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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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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兄——”
熟悉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他猛然睁开了双眼。
入目的光芒刺入眼底,他微微闭上眼睛等待着适应光线,冷汗涔涔早已湿了衣襟,手心冻得如冰寒冷。顷刻后,乐无异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而那熟悉的声音,来自守在他的身边人。
睁开了双眼,身边的夏夷则一脸担忧的神情,与他清秀的面庞格格不入。
“夷……夷则……这里是……”
“乐兄不必担心,此地是百草谷,流月城的人追不到此处。”
“百……草谷……”乐无异有些不可置信:“那大家……”
“闻人姑娘由于动用禁术五内俱损,秦百将令她好好养伤,如今有百草谷的同门照顾,乐兄不必担心。秦百将众人都安然无恙,而令师……”
夏夷则忽然觉得说不下去,话头停滞在了这一刻。
乐无异眼神忽然黯淡了下去,虚虚实实梦魇涌上记忆的脑海,红莲燃起的那一片火海里,白衣偃师跪落尘埃的那一幕宛如见血的刻印,深深印在脑海里,想摆脱也摆脱不掉。
乐无异茫然坐起,混沌的思维中一片迷雾,一时不知今夕何夕,呆坐了片刻,已觉脸庞湿润了一片。深深把头埋进了双手,寒冷几乎要将他凝冻成冰,心中一片凄怆,胸口中疼痛几乎令他怀疑是不是病情又再度发作了,可如果不是,为何自己现在难受得几乎要窒息。
“留在无厌伽蓝的司马百将说,那里一成一片灰烬,无论是谁,受那样的伤恐怕……都不可能从那里逃出,乐兄……”
夏夷则轻轻唤着他,他想要回应,喉中却仿佛万剑利刃,哽咽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的,夷则……”良久,乐无异回道:“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夏夷则理解的点了点头,站起身。
“乐兄,令师之事望节哀。如有需要,随时叫我!”
夏夷则离开了房间,乐无异再也压抑不住强忍的矜持,泪如止不住倾盆雨下,心中的难过如溃堤的洪水,蔓延过了每一寸肌肤毛发。
脑海里不断闪过各种画面。
长安码头初遇,白衣偃师立于他身前,一袭风华绝世天地静默,温暖的手挽起了那时还年少的他,宛如三月春风暖人心间。
江陵汉水边,天高地阔流云远,他羞涩看着那和煦的笑容却喏喏不敢称一句师父,白衣偃师一句“叫是不叫”,故作的威严的言语却深藏着无与伦比的温柔。
静水湖五年的相伴,每一个朝夕,白衣偃师曾手把手教他偃术剑术,曾无微不至的悉心照顾过病中的他。从前不知那些日子转眼春秋,只觉得会无穷无尽到永远一般,却恍然间一切都成过往,再也不会回来。。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
乐无异不止一次直面过死亡的冰冷,却不会比此刻心更冷。
“师父……”
空无一人的房内,他轻轻唤着,心里却明白他已再得不到任何回应,不会再听到那人笑着唤他一句“傻徒儿”。
原来心如死灰,便是如此感觉么?
“苏姐姐,都说了我没事的,不用这样的。”
看着苏琼悉心为她忙里忙外又是煎药又是各种照顾,闻人羽心里各种过意不去。
“闻人妹妹你啊,就是不晓得怎么照顾自己。”苏琼笑着调侃,言语中却是满满的宠溺。
闻人羽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她没有母亲,百草谷中亦少有女眷,作为女孩该知道的一切,都是苏琼为他操心,也许只有在苏琼身边,她才看着像个女孩。
“从小开始,你就是最让程将军操心的孩子,我是看着你长大也知道你性子倔强,真没想到你这次竟然会动用禁术,你看你秦师兄,从小到大他都没对你生这么大的气过。”
“师妹,你可知错?”
回到百草谷后的秦炀一脸的严肃,对着她的话语不再是以往的温和,却是隐含着微微的怒气,闻人羽看着听着,竟有了几分揪心。
“我……属下知错!……百草谷危难之际,我却违命外出,还迫使师兄抽调人手驰援……对不起,我……我知道我错了……”
“你还是不明白。”秦炀痛心,摇了摇头道:“莫说我等当时不在谷内,即便离了我、司马、苏琼三人,百草谷也未必危殆。你错,但错不在此。”
百草谷落日如血,风吹草低纷扬之中,闻人觉得,秦炀的身影忽然变得她从未见过的伟岸。
“你错,其一错在不信同僚,心存异念却隐瞒不报,这置你的同袍将士于何地?”
“……”
“其次,错在孤身犯险。捐毒和无厌伽蓝相去甚远,你以为我等为何能在那么短时间内找到无厌伽蓝?当时我和司马、苏琼三人恰好正在敦煌,看到你的求援信号,不刻便赶往,才能趁着术法余力未消的痕迹,迅速追踪到你们所在的无厌伽蓝,若非如此谁能顾及你?大好性命,岂不就此虚掷?”
“师兄……”
闻人低下了头。
“其三,错在妄动禁术。敌我力量如此悬殊,为何硬拼?如此死了,可谓白死,于人于己有何益处?”
“我果然,还是瞒不过师兄……”
“在无厌伽蓝,我看到你强忍五内俱损的伤势,依旧倔强对敌的模样,我真的恨我自己,师父离开的时候把你交给我,可我,却不能保护好你……”
“师兄……”
“若你这样子教师父瞧见了,师兄该如何向师父交代……”
秦炀闭目缓缓而道,没有严厉的责骂,却有如重石,扣在她的心上,沉重的让她不敢抬头直视。
记忆中,她从来没见过如此的师兄。
小时候对敌斩敌受苦受难无数,她没有哭——
面对流月城凶狠的杀戮,她也没有哭——
哪怕是捐毒面对强大的敌手她无力以对,她还是没有哭——
然而此刻,忠魂碑下,面对这师兄字字不算严厉的责备,眼中却仿佛有沙粒,令她几乎止不住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明白的,苏姐姐——”闻人羽低下了头,轻声却坚定道:“但是苏姐姐,当时的情形就算重新来一次,我也还是会用禁术。只有这件事,我不会后悔”
“你啊……数月不见,你竟变得如此鲁莽,若教程将军瞧见了,不知要如何哀叹。”
“对不起苏姐姐,我让你们大家为我担心了……”
“知道我们担心,以后就不要这么鲁莽了嘛!”苏琼笑着拍了拍她的头:“不过说起来,你这次出外我们也很意外,想不到你竟然和那么大的人物攀上了交情,看到你们求救信号,三皇子竟然坚持要亲自前去。”
“大人物?三皇子?苏姐姐你说的是什么啊?”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你那位朋友夏夷则夏公子,他就当今三皇子殿下啊!”
“……”
后来待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无异的时候,无异也愣是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好你个夷则,居然把这么大的事情瞒了我们这么久,真有你的!”
乐无异别起手作势要生气,可眼中却分明不见半点生气的眼神。
“在下身份牵连甚广,若非如此也不愿瞒着两位挚友,如今我身受不白之冤,亦不过戴罪之身罢了。得知真相两位知道我的身份还能一如往昔待我如初,还能相信我,夷则已是感激不尽。”
“夷则你啊……我们是你的朋友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习惯!”
夏夷则难得笑了笑,纵然世态炎凉人情反复,却依旧挡不住这一路以来,心中所感受那份温暖。
到了百草谷后的次日,乐无异便缓缓自休憩的屋中步出,找到了闻人和夷则。
“无异……”
“乐兄——”
人世旦夕祸福无常,逝者已矣,生者要承受的,却是永生永生刻骨铭心的痛。
一直挂念他此刻伤心的情绪,闻人和夷则不敢主动打扰他,此刻唤着他的声音里满满是担忧。
“我没事,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乐无异面色依旧苍白,却还是给了他们一个笑容,那笑容看不出半点勉强和做作,纯净如冬日的初阳,闻人羽心中哽咽。
也只有无异,在经历如此深沉的悲痛后,还能如此迅速站起来,没有消沉也没有一蹶不振,而是用他依旧真诚的笑容,感染着身边每一个人。
无厌伽蓝仓促的重逢无暇让他们感受再度并肩的喜悦,此刻再度相见的三人,一切却已恍如隔世。
“对了,闻人,把你师兄一起叫来吧,我有话,要对你们说——”
三人与秦炀一场相谈,几乎成为在场所有人无法忘记的回忆。
无厌伽蓝地牢中和谢衣的相谈,流月城之事所有的前因后果,乐无异一五一十全部转达给了诸人。
“如此说来,流月城是为那个叫砺罂的心魔所控制,以流月城众人性命要挟才布下断魂草于人界,造成了种种灾劫。”
直到此刻,闻人才知道,师父之所以追查谢衣下落,源于何因,断魂草和流月城,又是何等千丝万缕的牵系。
乐无异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当年师父叛出流月城,正是为了阻止这一场浩劫发生。”
“自己族人身受苦难,却能以天下苍生大义为念,谢衣果然不负一代偃术大师之名,如此胸怀,实在令人敬佩!”秦炀感慨道:“之前百草谷还屡屡怀疑他之为人,实在惭愧。”
“师父从不后悔他叛出流月城之事,但如今心魔灾劫未解,沈夜恐怕还会继续和心魔合作,流月城在沈夜做主之下,必定还会对人界有进一步动作,断魂草之害我们都亲眼见过,我们绝不希望这样的事情继续重演下去。”
“我明白了,此事我会回禀百草谷的将军和墨者,多派遣人手在各地加强防范!乐公子,如今情形下一步你有何打算?”
“此次在捐毒,遇上了父亲的仇家寻仇,我决定先回长安一趟,先将此事告知父母提醒他们小心。”
“原来如此!听闻乐公子乃是定国公世子,你所说的捐毒仇家,莫非是……”
“是狼王安尼瓦尔,他是捐毒遗民,当年父亲率军平捐毒之乱,不知为何捐毒却是一夜血流成河——”
“这件事,或许我能为你解答。”乐无异吃惊看着秦炀,秦炀继续道:“二十年前捐毒之战,战争爆发前后,捐毒附近曾出现过强烈的魔气。”
“魔气?”
“据事后调查,似是有些巨大植株从天而降,扰乱人的心智,令捐毒人互相残杀,定国公率军进入捐毒之后,捐毒已是一片狼藉。到底发生何事,王军一再对此缄口,而捐毒幸存者极少,且多半神智受损,因此外界一直未能查到的线索。”
“扰乱心智的植株……魔气……是断魂草!”
“如今看来,确实是断魂草才造就了这一切危害。昔年王军亦有许多人受其影响,死伤无数,若非如此,小羽……”
秦炀忽然止住了话头,望向了闻人羽,随着他的注视,闻人羽也默默闭上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察觉到空气中不对的气氛,乐无异和夏夷则都不解问道。
“无异,夷则,不瞒你们说,我父亲昔年便是定国公部下大军麾下小将,他就是当年千千万万死在捐毒之战的王师军中一员。”
“什么……那你……”无异瞬间觉得哽咽。
“想不到闻人姑娘的身世背后,还有这般曲折!”
无异忽然想起和狼王对峙之时,闻人那激动的种种反应,自己真是太迟钝了,当初竟没有察觉出异样。
战,带来的永远不止是一方的伤痛。
乐无异并不是没有见过,王师凯旋时的场景。
年幼时,父亲征战沙场归来,踏过长安古道时,全城的百姓夹道欢迎盛况非凡,那时的人群欢笑阵阵,长安宫廷上帝王笑颜授予功名,羡煞多少人的目光。
但无异知道,父亲并不快乐。
从战场上回来的父亲,从来没有因为胜战开怀的笑过。
他只记得,每一次父亲凯旋归来,他总会带着自己登上长安城楼高处,望着脚下繁华市井街巷,用充满苍老的声音感慨道:不知今年长安城,又有多少人家素衣白发,哭声凄凉。
那时的他年幼不知世事沧桑,但此刻,他似是了解父亲当时的心境。
“乐兄,令师之事我也颇为遗憾,但还是有一句话在下想说,流月城势力庞大,日后若要应对,千万不可孤身犯险。”
“我明白了夷则,明明你自己还有那么多事,却还让你为我操心——”
“哈!如乐兄所言,我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该同甘共苦。”
“放心吧,我这两天已经想很清楚了,没有把握之前,我不会去找流月城拼命的,我这条命是师父豁出性命换回来的,我绝对不能轻易浪费了他的心意。”无异坚定说道:“何况师父罹难前,曾交代我去寻找神剑昭明,我想师父既然这么说,神剑昭明必有其大用途,或许对付流月城,克制心魔便是利器,我会遵从其言,等找到了昭明,再设法应付流月城之事。”
“如此便好,看来我已不需为乐兄担心了。我已从秦百将处得知母妃被囚禁的消息,我要尽快赶回长安处理此事,我就和乐兄同行吧!”
“嗯!”
“师兄,我要和无异一起去找神剑昭明!”
“闻人……”
“师妹你……”
“师兄,谢前辈也多次救过我的性命,理当报答。师父的事情现在还悬而未决,我也不想就此放弃,求师兄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和无异一起去找神剑昭明。”
“胡闹,私自离谷,妄动禁术,你可还记得百草谷的规矩是什么,可知你犯如此错误,至少需得禁足二十日才可离开?”
“我知道!所以属下必须求百将大人,务必放我离开,等一切水落石出,我愿意受任何惩罚。但眼下,我绝对不能留在百草谷!”
闻人跪在秦炀身前,恳切求道。
“……你随我回谷走这一趟,就是为了再度抗命?”
“回来之前,我确实想过……要安心领罚……”闻人低声道:“可是现在我做不到,师父身陷险境生死未卜,我的朋友又要踏上生死不明的征途,师兄,此刻要我安安心心呆在百草谷,我真的做不到!我不想在失去身边的人之后,才想到去后悔去遗憾。”
秦炀看着闻人,沉默了半晌后缓缓道:“听闻流月城封界五年开启,开启之期唯有百日,是否?”
“是的!”
“好!我便许你百日之期。百日之内,若上面追问,由我一力承担。百日期满,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必须返回。”
“师兄……”闻人感激抬头望着眼前的人:“谢谢你师兄,我知道,如果放我走,师兄要担莫大的风险,师妹真的是感激不尽。”
“你我情同兄妹,不必多说此谢字。如果可以随心而去,我又何尝不想亲手为师父报仇?”
“师兄……”
“然而,身为一曲之长,我不能置百草谷安危于不顾,如你一般由心行事……所以你就代替师兄,任性妄为一回吧。”
“我定不会辜负师兄所托!”
闻人拱手,坚定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