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崩塌[赛博]》柳木桃

44、044 老兵

　　方明哪敢有什么意见，且不说他原本在驻军之中就不算是什么大人物，就光是檀温酒背后站着的星际联盟和赛因克星的两方援军，便足够有威慑力，虽然方明弄不明白为什么星际联盟和赛因克星的人会如此死心塌地支持檀温酒，但有桥本润和吉尔瓦特两个例子在先，他自然不会脑子坏掉去触檀温酒的霉头。

　　于是在方明所率驻军的配合下，外加星际联盟和赛因克星两方的见证，一场简单的仪式过后，檀温酒这个外交大臣摇身一变，成了蓝星驻军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

　　新鲜出炉的指挥官大人对在场的蓝星驻军道：“大家想必也看到了，桥本润在高邦统兵多年，可我蓝星驻军居然连高邦的禁军都打不过，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下面立刻有胆子大的士兵接话：“还能因为什么，因为高邦禁军得到了血码星人的武器资助呗。”

　　檀温酒的目光立刻捕捉到说话的士兵，见对方满脸稚气，看着年纪不大，似乎对吃败仗十分不甘心。

　　“你说的有些道理，但这不是关键因素。他们高邦禁军的确是得到了武器支援，可他们并没有得到血码星人的皇家三号，也就是说，对方的武器装备，对我们并没有达到断代级别的碾压。”

　　“哼，有那些基因改造的贵族老爷们当老鼠屎，怎么可能打胜仗？打起来跑得比谁都快，论功劳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

　　这次说话的是个年纪稍微大一些的士兵，他身体大半都经过机械改造，即便没穿机甲，看起来也像个小型机甲战士了。

　　他身旁的两名战友轻轻拉扯他手臂，示意他不要口无遮拦，毕竟谁都知道，眼前的这位檀大人同样出身贵族，生怕他太过直率得罪了人。

　　老兵大概也是这么多年憋屈得狠了，牛脾气上来，才顾不上那么多，挣开战友，越说越激动，“同样是当兵打仗，同样是卖命，凭什么机械改造人永远不能越过基因改造人？实战中究竟谁出力更多，大家有目共睹，可是有才能有战绩的上不去，最后统兵下令的全都是酒囊饭袋，这他妈的不输才怪！十年前输给血码星人，如今输给高邦星人，只怕再过十年，蓝星主星都要沦为殖民地了！”

　　这番话激起了多少人心中的不平，就连最开始企图劝阻老兵的人，表情也变得沉郁悲愤起来，无形的情绪感染在队伍中蔓延，那如钟罩一样牢牢扣在这些机械改造士兵身上的力量，似乎开始震动，颤抖，只等待皲裂崩塌的一瞬。

　　近地卫星将在场每一位蓝星驻军的表情捕捉下来，实时画面传输回仰望舰，坐在屏幕前看着这一切的桑托斯轻轻勾起唇角，露出耐人寻味的笑。

　　这支大部分由机械改造人组成的蓝星驻军，此刻只知道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轻易挑动起他们情绪的，恰恰是他们负面情绪宣泄的对象。

　　狼群被激起了血性，那是因为有人想要以他们为刀，去撕咬更凶残的野兽。

　　桑托斯今天算是见识了一场精彩连番的好戏，他终于明白什么叫玩弄人心于股掌，什么叫纵横捭阖兵不厌诈。

　　他命人将信号源切换到檀温酒的特写镜头，满心以为这个权谋高手会因为如此轻易掌控了狼群而沾沾自喜，可是，当镜头对准那张无论何时看见都会让人惊艳的脸，桑托斯唇角的讽笑却僵住了。

　　他并没有在檀温酒的脸上看到丝毫得意。

　　深蓝色的军帽帽檐将他的眉眼笼在一片淡淡的阴影里，那双漂亮的眼睛看着他眼前的将士，黑沉似深夜的海洋，汹涌波涛藏匿得深远，却掩不住隆隆的海浪巨响。

　　他仿佛也成为了那些愤怒蓝星驻军的一员，悲他们所悲，怒他们所怒。

　　桑托斯缓缓起身，一瞬不瞬盯着屏幕里的青年，仿佛想要堪破他绝顶的演技。

　　可是桑托斯完全看不出，倘若檀温酒不是演技超绝的影帝，那么他就是真的能和那些出身底层的机械改造人士兵共情，但这个猜想多么可笑，一个出身世家的蓝星贵族，狡猾浪荡，贪财贪权，如何能体会到底层的疾苦？

　　骚动中的蓝星将士，随着檀温酒走到老兵面前而归于安静，然而紧绷的情绪如拉满的弓，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紧盯着檀温酒，带着迁怒，似乎随时都会引发暴动。

　　“李伟玄，入伍二十一年，驻军第四期生，曾在高邦对赛因克自卫反击战中失去一条左腿，又在十年前的血码星对蓝星侵略战中做过增员先锋队队长，失去了右臂，如今的军衔是……中尉。”

　　李伟玄错愕：“檀大人知道我？”

　　“我不仅知道你，你们每一个人的履历我都可以倒背如流。”檀温酒环视四周，最后与李伟玄对视，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轻叹一声：“入伍二十一年，战功赫赫，负伤严重，却只有一个中尉的军衔，这不应该。”

　　李伟玄瞬间红了眼眶，用尚存的左手狠狠抹了把眼睛。

　　“我知道，你们的付出与回报严重不相符，桥本润任人唯亲，还将基因改造士兵与机械改造士兵分治，拼命的时候都要你们顶上，论功行赏时却把你们一脚踹开。只要不是贵族出身，在军营中便永无出头之日。”檀温酒说着，转向方明，“即便是你，方明将军，与那些出身煊赫的军官相比，你的军事才干只在其上，多年来却升迁艰难，只因为你背后的家族没落许久，在帝国早就没有了话语权。”

　　“檀大人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戳人痛处罢了，难道还能改变么。”李伟玄瓮声瓮气道，“咱们蓝星的军队，早就烂透了。”

　　有的时候他们这些人私底下还偷偷议论过，与其这样，倒不如去参加自由军了，最起码不用受这份窝囊气。

　　“我既然提起了这茬，就不只是为了说说，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是在高邦的蓝星驻军，以后就不会再有这种赏罚不明的事发生。”

　　檀温酒语气没有多么高亢，也并非煽动情绪，恰恰相反，他说得真诚坚定，让方明听得有些动容。

　　“檀大人，您的这份好意我们都心领了，但是蓝星驻军里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基因改造人军营那边，都是贵族子弟，涉及利益复杂，您刚刚接管，根基不稳，我怕……”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方明和这些底层的机械改造人士兵不同，多少对蓝星主星的各家势力有些了解，檀家虽然也是世家勋贵，却没有军中势力，而檀大人又是个自然人，初生牛犊年轻气盛，若真的触动世家权贵利益，只怕稀里糊涂就被人做掉了。

　　也就是方明心思良善，是军营里出名的“滥好人”，才会真心实意为檀温酒感到担心，若是换个其他贵族军官，只怕此时早就是等着看好戏了。

　　方明还在那里努力措辞，这时感觉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抬头，正对上檀温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一下闹了个大红脸，忙低头鞠躬：“抱歉，檀大人，是卑下多言了。”

　　“你也是好意。”檀温酒温和道，“不过我既然能站在这个位置上，就会言出必行。诸君无需相信我，只需追随我。因为很快你们就会发现，除了我，你们别无选择。”

　　仰望舰上，一直盯着屏幕的桑托斯忽然身体僵住，因为这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檀温酒忽然微微抬头，深不可测的目光竟在屏幕中与桑托斯无声对视，就好像他一直知道在高邦星的上空，有一双眼睛一直在密切监控着他的一举一动。

　　桑托斯承认，这一刻他浑身的血流似乎都凝滞住了，心脏狂跳，就好像檀温酒那句“除了我，你别无选择”是说给他听的。

　　“来人，准备飞行器，我要降落高邦星。”

　　“可是将军……现在高邦星情势不明，您孤身降落，只怕会有风险。”桑托斯的下属军官表示担忧。

　　“无妨。”

　　桑托斯冷硬的唇角勾起微微的弧度，眼睛依然看着屏幕里的人，只是那人此时已经不再看他了。

　　“高邦星的局面，已经稳下来了，也是时候选择站队了。”

　　……

　　檀温酒自封为驻军指挥官后下的第一道命令，是命大军整合开拔，准备向蓝星驻军总基地进发。

　　“恭喜少爷顺利收复驻军！”

　　军用飞行器上，锈鬼虽竭力维持平日里冷酷严肃的表情，可他看向檀温酒时那跃动的眸光，还是暴露了隐藏在心底的隐秘。

　　从他来到高邦星开始，就一直接受着来自于檀温酒的命令，他不知道他每一项命令的用意，只知道要执行，从一开始的迷茫，不解，到最后局势渐渐明朗化，他心中对少爷的孺慕之情，非但没有削减，甚至比当初在黑巢酒吧里更为悸动。

　　可是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只能将这份不该有的僭越强行压制在心底。

　　“先别急着恭喜，这还差得远呢。”檀温酒给锈鬼泼了一桶冷水，高邦天气越来越冷了，即便飞行器里开了暖风，檀温酒依然觉得冷，将毯子兜头裹在身上，让那本就不大的巴掌脸更显瘦削精巧。

　　锈鬼愣了愣，终于将旖旎的心思收回，“卑下愚钝，还请少爷点播。”

　　“你忘了最重要的环节，秘钥。”

　　“军事秘钥？”

　　“不错。”

　　“可据我所知，德里克殿下不是已经带人率先进入基地，夺取了秘钥。”

　　“你也说了，那是德里克殿下。”檀温酒充满深意地看了锈鬼一眼。

　　锈鬼愣住，“我以为……德里克殿下是和您一边的。”

　　檀温酒从锈鬼手中接过热水，喝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睛，像只舒服惬意的小狐狸，“从现在开始，已经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