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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四章 ...

  •   有那么一瞬间,谢衣仿佛看到了沈夜冷然的眼神一凛,隐含着怒意的神色自眉间一闪而过。
      但很快的,谢衣又觉得那不过是个错觉。
      大祭司依旧站在那里,燃烧的火焰如血鲜艳刺目,却仿佛照不亮他身上深沉的黑夜。
      “你何必如此急于送死呢?”沈夜淡淡一笑,玩味似得言道:“在离开流月城来此地之时,本座确实想过在此杀了你,不过现在本座改变主意了——”
      谢衣握紧了手中的剑,默然等着对方继续的言语。
      “一别十年春秋,你难道就不想在死前,再见上他一面?”
      谢衣猛的抬起了头,死寂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愕然,沈夜见状,更深的冷笑爬上了面容。
      “如何?本座觉得,在那个人的面前,才是最适合你的——葬身之地!”
      “他……”
      “你何必如此惊讶!本座想要杀的人,就算是天涯海角都逃不过,而本座想要留下的人,就算他已烧成了灰,也不会这么简单的死去!”
      谢衣变了颜色,真真正正变了颜色,踉跄后退了两步几乎站不稳,不可置信的眼神呆呆望着沈夜。
      “你……是说,他……他还活着?”
      沈夜似乎很满意地看着眼前人的大惊失色,冷笑着未曾言语,然而那凌驾于玩物一般神情,却已然宣告了答案。

      倾塌的残墟仍旧燃烧着凶猛的火光,鲜艳的颜色宛若地狱中盛开的业火红莲,神殿倾倒,乱石成沙的轰隆声阵阵传来,白衣偃师站在那里,世界似是一瞬间没有了声响,他仿佛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心中,仿佛有什么经年的沉淀,崩塌殆尽,十年前那些永远沉睡在记忆中的光阴,忽然一瞬间全部苏醒了过来。
      “此去一别,恐怕将成永诀,望你务必善自珍重。”
      他静静看着眼前人。
      良久,他缓缓道:“我会遵照你的意思去做,但请容我,不会对你道这句永别。”
      天空中,星辰陨落了光辉,月光黯然失色,天地静默成一片虚无。
      原以为,人生至此再也不复生死与悲欢。
      原来我们,真的还有能再见的一日……
      火光逐渐暗淡,无厌伽蓝在寒风中坍塌殆尽,天空中云层越来越密,雪花纷纷扬扬而下,一地残墟寒风中渐次冷却。

      雪冷孤城,零落纷纷。
      常年不化的冰雪,点绛千山无尽处,围攘一片冰冷的孤城,北疆千山万径环绕处,便是流月城那黑暗如死寂的城池。
      沈夜缓缓迈着步伐,走过流月城早已布满了苔痕的残缺石道。
      他表情冰冷,看不出一丝情绪,而身后众人却是各式神情。
      他行至一片黯淡处。
      每到这个时节流月城几无白昼,只有闪烁着银辉般的月光照耀着枯老的城墙石阶,而此地名为黑暗之间,是流月城中连月光也照不亮的永暗之地。
      白昼的光芒穿不破黑夜的囚笼,寒冷如霜的月光千年如一日照耀着清冷的城池,没有光明,也没有温暖,唯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暗夜的牢笼里,窒息的枷锁囚禁着向往光明与自由的人,却只带来了比死更虚无的安静。
      在一片黑暗中,恐惧、寂寞仿佛永远无边无际,连时光也迷失了方向。
      沈夜伫立于黑暗之间前,眼底闪过一丝彷徨,却又很快恢复如昔。
      “暗无天日,永无自由的禁锢,真是最适合他不过了,你说是么?”
      沈夜微微侧去的目光,看着他身后一袭白衣人。
      白衣人一片零落散发,容颜憔悴,神色却半点不见示弱。他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黑暗之间的入口,一脸平静而苍白的神色。
      “大祭司,为什么不干脆一刀杀了他,带谢衣这厮来这里是为了什么?”风琊不满地看着沈夜和谢衣打着哑谜,一脸的不耐烦却又不好发作。
      “风琊,你心急了,好戏很快就要上演了,何不耐心一下,等着看呢?”
      沈夜嘴角微扬起轻轻的笑意,带头踏进了黑暗之间的入口。
      白衣偃师平静跟着他而去,跟着的风琊和华月迟疑了片刻,也很快跟上前去。

      一步一步,他走得慢极了。
      沉寂了许久的黑暗,终于响起了一丝声音,他却说不清此刻的心情,带着的是渴望,还是恐惧。
      常年的黑暗几乎已刺瞎他的双眼,他终于有了被带出自己的牢笼的那一日,然而他却不知道,在那道路的尽头,有着那个默默等待着他的人,却是他一生都不想看到的。
      沉稳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的时刻,白衣偃师从来没有感受过跳动的心脏,却忽然有一刻真真切切听到了跳动的声音。
      那脚步声他早已熟悉,就算还未见到他的容颜,他仍旧知道是他,那是他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存在。
      黑暗中的人缓缓步出,一身玄服素黑,零散的长发披落,憔悴的面容早已不似往日风华,然而当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目光中却仿佛有了许久不见的神色,两人怔在了原地。
      那是彼此再熟悉不过的,一模一样的面容。
      可这一刻,却仿若隔世遥远。

      “想不到,我竟然还能……再见到你……”白衣偃师缓缓言道,黑衣偃师内心忽然一阵悸动,说不出的五味陈杂,恍惚如松了一口气般,白衣偃师眼神中闪过了轻轻的笑意,幽幽道:“我是真的以为,你已经死了……”
      相对的两人,沉默了许久,同样的面容,不一样的眼神,一个落寞道疼痛的悲伤,一个却仿佛释然的解脱。
      “十年了……”白衣偃师轻轻道,却无人知晓这一句背后的分量,除了眼前的人。
      时光荏苒,回不去的光阴流年似水。
      “十年以来,我以你的名字、你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世人称呼我为谢衣,却从来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我……是……”
      “忘川!”黑衣人忽然有些激动地喊出了声来,眼神如同星辰的明亮,却哽咽了话语。
      “忘……川……”白衣偃师喃喃重复着。
      隔世经年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
      传说人死之后,饮下忘川水,忘却生前事,忘川,是世人一切记忆的起点和归途。
      谢衣执他之手轻轻言道。
      你的记忆虽是我所赋,却也是初生记忆,从今往后,你便以此为名吧,忘川——

      忘川轻轻笑道:“是啊,忘川——我几乎差点忘了,你曾给予我的,我真正的名字……是忘川!”

      十年前他曾对他说:“此去流月城,恐难有归期,如果……忘川,从今往后,你便以谢衣的身份活下去!”
      谢衣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不容他挽留,身为偃甲,他只能在那里看着他渐渐远去,无法阻止,无法停留。
      他再也未回来,独留他在尘世,代替着谢衣,以他的名字而活。
      他再也未曾等到他回来,无论是五年,还是十年……
      也曾绝望的想过,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却不料今日——
      这仿佛是上天给予他们的,最残忍却也最幸运的恩赐。

      “忘川……”谢衣再一次唤出了眼前人的名字,那份温柔仿佛几经隔世仍未改变,却也带着茫然的不甘:“为什么……”
      没有后续的问话,他却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在谢衣离去的那一年,他曾命令过他,不得对抗流月城,设法避开世间各大江湖势力,保住自己安然活下去。
      他也知道,此刻他却再度站在他面前,在的却是他一生最不愿见面的地方。

      “大祭司,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看着眼前荒唐的一幕,风琊忍不住出声问道:“你说谢衣十年前已被你处死,我又在捐毒看到了这个谢衣,现在回来又多了一个,到底是啥回事?”
      “如你所见,谢衣未死,他被我囚禁于流月城黑暗之间十年岁月。此事流月城内除了砺罂、城主与我之外,无人知晓。”
      “什么!?”
      没有理会风琊的目瞪口呆,沈夜继续道:
      “而这位白衣偃师,不,或者应该称呼为忘川之人,他不过是谢衣以偃术创造出的一具偃甲人,谢衣将自身偃术、术法、剑术封入忘川灵识之内,又度以自身记忆,让偃甲人看起来和谢衣本人无二。”
      “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偃术,谢衣也……”
      风琊在两个谢衣之间看来看去,愣是看不出两个人有和差别,却不料一个是人类,一个不过草木之躯的偃甲人。
      “如今,和自己的巅峰之作再度相逢,谢衣啊谢衣,你现在是否觉得……心绪难平?”
      黑衣散发,早已不复当年风采,面对沈夜之语,谢衣不言。
      “哼!搞了半天,这个和老子打了半天的谢衣竟然连人都不是,还只是个成精的木头罢了,哼!早知道老子就一把火把他烧光了,区区一个偃甲人竟然还大费周章了这么久,真是扫兴!”
      “忘川不只是一个偃甲人!”冷峻眼神瞪了风琊一眼,黑衣谢衣沉声道:“风琊,于谢衣而言,忘川亦是最重要的朋友。”
      传说女娲造人之后,为护人类繁衍生息,不惜以身命补天,还天地清平宁静。
      世人又怎能理解造物主对所创造之物的珍惜与坚持?
      “啧啧啧,朋友?谢衣啊谢衣,许久不见你是越发比以前荒唐了!也罢!你这叛城之徒,看起来也只配和木头说说话而已,话说大祭司,眼前这局,未知大祭司有何处置?”

      沈夜看着忘川片刻,而后轻笑一声向身后两人道:“贪狼、廉贞两位祭司,对此有何主意不妨说来听听?”
      “叛城之徒本就不该留下,干脆成全他们一起赴死也好!”风琊目露凶光恨恨道。
      华月凝神看了两位偃师一眼后道:“属下虽未知尊上留着谢衣的用处,但谢衣既然已落入我们之手,无论作何打算偃甲人自是留之无用,未免日后夜长梦多,尊上应当机立断,尽快处理才是!”
      “廉贞祭司说得不错!风琊向大祭司请命,由我亲手来将这个偃甲人送上路。”
      沈夜缓缓闭上了眼睛,似是过了许久,他终究是点了点头,风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谢衣还杀不了,不过有这个偃甲人做替代品,也自是不赖!呵呵呵呵呵……”

      无情的冷笑声回荡在阴暗的黑暗之间,看着沈夜重重点下的头,谢衣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一句,已等于宣告着忘川死刑,谢衣想要上前,却被华月伸手阻拦。
      “忘川——”
      “谢衣,认清你现在的处境,不要鲁莽行事。”
      廉贞祭司毫无感情的说着,谢衣怔了怔。
      转头看向忘川,方才发生的一切,忘川却置若罔闻,任他们言辞来去决定着他的生死。他伸出紧握的右手,缓缓覆上了空无一物的胸口,那里有着一道剑伤,却没有痛。
      “谢衣……”无视那已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他依旧浅浅地笑看着谢衣,缓缓说道:“我此生从不违背你的命令而活,这一次,就算是我恳求你,容我一次自主的任性……”
      黑白偃师伫立对视,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谢衣的眼神中,载满了不舍、心痛和绝望。
      忘川凝视着他的神色,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平静和笑意。

      下一刻,风琊动了手。
      风琊仿佛带着积郁多年的恨意聚起灵气,阴狠的术法带着冷锋穿过胸膛,忘川身上的聚灵石骤然而碎。
      偃甲人靠聚灵石而活,失了此灵石,就好比人失去了心。
      聚灵石碎,忘川的生命灵力顿时涣散,白衣偃师缓缓向后倒去。
      繁华渐隐,烟火一瞬,人世转瞬,沧海桑田。
      他没有倒落尘埃,最后一刻谢衣推开了华月,在他落地前那一刻,温柔的手抱住了倒下的他,与他一起跪落尘埃。
      忘川紧握的右手,落在了谢衣的手中,久违熟悉的暖意,缓缓漫过了他本不存在的心。
      忘川动了动嘴唇,无声的话语一字一字传达给了俯身听着他说话的谢衣。
      “那个孩子……他一直等着……你……回去……”
      谢衣恍然一怔,看着忘川。

      昔年长安春风过,桃花影落旖旎纷纷。
      “好漂亮的小鸟,这是……木头做的?简直就像真的一样呢——大哥哥,这是你做的吗?”
      “大哥哥,你让它飞给无异看看好不好?”
      “我想学做小鸟,我要做一个大大的小鸟,不但能保护好自己,爹爹娘亲有麻烦的时候,无异就可以帮到他们了。”
      那个孩童稚嫩而明亮双眼,仿佛夜空中最闪耀的星芒,直入人心中最深刻的悸动。
      就算十年过去,他亦不曾忘记那一年他许下的约定。
      “只要无异能乖乖听爹爹的话,好好把剑学好,我就从你的心意,教你偃术。”

      “忘川,若我五年之后未能从流月城回来,你就前往长安定国公府找到无异,设法保护他。如果……他初心未改,你便代我收他为弟子罢,授他偃术。”
      “我明白了!”
      昔年一字一句,历历在心,仿若昨日。

      “回去以后……不要忘了……去见见他……”
      忘川渐次无声的言语,最后道出的,依旧是最放不下的牵挂,谢衣眼中有湿润,汇聚成滴一滴一滴滚烫的泪落在白衣偃师冰冷的面容上,却看着他坚定点了点头。
      “放心,我会的——”
      谢衣坚定道出,忘川露出了最后的笑容,而后缓缓闭上眼睛,最后一点灵力消散在了没有月光的黑暗中,身躯渐冷成虚无,松开的右手无力垂落,仿佛再也抓不住隔世的温暖。
      踏过生死界,便至忘川途,传说人在三途川边,饮下忘川水 ,忘却前尘事,然后步入轮回路,千载不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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