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族传奇——绿衣》葛锦

1、 第一章． 第一章．夜色酒吧 念柔和庄敏

　　青云市碧竹轩。
　　初冬的清晨，微醺的阳光斜斜的照进宽敞典雅的客厅，白色的地板泛着冷光，淡黄的墙壁上装饰着绚烂色彩的抽象画，暗灰色的地毯，低矮的白色茶几和房间里稀落摆放的家私，幽翠的兰花闲置在阳台角落，挺拔的君子兰怒放在窗前，偌大的客厅里有着空荡荡的静谧。
　　另一处洁净雅致的房间里，年轻的女孩念柔此刻双膝跪拜在案前，静默中她身着淡雅素净的衣衫，深情凝视着面前镜框中的人像，美丽的双眼中充满了无限悲伤哀痛，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光洁的脸颊无声的滑落。照片中的人像是位仪态端庄的中年女性，她亲切和蔼的微笑着，恬静慈祥的容颜宛如生前。这位辛苦养育念柔的母亲——方雅芝，已在七年前离开了尘世，案前的百合花娇艳欲滴，她生前钟爱的画具依然按照老样子摆放着。她是一位画家，也是一位教书育人的优秀教师，今天正是她的生辰。念柔一动不动的跪拜着，眼含着热泪轻声的喃喃低语：“妈妈，请原谅，请您原谅我┄。”她重复着表达自己的歉意，一遍一遍的，不断涌出的泪水渐渐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七点钟，念柔照例在上班之前打开了电视，收看每日早间的天气预报。漂亮的气象员小姐以她甜美的声音报道说今天的天气晴朗怡人，无风无雨，是个温暖的冬日。念柔看了眼门口玄关处，一件薄薄的暗绿色外套在衣橱里静静的悬挂着。它纹丝不动的闪耀透明魅人的光泽，静止的伫立中似乎隐藏蓄势待发的气势。没有风雨的日子念柔是不会带上它出门的，尤其是发生了上一次意外的突然事件之后。她清晰的记得那个秋日的午后，当同事小关打开她的手袋时所发出的刺耳尖叫声，“啊——呀！”女高音的惊叫声高亢宏亮，有着触电般的尖锐犀利，同时带着说不出的惊恐。顿时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向小关望去：只见她焦灼的在原地兜着圈子并用力甩着双手，口中咬牙切齿的不停叫嚷着：“痛啊!好痛!好痛！”大家诧异的目光一同转向了被她甩在地上的手袋。当时念柔正在旁边指导学生的画作，由于一时疏忽，便让小关自己去取手袋中的“ⅹⅹ赛事征稿”。当念柔也回头看到从手袋中掉落出来的物件时，她的脸色瞬间转变！心脏在那刻紧张的要从嗓子里蹦出来！她不由的暗叫一声：“糟糕！”
　　一件暗绿色的衣衫被甩出了手袋静静的堆积在地上，它絮絮的堆成一团，薄簿的衣料光滑剔透，充满丝绸般柔软的光泽，它幽深华丽晶莹润洁，像块巨大的翡翠隐隐闪烁光芒，它圆润亮丽看起来美丽至极。大家伙正奇怪而欣赏般的观看着，只见念柔以飞快的速度冲了过去，然后她迅速的将地上的衣服收起来并很快就塞到了手袋中。
　　“这是什么呀？神秘兮兮的，拿出来看看！”旁边的小关这时却扯住了手袋，“而且刚才我的手碰到它为什么会痛？”她不解的问道。
　　“没有什么啊小关，不过是┄我刚买来的新衣，”念柔有些慌乱，她急急的解释着：“刚才，那是静电！一定是静电！”
　　“是新衣服啊！那么更要拿出来让大家瞧瞧啰！”小关大概已经忘记了手上的疼痛，此时的她对念柔的新衣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哎呀！这个嘛，——是睡衣啦！睡衣。”最后两个字念柔趴在小关耳边压低声音说：“不易对外瞻仰。”
　　“睡衣？嘻嘻，是吗？那改天要到你家去看啰！穿上它一定很好看吧？念柔你——”小关也将声音压的低低的，她坏笑的样子看起来不怀好意。
　　“嘘——”念柔连忙止住了小关下边的话，“给你——你要找的是这个吧？”。
　　“哦——是的是的，我班上的同学也有要参加这次比赛的，我要拿去看看活动的相关事项。”小关被转移了话题，拿着找到的文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念柔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幸亏当时是上班时间，办公室里并没有太多的同事关注这些，此后小关也没有再提起。但是在发生了那次意外事件之后，念柔不再时时的把它带在身边了。她仍然担心被人看到问起，其实被别人看到有什么关系呢？它不过是件衣服而已，别人也只会把它当做一件衣服。
　　念柔思想着这些，边从桌上的玻璃瓶中倒出来几枚红色的胶囊药丸，胶囊灵巧轻盈的外壳，像只冬眠安睡的幼虫，静静的躺在掌心，依稀可见里面装满了红色的粉粒。她皱着眉头将它们放入口中，然后喝水冲下，药丸顺着水流缓缓的落入了胃腔中，薄薄的外壳很快碎裂和分解，无数鲜红的粉粒迅速的融入到毛细血管中，并且很快遍及到全身的血液，念柔的脸颊立刻显现出一抹淡染的红晕。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长围巾就走出家门。
　　室外的空气清新冷冽，冷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念柔包紧外套又戴上风帽，围上长长的围巾，从车库推出单车时她再次想到姑姑曼妮的建议，曼妮几乎在每次的信件中都会问起，念柔为什么不来南方定居？在她很小的时候，她来自南疆，遥远的南方才是她的故乡，温暖湿润的南疆更适合她们生存。现在居住地是方雅芝的老家，那么她在知道自己身世之后为什么没有选择离开？她又为什么留恋这个城市？曼妮关怀的问候有时候令念柔无法回答。冬日的天空空旷高远没有一丝云朵，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落光了树叶，在清晨的冷冽中静静的伫立，暖暖的阳光是冬日的恩惠，温柔的抚爱着来往匆忙的行人。
　　念柔骑着单车，轻轻哈口气，那缕轻飘的白烟很快在冷风中消散，“念柔，念柔——”，她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回头看时一辆红色的汽车恰巧停在了路边，一位肥胖的女士正艰难的爬出车厢，她向车中人挥手再见，慢慢的向着念柔方向走来，不正是同事周荃？念柔推车迎向她，笑到：“早上好，周姐”。
　　“早啊念柔”。大腹便便的周荃微笑着，带着准妈妈的幸福。
　　“没关系吗？现在还要上课？”念柔有些担忧的看着她硕大的腹部。“该休产假了吧？
　　“医生说多活动更有利于生产，过段时间再休吧。”周荃笑着，一边把手放在腹部轻轻的抚摸着。
　　“只是看起来好辛苦，就像一只笨笨的大白鹅。”
　　“去你的。”
　　“哈！”
　　两人并肩前行，远远的听到学校的广播里传来悠扬的歌声，她们原来在同一所大学读书，毕业后又分配到同所学校任教。
　　“念柔，今年准备参加吗？”周荃忽然问道。
　　“嗯，什么？”念柔一时茫然。
　　“那个－－－－交友派对啊。”周筌笑着提醒道。
　　“哦，我还没有想好。”
　　“去吧，别再把机会送给别人了。”
　　“我会考虑的。”
　　陆陆续续遇到上班的同事，她们一一点头致意。“知道吗念柔？她们——其实都很想去呢。”周荃悄悄的暗示。
　　“是吗？”念柔有些不以为然。
　　“孔雀台的交友派对……，确实太美妙了！”周荃又开始不由自主的向念柔描述当时的情景，这已经是第n次：“华丽而高雅的舞会氛围，云集本市优秀出色的俊男美女，无数美酒佳肴华衣锦服，就好像童话中王子和公主的相遇，我想能够参加这样隆重的聚会是每个人的荣幸，是值得终身去回忆念想的┈┈”。她丰润的脸上再次显现出一如既往的痴迷和向往，令念柔在一旁忍不住掩口偷笑。赫赫有名的国际投资公司孔雀集团在青云市举办的一年一界的交友派对，念柔已是第三次收到邀请卡片了。只不过前两次她都将它们送给了两位学姐，巧合的是她们在交友派对上真的遇到了自己的意中人，并顺利的恋爱、结合，成家。念柔认为能够成全两对情投意和的佳偶，也是件很幸福的事。只不过今年——，庄敏在电话里的态度——，尽管十分隐忍但还是感觉到她的气愤，她是方雅芝的同窗好友，亦是派对邀请函的赠送者，午后，念柔将受邀与这位“响当当的大人物”面谈会晤。

　　“夜色”酒吧位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距离念柔所在的“春晖小学”有两站车的路程。午后学校有两小时的休息时间，念柔便步行前去赴约。穿过宽阔的明星广场，念柔远远的看到庄敏的女儿惜爱站在酒吧门口等待。作为“夜色酒吧”的老板，惜爱的装扮无疑是另类的，她高挑身材立在路边，前卫的爆炸发型和时尚的服饰装扮吸引过往路人的注意，见念柔走过来，她扔掉了手中的香烟，淡淡的招呼到：“你来了”，便带领她推门进去。
　　酒吧内恍如黑夜，与门外的阳光明媚相比，室内的黑暗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念柔第一次光临这个地方，她好像步入了完全不同的世界。几盏朦胧的灯光间隔点缀偌大的空间，在微暗微明中如同星子点点闪烁。“她一定很喜欢黑夜，才会经营这间叫做‘夜色’的酒吧”。念柔看了眼沉默的惜爱，心想这点倒和自己十分相像，如果她不是庄敏的女儿，也许两人能成为相谈甚欢的朋友。
　　这个时间段的酒吧里并没有客人，惜爱带念柔坐下，拧亮了悬挂在上方的大而圆的白色夜光灯，顿时柔和的灯光倾泄而下，恰如一轮满月低悬。“这里很安静。”念柔赞道。
　　“你喜欢这里？那么以后常来吧？”惜爱依旧淡淡的，“想喝点什么？” “果汁。”“谢谢”。“庄主席马上就到。”惜爱声音低低的回应。念柔低头啜饮着果汁，倾听着环绕在周围的轻音乐，是浪漫温柔的萨克斯，在静谥的空间里缓缓回荡。
　　“念柔！念柔来了？念柔在哪里？”忽听得庄敏热情的声音远远的传来，立时打破了空间的宁静。
　　“我在这里，庄姨。”念柔急忙起身。
　　“念柔你来了，快坐！快坐！”庄敏人随声至，她匆匆忙忙的赶过来，立马紧挨着念柔坐下，“哎呀手这么冰凉呢？这天气也太冷了！来，让我好好看看念柔，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吧？”庄敏满面笑容，紧紧握住念柔的手。
　　“是啊庄姨，我们好久不见了”。
　　“你一个人生活的好吗？我很担心你的。”庄敏仔细端详着念柔，“恩，看起来气色还不错，身体好吗？”她精心修饰的脸上带着关切，精明的双眼盯着念柔上下打量。她穿件火红色的驼毛衫，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精神饱满，使她比实际年龄要年轻许多。
　　“我很好，——多谢庄姨关心。”
　　“妈，你的热咖。”惜爱捧来了茶杯，念柔趁势抽出双手并稍稍向外移动身体。
　　“念柔啊，”庄敏浅浅的抿了口咖啡，舒服的靠在椅背上，她依旧笑眯眯的：“我寄给你的信收到了是吧？那个派对，今年能来参加吗？哎呀前两次的你都没有去，真是太可惜了！”
　　“我——”念柔顿了顿：“我尽量去吧。”
　　“咳——念柔，你今年也有二十四岁了吧？是不是？我记得好像比我们家惜爱还要小一岁。”庄敏依旧浅笑着：“现在的年轻人啊，真的让人不能理解，你说社会提供给你们这么好的机会去选择，为什么要错过呢？我们家的俩女儿也是这样——”她说着瞄了眼一旁的惜爱，无视女儿的不满表情，她做出恨恨的样子继续发言：“个人问题也没有解决！让做父母的最烦恼了，是不是？”
　　“妈——！”惜爱忍不住抗议。
　　“我说的不对吗？”庄敏瞪着惜爱，但见眼前的两个姑娘神色尴尬，她的声音又缓慢下来，“念柔啊，你想如果你妈妈还在世的话，肯定也会挂心你的，她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找到幸福的归宿——能有个人照顾你陪着你，这也是她最后的心愿了。你妈妈她——”提到故友雅芝，话未说完庄敏即湿了双眼，声音也哽咽着难再继续开口。念柔默不作声，泪水早已夺眶而出。谈话的气氛突然变得异常忧伤，配合着周围悠长舒缓的音乐背景，沉重的悲痛感紧紧包围着她们。
　　惜爱默默的递过纸巾，庄敏终于止住了泣声，她拭着眼泪轻声安慰念柔：“孩子啊，不要难过了。阿姨我没有帮到你什么心里很是内疚，只盼望——你能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是不是？能有个人来照顾你关心你，我也放心了。——那样我也完成你妈妈交给我的任务了。”
　　她最后的话令念柔的心意重新降到冰点，她低着头，掩饰住嘴角扬起的冷意：“庄姨，其实我现在生活的挺好，您这么多年来对我的关照我已经很感激了。”
　　“那么就听阿姨的话，这次去参加派对吧，是不是？不要排斥社交活动嘛，年轻人都很喜欢的！”庄敏仍旧殷切的说服教育，但见念柔倔强不妥协的神情，她随即叹息：“答应阿姨吧，那个邀请卡片很难弄到的。你看我也是快退休的人了，是不是？以后大概也没有这个机会了。”说罢她惋惜的唏嘘不已。
　　“好吧庄姨，我会尽量去的。”一阵沉默之后，只听得念柔应允下来。“那真是太好了！”庄敏顿时笑逐颜开，“我早说过念柔是个好孩子！你答应能去参加阿姨可开心了！”她发自内心的欣慰，又低头看了下腕表，缓缓的站起身来，“你看我们每次见面都这么匆忙，实在是因为下午有个会议需要我主持召开，——念柔啊，我要先走了。你再坐会儿！”。
　　念柔也起身道，“我也要回去了，下午还有堂课。”
　　“不忙不忙，你和惜爱你们两姐妹好好聊聊。——再见念柔，周末时到家中来作客。”
　　“再见庄姨。”
　　庄敏像完成了件光荣的使命，带着大功告成的胜利似团红色的旋风火速离去。念柔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回想起自方雅芝去世后庄敏对她的援助，那时孤单无助的她无依无靠举目荒凉，是庄敏帮助她完成了大学学业，毕业后又热心为她联系了理想的工作，并且帮她置办了房产。“庄阿姨对我是有很大恩情的，即使她代为保管了雅芝妈妈的全部作品，即使她大肆出售代卖了那些画作，那也是为了帮助我，我应该心存感激┄”。
　　“在想什么？”惜爱送走了庄敏，见到念柔凝神伫立。
　　“——没有什么，我也该回去了。”
　　惜爱也未挽留，只道；“有时间常来坐坐。”
　　念柔点了点头，两人走到门口处，念柔却停住了脚步：“我还是有些好奇”，她仔细的看着惜爱：“惜爱你也会参加类似的相亲交友活动吗？”
　　惜爱微微一怔，“这个啊，有啊，有时候也会被强迫去参加，不过，大多都是没有结果的。”
　　“看来当下类似的节目十分新潮而且时尚。”
　　“可不是，喜欢做红娘的可是大有人在。”
　　“那么这次念柔你会去吗？”惜爱妩媚的双眼盯住念柔，念柔在她明亮的目光中看到青涩的自己，她不由的垂下眼帘。惜爱不由的笑起来：“念柔你害羞了，我猜你从未和男生交往过吧？哈哈，你这个样子真是可爱呢。”念柔立时飞红了脸庞，她不由的分辨道：“我——我有正在交往的男友。”
　　“是吗？那很好啊。不过即使有了男友也可以去参加的，反正又没有结婚，可以多项选择啊，或者是当作观赏一场演出也好。”
　　“演出？”
　　“嗯，是很精彩的演出，有些像舞台剧。”惜爱说着点燃一支烟，玩味似的吐着烟圈。
　　“是吗？那真是与众不同。——我要走了，再会。”念柔与惜爱道别。
　　门外明亮的大太阳闪闪的照人眼，念柔走出酒吧，立在灿烂的阳光下，忽然产生强烈的眩晕，她急忙扶住路旁的树干。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念柔方感觉清醒许多。午后广阔整洁的明星广场，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悠闲漫步，几个幼小的孩童拍着皮球在花坛边玩耍，照看孩童的老人坐在旁边的木墩上闲谈聊天。干枯稀黄的早坪上，几只灵巧的雀儿在蹦蹦跳跳的觅食。念柔慢慢的走着，低头看着地上紧紧跟随自己的身影，正午时分的影子又小又短，不成比例的蜷缩着，像个畸形的怪物，它紧密的和念柔连在一起。
　　一只皮球骨碌碌的滚到她的脚边，念柔弯腰捡起，跟球跑来的孩子颤巍巍的来到了面前，圆圆的粉嫩脸蛋，红嘟嘟的嘴巴，明净的眼睛好奇的盯着念柔看。念柔蹲下将皮球交还给她，看护孩子的老人在旁边大声的叮嘱孩子：“谢谢姐姐呀，要说谢谢的。”孩子接过皮球却不开口，只是歪着头盯着念柔看。念柔忍不住笑了，伸手摸摸孩子的脑袋，孩子带着白色的绒帽，天真的可爱模样宛若来到人间的小天使。孩子盯着念柔看了会，然后嘟着小嘴：“姐姐，漂亮的姐姐。”她怀抱着皮球颠着脚步快乐的跑开了。
　　念柔微笑着看着孩子远去，隐藏在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此刻阳光温馨怡人，淡淡的清风缓缓吹过，恰如美好童年的感觉重回到念柔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