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苏湄芸

2、重温初见 2003年

　　2003年8月12日，是我到M中报到的日子，之前我的书呆子生涯黯淡无光，而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变得光彩熠熠，虽然这光经常是泪光。
　　对着镜子里年轻版的我，短发乱糟糟的，身体还有6公分没有长，显得异常瘦小，其余其实差别不大，只是眉角眼梢都透着活力，不像现在，老是一副扑克脸，怪不得连桃花都不开了。
　　一个人坐在去M中的Taxi上，我开始感到迷茫，我到底是怎么了？我真的回到了过去？那我还能再回去么？以前看过的众多科幻小说给出了众多互相矛盾的答案，最后我知难而退，不去想它。
　　反正如果我回不去了，那我重新获得了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我还能回去，那我平白无故赚了时间，说不定还能解开心结，不管怎么样都不是亏本买卖，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有点飘逸。
　　Taxi随我的思考一起到达了终点，我心疼地看着计价器上的数字，还是这么远。下车后在我面前的是那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校门，古朴的石雕，散发着低调的华丽，以前我总觉得它不屑地俯视着我，今天却感觉它有点低头哈腰的意思。
　　M中是南华市最好的高中，当然这个事实是会遭到其他重点学校的学生的抨击的，它位置偏僻，却不能阻止一批又一批天之骄子娇女们踏破门槛要进来。
　　M中是南华市历史最悠久的高中，这个事实却是非常客观的，据说两百多年前，一个相当厉害的风水先生走到这里，罗盘掉在地上也不知道，只管口中喃喃：“此地集天地之灵气，暗藏潜龙飞天之势。”一个富商听闻此言就买下了方圆几百亩地，奇怪的是没有当作墓地，而是修了座庄园住了下来，结果家中巨变迭生，三个儿子相继暴亡，据说还是风水的问题：灵气太盛，凡人无法消受。在他凄惨的晚年那富商肯定恨透了自己的创造性思维，当成墓地不就好了，不过死时他又创新了一把，把这宅院一同捐给了官府，办起了书院。事实证明灵气经众人分分果然就好了，这里逐渐成为江南精英聚集之地，近两百年来随国运起起伏伏，屹然不倒。
　　以前能进这书院的估计都是达官显贵之后，现在方便了，只要中考考考好，说M中是最好的也不是没道理，年年高考一本率100%，全部用考试来衡量，简单粗暴。
　　M中的格局其实百年来没有太大的变化，小桥流水，假山回廊，一派江南园林风光，为了适应现在的教学，也兴建了很多楼房场馆，每次动工，历任校长都会请来风水先生，也算历史传统，结果意外的收获是楼房场馆与周围的一切倒的确显得很是和谐，多半是因为都不高，掩映在高大的树木里，隐隐约约成了美。
　　主教学楼才三层，叫飞鸿楼，造于1900年，巴洛克风格，我经常替它感到可惜，早造一年就可以说是跨越了三个世纪了，真是一花一世界，一年一世纪阿。
　　我打量着四周，与记忆中毫无二致，地上的青石砖低沉地应和着我的每一步，这是我极喜欢M中的地方。离校门口不远果然竖着块告示，说飞鸿楼内部装修，新生报到在艺术中心。
　　我慢慢踱向校园西南角的艺术中心，浓密的树荫让我在盛夏有了舒服的见不得光的感觉。艺术中心的门口是一块黑板，围满了新生和家长看分班情况，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再次确认，幸好的确在那张我认定的A4纸上面，学号也没有变，im030116，im是M中ID的简写，03是入学年份，01是一班，这串数字能给人一种神秘的归属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im这个简称带来的歧义的缘故。视线上下游移了一下，尽是熟悉至极的名字，内心有种暖暖的感觉，一班，梦中的一班，最美好的三年，居然真的有幸可以重温。
　　“对不起，能不能麻烦你让一下下。”
　　耳边传来极悦耳的男声，却让我有些僵住，是他，真的是他，这竟是剑青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仿佛之后发生的一切的超强压缩，我无奈地笑着转身离开。是否笑得太沧桑，剑青的眼里流露出一丝疑惑。
　　走进那间我只进过一次的教室，是给学生上音乐课用的，没有桌子，椅子散乱。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娇小的身影，我之后三年的班主任，她总是很看好我，我却一次次让她失望，看着她我未免有些心虚。
　　她对我温和地笑笑：“随便找个椅子坐下吧。”
　　上次对她发愣是惊诧于她的娇小和朴素，而这次，是为了回想上次发愣的原因。我连忙回过神来回答：“谢谢宋老师。”说完发现自己失言了，她都还没有自我介绍，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我落荒而逃，鬼使神差地又坐到了角落里那个位置。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一部电影，叫《罗拉快跑》，剧中女主人公每遇到一个路人，就会快速闪过这个路人之后的命运，而此刻，我看每个进来的学生都会有这个效果，感觉说不上好也不算坏，知道了命运才会体会到命运的强大吧。
　　左边的两个女生低声议论着：“M中的绿化真的是好，学校每年很大的支出恐怕都是在绿化维护上吧。”
　　我忍不住插话：“M中整个都是文物保护单位，政府每年拨专款维护的。”
　　两个女生闻声转过头来，对我这个窃听者表现出了可观的友好，一先一后地做了自我介绍，“我叫许晴”，“我叫萧意莲”。废话，我当然知道，芭蕾美女许晴嘛，萧意莲我却的确不太熟，奇怪的是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她的名字很美。我还是耐心地问了她们写法，然后告诉她们，我叫苏湄芸。
　　之后我陷入沉默，周围的人都在讨论刚刚过去的惊心动魄的中考，可对我，高考都是非常久远的事了。前排的男生转过头来和许晴搭话，我愕然发现这对日后的模范情侣原来这么早就埋下了伏笔。
　　风挟着树叶打在玻璃窗上，声音带着倔强的意味，阳光洒在角落里的钢琴上，没有人演奏，动人的音乐已然在倾泻。
　　娇小的宋娜开始了对M中历史的回顾，这时的她离我有点遥远，我低头盯着手表。时针在8和9之间，偏9一些，分针叠着时针，当秒针与它们重合的一瞬间，我听到开门的声音。
　　阳光晃眼，我不敢看，我知道是他。
　　宋娜轻轻地批评了他几句，我缓缓抬起头，对上他紧抿的嘴唇和无所谓的眼神，心钝钝地痛了一下。教室里没有多余的位子了，他一步步走近我然后远离，停在了另一个角落，他靠在墙上，支起双臂，戴上耳机。
　　阳光洒在他偏淡的头发上，细细勾勒出他的脸庞，长长的睫毛低垂投下深深的阴影，一刹那他也有点晃眼，我揉揉眼睛，却仍移不开自己的视线，他好像发现了，似有还无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许嘲弄，和，很多悲伤，我慌乱地转过头。
　　四年前的我，就是沉醉在了这样的目光里，沉醉，沉沦然后沉没，总觉他散发着无可救药的颓废气息，总觉得他太过悲伤，总觉得想要心疼他，末了，被他重重伤害，而他目光里的悲伤依然。
　　原来两个人最远的距离不是咫尺天涯，而是这样，在两端，中间隔着一千多个日夜的光阴。
　　有些故事如果知道结局我就不想再听，何况是再去演绎。
　　轻轻叹了口气，趴在桌上一直到宋娜说要好好复习准备摸底考试，这一天算是过了。
　　走出教室的同时忍不住又向那个角落望去，他还在那里，一副好笑的表情看着我，的确，我表现得像个花痴，比四年前还差。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