！即使他有清风霁月的气质，可以媲美我心中古代美男子的长相，还有个海归副教授的头衔，也不能阻止我往他的额头上默默盖一个“欲念”的红戳。
　　“那个……这个不是我要用的……”他开始尴尬地解释，“我们俩都不想出来买，但是我输了……”
　　我想起了上午在机场被他热拥接机的气质美女，顿时汗颜，“尹老师……您不用解释，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是我懂的，生理需求，正常……正常……”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他忙摆手，急于撇清。可是在我看来，就是他拿着杜蕾斯向我挥舞……
　　窘迫交加，我默默求饶，只求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然让路人看到该如何是好？
　　“尹老师，您不用给我普及这个……我会帮您保守秘密的……一定！一定！”我掰开他的小指拉了个勾，以表明我绝对诚心，不顾雨还在下，钻出他的伞，夺路而逃，将他那句“你等等”抛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