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晴》苏慕慕

42、 却道故人心易变（下）

　　"终于，见到你了。"狐火儿从假山背后缓步走出，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眼中却盛满了款款的情意。

　　楚云野望了望四周。
　　碧绿的莲花池，看似简陋却不失精巧的木桥连着中央的凉亭，柱子上还留有自己幼时恶作剧的痕迹。
　　这里是他很熟悉的环境，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为了不在这里迷路，他更是踏遍并熟记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而如今，他却再也回不去了。
　　楚家堡，不管是人抑或是物，都不复往昔了。

　　那天之后，他几乎夜夜梦到这里，梦到爹，梦到娘，梦到堡中的师兄弟，甚至是扫地的小厮，却从来没有梦到过狐火儿。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曾埋怨过狐火儿太过绝情，不光离开自己，更是梦里也不肯出现。而当她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却又显得那样的不真实。
　　楚云野上前一步，抬手，在狐火儿的脸上细细摩挲。
　　狐火儿嘴角微抽，不过没说什么，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摸来摸去。

　　“果然是做梦啊。”否则怎么可能任由自己摸了这么久却一句话也不说。
　　狐火儿眉头一挑，一拳打醒他。
　　“痛！”楚云野捂着眼睛后退一步，震惊的看着狐火儿。“真的很痛！”
　　“痛是对的，因为我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我的梦？”
　　“这叫入梦，是道术的一种，是他自愿带我来的。”狐火儿抬了抬下巴，楚云野顺着方向看过去，与同样捂着眼睛的邋遢道人打了个照面。
　　“呦，你看起来还不错啊。”邋遢道人强扯起嘴角，跟楚云野打了个招呼。指缝间依稀可见青紫的痕迹。
　　"……"他瞬间明白了邋遢道人的"自"愿非自愿。

　　狐火儿细细的打量着楚云野，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虽然内心同意邋遢道人所说的，相见不如不见。可是一直不见面，总是会想念，会担心，担心他是不是过得很好，那个疯癫和尚会不会虐待他，他心里，又是不是在怨恨自己。
　　但是真正见了面，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不是不知道怎么开口，而是——
　　不需要说什么了。
　　只要看到对方站在自己面前，眼睛里装的满满是自己的影子，就够了。

　　狐火儿瞥了疯癫道人一眼，目光凌厉，疯癫道人看楚云野对自己特意露出来的青紫看也不看一眼，暗咒骂一句见色忘师，这才十分有眼力见的瞬间消失。

　　没有了碍事的柱子，一对有情人终于开始互诉衷肠。

　　“你……”你恨不恨我？
　　“你……”你为什么走？
　　两人同时开口。

　　“我……”
　　“我……”

　　“你先说。”这一次楚云野抢先了一步。
　　狐火儿低下头，似乎有些迟疑，半晌才咬着唇抬头。
　　这些日子，她跟着疯癫道人，也了解了不少奇闻异事，也想了很多。
　　“你，不要再修仙了。”
　　楚云野脸上的款款深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和苍白。
　　“你说什么？”
　　狐火儿的表情更加坚定。
　　“云野，你不要再修仙了。”
　　楚云野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他不相信，也不想相信这么绝情的字眼竟然是从狐火儿的口中吐出。明明就在不久之前，两人还曾温柔的对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狐火儿的脸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楚云野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最后印在脑海中的，只有狐火儿那一抹残忍的笑。

　　树林中，火堆旁。
　　狐火儿目光阴森森的注视着邋遢道人。
　　邋遢道人挠了挠脑袋，苦着脸道，“你盯着我也没用，有人介入了那小子的梦境，他离得近我离得远，能把你平安扯出来就不错了。”
　　狐火儿仍是一言不发。
　　"这一种法术短期之内不能再用了，否则会让那小子永远陷入在梦境之中。"邋遢道人知道狐火儿绝对不会在乎自己，赶忙把楚云野祭出来。
　　狐火儿看着他满布青紫的脸，将目光转在翻腾的火光之上。

　　“你不要再修仙了，因为我有办法变成人。”
　　这句话，她没有说完。

　　邋遢道人见狐火儿目光阴霾，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忙转移话题道，"左右无事，你要不要去看看我的墓碑？"
　　"……"狐火儿抬起头，无语的看着他。
　　"是我的后人给我建的。我既已决定遁入道门，那么在尘世中我已是死了的。"似乎知道自己没有找好话题，邋遢道人话锋一转。"其实，我以武入道，至今仍在红尘中打滚，是因为我在等一个人。"说到往事，邋遢道人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其实也不算是个人，她是我夫人，她是一个鲛人。"
　　“我至今仍记得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她说，你好倒胃口。"
　　“……”

　　“第一次见面时，她刚下山，不知道有钱这种东西，吃了人家的东西不给钱，是我帮她解了围。
　　然后，她偷走了我的全部家当。”提起往事，邋遢道人脸上泛起甜蜜的笑容。
　　"……"狐火儿越发无语。

　　“她是个极漂亮的姑娘。我们在一起也很开心。可惜后来，她嫌弃我寿命短暂，离开了。”
　　狐火儿面色难看。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人妖相恋是没有好结局的？”
　　"不，我想说的是，我从未后悔遇见她。
　　你也要相信。
　　爱情没有高低，不分种族。
　　我是个人，你羡慕人，殊不知人更慕妖。
　　她与天地同寿，我想与她生生世世厮守，只能修道。"
　　狐火儿道，"她与天地同寿，你在她的寿命中只是短短一瞬，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忘了你了。"
　　"不，她会回来的。"邋遢道人露出笃定的表情，目光却十分的柔和。
　　狐火儿眨了眨眼，眼前这个人似乎一瞬间变了，不再是那个浑身脏兮兮的邋遢道人，而是昔年仗剑快马江湖的少年侠客，自信而潇洒。

　　狐火儿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什么，突然面色大变，从衣服中掏出一块泛着异样金色光芒的石头。
　　邋遢道人好奇道，"这是什么？"
　　"是云野的本命石，里面封着他的一魄。"狐火儿面色严肃的回答。
　　邋遢道人脸上的表情也沉重了起来。
　　虽然他不知道狐火儿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使得楚云野一魄离体却不受影响，但他却知道这一魄定是感受到了其他三魂六魄的危险，才会如此躁动不安。

　　正在狐火儿打算和邋遢道人用法力压制异动时，本命石"啪"的一声碎裂，一道金光冲天而起，迅速向天边飞去，瞬间只剩一道长长的残影。
　　狐火儿只愣了一刹那，如闪电般飞身追去。邋遢道人晚了一步，也御剑追去。
　　不说他看中了楚云野的天资想收他为徒，狐火儿也是只不错的小妖，单是狐火儿和楚云野这一对后辈走上了与自己同样的道路，他便多了三分的关心。

　　远方，楚云野缓缓的睁开眼睛，嘴角扬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心念微转，地上燃起一小撮火焰，迅速将地面烧的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残灰。

　　疯癫道人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楚云野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的诡异笑容。
　　"不错，你天资果然不错，竟然这么快就掌握了本寺的传承。接下来，就是那条小狐狸了。"

　　"狐、火、儿。"楚云野含着这三个字，竟带着森森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