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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一样的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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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李夭夭是爸爸给我起的名字,夭夭就成了我的乳名,如果不是担心爸爸不高兴,大哥更愿意喊我小妖精。虽然对夭夭这个名字的含义我也不理解,可我知道它和小妖精的意思相去甚远,这个名字更像爸爸的期望,希望我的人生像满山满谷盛开的桃花一般绚丽,将来能像妈妈一样出色。
我没有辜负他们的希望,和妈妈一样拥有白皙的皮肤,虽然略带婴儿肥,鹅蛋脸却是和妈妈一样的,笑起来小肉腮上就旋起两个小酒涡,双颊飞起一抹胭脂红,唯一不足的是没有妈妈那样标准的杏仁大眼,而且有爸爸的厚嘴唇倾向。
大哥因此打击我,说我是大嘴狐狸,有锥子一样摄人魂魄的眼神。
爸爸立即安慰我:“谁说我们夭夭嘴大?你看它们多像丰满的玫瑰花瓣。”
我知道大哥对我野小子一样的性格很不满,我也曾对着镜子自照,并没发现自己有像狐狸的地方,除了不是妈妈画像上淑女的樱桃小口,就是眼线有些狭长而已,它们大睁着更像画上凤凰的眼睛。
但所有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大哥对我的成见。此刻,对于他那莫须有的成见,我只能主动屏蔽掉,对他刚才施与援手的行为得寸进尺。
“大哥,泥鳅好沉呢,还要拿小张网,我拿不动。”
“泥鳅和张网你选一样,剩下的我带回去!”大哥一脸不耐烦地说着跑去洗手,还没到荷花塘又折回头,“到家了可不许说看见我,听到没有?”
我知道大哥又想溜号了。“知道了!大哥,你是不是还不想回家?”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大哥学着大人的样训斥我,“你只管回你的家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小张网是徐风家的,你可别忘了。”
“除了徐风,哪家小小子愿意依了你?你不提醒我也知道!”大哥的声音在荷花塘水面上回荡,特别清亮。
有大哥这句话,我带着战利品雄赳赳气昂昂的回家去,当我转过弯回头看看,大哥还站在那里,夕阳映照在他身上,散发出晕黄温暖的光晕,还是我那稚气未脱哥哥的模样。
他头顶金光闪闪的太阳,夕阳的余晖模糊了身体的边界,迎光的一面镶了一道温暖的金边,英眉直鼻方口的轮廓镶嵌在如菩萨般慈悲的面庞上,远远望去像一尊人天尊敬供养的阿罗汉。如果脚下再踩一朵莲花,就该是哪吒在我心目中的样子了。这样的想象让我永远都忘不了大哥站在夕阳中的身影。
大哥挥挥手,我继续往前走,手里的鱼篓越拎越沉,看着二哥远去的背影好无奈,同样是哥哥,还是大哥靠谱,至少他在放学路上发现我时,能帮我把泥鳅装进鱼篓,答应我带小张网回家。于是学大哥的样发泄对二哥的不满。
“还‘田田’呢,分明就是个臭臭!”
田田是二哥陶李的小名,一听就知道爸爸妈妈对他的倾向,他生在初夏,古乐府诗辞里有个“莲叶何田田”,爸爸希望他比大哥文秀,像繁茂的夏荷一样健康成长,就用秀气的田田作他的小名。而我的小名,不用猜就知道是随从二哥名字的缘故。
二哥的性子确实像女孩,活泼不足文静有余,文雅的气质再加上优异的成绩,是爸爸妈妈名副其实的好儿子。妈妈曾说,原以为第二胎是个女孩,生下来还是男孩;满心欢喜的有了我,谁成想我比男孩子还难管教。
回到家太奶奶还守在院子里,她的脸向着院门口,带着迎接我们的微笑。她总是这样守着我们陆续回来,守着爸爸下班,扶她进家。
我把泥鳅悉数的倒给看家的大鹅,它们嘎嘎的欢呼,低头啄食,饱餐之后伸长脖子向着我嘎嘎致谢。它们的脖子多长啊,伸直后几乎把金黄的扁嘴送到我脸上,仿佛要用亲吻感谢我!可是它们嘴里呼出的气味好臭,吓得我赶紧跑开了,去向太奶奶讲述我梦想实现的欢喜。
“太奶奶,今天徐风终于肯带我去荷花塘捉泥鳅了,那里的泥鳅真多,可徐风不许我用手捉泥鳅。捉泥鳅不用手那还有什么意思?我告诉他把手洗干净妈妈就发现不了,他才允许我像他一样用手捉泥鳅……太奶奶,泥鳅很滑的,我刚捉住它,它就从我手里滑走了……还是徐风有办法,他教我这样抓,我一下就捉住了……我们捉了许多泥鳅,都养在水库里……”
我兴奋的有些语无伦次,太奶奶睁着一双失明的眼睛笑泠泠的听着。我正说到兴头上,妈妈挎着竹篮进了院门。她刚从山涧洗好衣服回来,把竹篮放在石墩上,理了衣服往绳上晾晒,瞥见我泥头泥脸的样子马上变了脸。
“夭夭,什么泥鳅泥鳅的?你都在哪里玩的?和谁在一起?怎么一下午没看见你?”
“我——在荷花塘——”
徐风的名字刚要从口中溜出,脑海里闪过他一脸紧张的样子,那两个字被我生生咽下。
“荷花塘?才下过雨,你到那里干什么?你看你,今天才换的衣服怎么就像泥水里捞出来似的?你究竟到哪里玩的?两个哥哥也没像你这样让人操心。你给我过来!”
妈妈声厉色茬的喊我,转身去柴堆抽根树枝。
我一腔热情霎时冷在那里,悄悄往太奶奶身后缩:“太奶奶……”
“小雅,莫吓着孩子,夭夭是顽皮了些,一阵我帮你说说她!”
“奶奶!夭夭实在应该管教了,可你们老是护着她宠着她,把她惯的不守一点规矩。夭夭你过来,别把你身上的泥水抹到太奶奶身上。”
妈妈生气了,她凶凶地盯向过来,平时的温柔安详都消失不见了,黑黑的眼眸更黑了,使她好看的杏眼射出骇人的凶光。
她和太奶奶平静地说着话的当口,却恶狠狠的一下子把我从太奶奶身边拖出来,使她平时温和的面孔凶了一百倍。
唉,我真不明白,爸爸眼里的“小雅”为什么总是在面对我的问题时有失大雅的,使她的失了平常的温良风范,如果太奶奶能看见就好了,她一定会提醒爸爸小心这个多变的女人。
妈妈刚把我强拉硬拽搡到院子门口,爸爸正好推开院门进来了。
“爸爸,爸爸!”我拼了命的往爸爸身边去。
爸爸却越过我,上前握住妈妈拿树枝的手,委婉地说道:“小雅,你上山洗衣服累了,做饭的事就让我来吧。你去屋里休息休息,一会儿我喊你吃晚饭。”
“做饭事小,夭夭再不管教就不成体统了!”
“夭夭是该教训,今天保管你满意。”
爸爸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穿行的溪流,有时清越,有时婉转,有时奔放,我最喜欢听他这样和妈妈说话。爸爸从不教训人,说起事情不紧不慢,话语里却自有一种魔力,让你愿意接受听从他的安排。
看爸爸和妈妈说话的神态是一种享受,因为贪恋这样的享受,我和妈妈的冲突时有发生,在制造好矛盾后就等着爸爸来收场,安心享受他和妈妈说话时的魔力,看着妈妈乖乖就范,我就有小小的得意。
今天爸爸的话里更少不了安抚和商量,妈妈当然很想亲自教训我的,可她敌不过爸爸话里的魔力,乖乖的进屋去了。
当然,我也很乐意享受爸爸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所以也像妈妈一样,没能逃脱就范的结局,听从他们的安排,跟妈妈开始学习恼人的绘画。
一想到这点我就有些怪大哥。自从他以女孩儿为借口不带我玩,妈妈就立即帮他劝我:“夭夭,你去跟二哥学写字吧。”
我可不愿纹丝不动坐着,于是求助地看向爸爸,爸爸一脸兴奋地看着我说:“看样子夭夭是不想跟二哥一起学写字了?”
我肯定的点点头,心想还是爸爸理解我。
可是爸爸接下来说:“夭夭,学画画静中有动,蛮适合你,你和妈妈学画画吧,很有趣的。”
噢,老天呢!这就是爸爸,我以为他帮我说话的,却在不知不觉中给我做了安排,他话里的魔力让我找不出拒绝他的理由,只好在他这样的话语中慢慢学会拿画笔,无可选择地把原本不乐意学的绘画当成学前正式一点的学习。
当然啦,我们最听太奶奶的话。太奶奶说起话温言软语,她说什么我都乐意听,即使是不乐意的事情,从她口中说出来总让我们无法拒绝,而爸爸,更善于找到折衷的办法。
难怪大哥会说,在家里爸爸听太奶奶的话,而我们都听爸爸的话;其中俩个是自觉听话的,还有两个是要哄着才听话的。
妈妈转身进屋,爸爸这才有时间认真看我,他看着看着就忍俊不住笑起来:“夭夭,你今天的模样蛮可爱的呀,怎么妈妈没有发现呢?一定是你刚才太紧张弄皱了小脸。”
我立即绽开可爱笑容冲爸爸乐了,紧张的情绪立刻放松下来。
爸爸就是这样,他总能看出我的可爱之处,也总能把我弄成一团糟的事情轻松化解。
爸爸先烧了热水帮我把头脸洗净,又端来大木桶调好水温让我坐进去,然后重新添了水淘好米放进锅里煮米粥。他做这些的时候我坐在澡盆里,一边洗澡一边给他说着捉泥鳅的趣事。爸爸往灶膛里添着柴,听到有趣处发出爽朗的笑声,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红了他的脸。
妈妈不知何时消了气,等米粥煮好,她端着切好的菜进来开始炒菜了,不一会儿就把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桌。
看妈妈利落地端出碗筷盛饭,招呼太奶奶和我们吃饭,你很难想象她曾是高宅大院里的大小姐。
妈妈生长在江南商户人家,擅长工笔和水墨画,题画的诗对也堪称一绝,可她更像是桃花坞的女儿,有着姣好的容颜和山水一样的灵性,她的画配以爸爸闻名遐迩的方块字简直是珠联璧合,是桃花坞人收藏的上品。
妈妈还善于吹奏洞箫,爸爸常常在她吹奏的洞箫声中临帖,一坐就是半下午;不吹箫临帖的时候,俩人携手同游,行走在神山的小路上,就是村里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妈妈和爸爸相识时,也不过十七八岁,人生正是如桃花盛开一样的年景,而爸爸大她一旬,已经是学校的教职人员,可他们却相恋了。
这遭到我舅姥爷的坚决反对,虽然他被公私合营的事弄的焦头烂额,还不忘让香港的朋友安排子女离开,妈妈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找到爸爸,请求他带她走。
于是爸爸放弃他许多打算,带妈妈回到桃花坞,从此没有离开这里,妈妈也免去了去村口守望的焦虑,却时时惦记起家中亲人的消息。从别人打探来的消息得知,舅姥爷带了全家去了香港,家乡已没有近亲,这才安心地在桃花坞生活下来。
我一直认为,爸爸最终没有远离桃花坞,一是对爷爷的惦念,二是时局,三嘛就是因为妈妈,而且这是主要原因。如果不是妈妈,其他两条理由可能都不存在。
他们在一起过了几年神仙一样的日子,然后才有大哥陶喆,这才过起人间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