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奴》煮茶

1、胜归

　　第一章胜归

　　“巍巍殷武，盛世之础，祥祺曰华，天命尊属。……”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子一边哼着歌谣，一边沿着河岸小跑。

　　十几个年轻的女子，衣衫简陋，蹲在对岸河边清洗着衣物，远远地望见了他，纷纷挥着手。一个姿色远胜其他的少女跳了起来，向他喊：“上我这来吧，易少爷。”

　　那男孩子冲她嘻嘻的笑了笑，脚步也放缓了。现在不是雨季，河水很浅，河也不甚阔，他现在如果想过去，甚至不需要绕远，淌过去就行了。

　　这些女孩子都是他族中的女奴，在部族之间的战争中被掳来，分配给族中不同的里家差使。一般来说，等待她们的将是一生的劳碌，但也有例外，如果她们能够为家中男子生育下儿女，就不一样了，即使不能由奴隶一跃变成主人，也可以享有衣食无忧的日子，万一有幸得到家长的宠爱，更是可以一步登天而身份显贵。这个小少爷正是将来有可能带给她们高贵身份的人。

　　他的年纪虽然还不足以完全理解这些事情，却也隐约明白个八九分，但他仍然选择继续前进。

　　大约在一年前，那一次，他去找族兄苴玩耍，岂料见到苴赤身裸体的压在一个同样赤裸着的女奴身上。苴显然并不喜欢被人撞破好事，但迫于他的身份，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现在正在快活，易少爷，以后再陪你玩。”苴那时候十五岁了，以前一直都陪着易玩耍。那个女孩子相貌标致，也是他以前见过的，此时此景，两个人几乎摞在一起的样子，却是他从未曾见过，甚至未曾想过的，不禁呆住了。苴见他傻站在那里，终于按耐不住，连哄带骗将他撵了出去，末了还说：“嘻嘻，这其中的好处，以后慢慢说给你听。”

　　然而他最终没能把妙处告诉易。几天后，部族与邻近的外族发生战争，苴参战了，再也没有回来，——按照族中的惯例，战死的战士不可以回家，只能抬到居城旁边的宗族墓地安葬。苴的父亲是里家的家主，伤心之下，让那个女奴作了赔葬，要苴在地下也能够有快活的日子。

　　易倒是相信他们在地下也能够快活，只是究竟如何快活，却再也没有人来为他解释了。

　　他一边走一边瞄向了那个朝他喊叫的少女，她大约十四五岁，身子却已如将熟的果实一般，将粗布衣服撑得胀鼓鼓的。面目更是姣好可亲，苴的女奴也没有她漂亮。倘若易再大上几岁一定不会放过这只邀宠的雌雀，然而现在她对易的吸引力却远没有想象那么有效，此时男孩的心中却是另一番绮思：“我也要有一个女奴，要有一个最漂亮的女奴。”

　　他善意地回应那些少女：“我不过去了，我要去迎接父王。”

　　跑出了围城的土墙，易来到了居城的边缘，此时这里已经聚满了身份显要之人，族中留守的各大里家的家主，个个穿着华丽，带着妖冶的妻子们，统统在这里。人群中也有孩子，都是各家主的少爷小姐，平时都在一起玩闹的，此时也厮混在一起。

　　除此之外，临近十几个部族的族长，也都来到这里。他们态度十分恭谨，随从也带的很少。一个长相威严，衣饰朴素的高大老人正在陪着族长们闲谈。他是本族的主祭，掌管全族的婚俗教化，在族中有着很高的地位。

　　放眼望去，远处扬起了一片尘土。人群发出了欢呼声。

　　“勐王回来了……”

　　“我族威武……”

　　“神凤天翔……”

　　“大王神威，无人能敌……”

　　尘土所处，一众荷戟持刀的队伍正向着居城奔来，几辆巨大的战车跑在队伍的前面，其中最漂亮结实的战车上站着一个赤着上身的精壮男子，相形之下，他旁边的车夫，要比他矮小许多。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也坐在马车上。

　　以主祭为首，所有成年男子一齐单腿拜倒，欢呼之声仍不绝于口。妇女和孩子们则赶紧乖乖的站在后面不敢吭声。

　　只有易没有顾忌，迎着队伍跑了过去。

　　“父王……”以勇猛善战著称的勐王正是易的父亲。

　　勐王担心奔跑的车马撞到易，远远地便喝停了战车，麻利的从战车上跃了下来，过来一把将易抱起。整个队伍见首领停下来，也急忙停住不动。

　　勐王大笑着抱着儿子猛亲几口，“我想死你们了……”他向人群的方向看去，笑容不由得僵住了。

　　“妘呢，还有妤，珧，怎么都没来？”

　　“妈妈，还有妤姨妈、珧姬今天身子不好……”

　　“身子不好？”勐王毫不相信，大为皱眉。

　　“那么厓和卢呢，也不来？”

　　“哥哥们要照顾妤姨妈。”

　　勐王哼了一声：“有的是伺候她的女奴，用得着他们吗。易怎么不去照顾妈妈？”

　　“我想照顾妈妈，不过妈妈说：我应该来迎接父王。”

　　勐王终于露出笑容，又亲了一口儿子。

　　他是族中有史以来最优秀的族长，凭着年轻力壮，机智狡猾，迅速发展本族武力，很快将周边各部族一一征服，要么兼并，要么变为臣属。这次征伐的，是五百里外的大族巨鸾，因此出外耗时太久，但终究击破巨鸾，俘虏了大批奴隶，劫掠了无数财物。

　　“你妈妈，还有姨妈，都生了我的气了，看来我要多送给她们礼物才行。好儿子，你想要什么礼物。”

　　易想了一想，有点脸红：“还没想好。”

　　“好，随便你挑。哈哈。”

　　主祭见王只顾着跟儿子说话，一直没有过来，便率领各族长、家主迎了出来。

　　“勐王神威……”，“神凤天翔……”“万族归顺……”

　　勐王抱着易，笑着受着众人拜见。

　　“芫示，我不在的时候，你做得很好，你的努力使我的战士可以在前方安心作战，而不必担心妻儿被掳。”

　　“能够服务于王，是芫示的荣耀。”芫示就是主祭。

　　“我族竟有如此幸运，上天派遣你加入我们。芫示，你说过，在你原来的国家，最高贵的大臣称为太宰，那么从今天起，你不但是我族的主祭，还是我族的太宰。”最后一句，自是向各族长、家主宣布，声音极高。

　　勐的太宰，自然地位远高于在场的族长。各族长听了，虽然有些不乐意，却也都有心理准备：这个芫示不知何时从南方跑到这里，虽有些来历不明，却也有了他，使得勐的部族从此牲畜繁盛，五谷充实，男子越来越勇猛凶悍，不可抵挡。勐成为众部族之王，芫示居功甚伟。

　　“芫示，我这次取来的奴隶物品，你可以根据你的意愿，全权分配。”

　　“芫示定会根据各部、各家的功劳，公平分配，只是功劳须赏，有错误就应该惩罚。”

　　“不错”勐王面向众族长，将脸寒了下来，“麒奴族的族长在哪里？”

　　“在……在这……”一个黑胖的老头冲人群中撞了出来。

　　“我此次出征巨鸾，为什么你的部族只派了十个人来助战？”

　　那老头见勐王声色俱厉，不由吓得战战兢兢：“我部族十年来人口越来越少，现在成年男子不足一百，实在是无法凑齐参战数量。”

　　勐向芫示看去，芫示点头，以示证实。

　　“那为什么不全派来？”

　　“都……都来的话，村子里就只有女人和小孩子了。”

　　勐点了点头：“对你们来说，每次凑齐一百男丁，确实有些困难，但所有部族一律平等，如果这次我原谅了你，岂不是要其它部族也这么干么。”

　　胖老头浑身发抖，不敢作声。

　　“想来麒奴族算上奴隶人口也不过几百，作为部族也实在是小了点，我看还是降格吧……”

　　胖老头听了大惊，却说什么也不敢回绝。

　　“就降格为麒家吧，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如果还让你来做家主，多半累坏了你，这样吧，我知道你有个小女儿，今年十三岁，我的长子厓今年十四，就让他们成一对，由厓来继承麒家成为家主，怎么样。”

　　如此一着，显然是要兼并了麒奴，在场各族长无不听得出来，不过厓是勐王长子，说不定将来继承王位，与他结亲又是不幸中的大幸。胖老头不知是喜是忧，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允了。

　　芫示在一旁微微冷笑。

　　勐又转向众族长：“繻黎部族长呢？”

　　一个黄脸的汉子从人群中晃了出来，口中“嘿嘿”谄笑，腿上却不住发抖。

　　“刚才顼族长藏的好深，我都没找到你。”

　　那汉子头冒冷汗，不停偷眼四周张望。

　　“你不必找了，珧姬现在不在这里。”

　　顼听了顿时垂头丧气。

　　勐王怒斥道：“我攻打巨鸾，所有部族一律出兵相助，连麒奴尚派了十个人来，你繻黎是大部族，人丁兴旺，又是我族的亲戚，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派来？”

　　“我……我本该亲自率领兵士参战，只是当时突然病倒，部族中又没有人可以代为统帅……，所以……”

　　“你的儿子璜今年应该已有十五岁了吧，已经是大人了，为什么不派他出征？”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实在……”

　　“顼，你当我是傻子吗，你娶了十七个老婆，怎么会只有一个儿子？，不要以为你把女儿嫁给我，就可以高高在上，不受约束，要不是因为你是珧的父亲，我早就灭了你们繻黎。”

　　顼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冷汗直淌。

　　顼在众族之中，委实人缘太差，平常仗着女儿是勐王爱姬，并不把其它各部放在眼里。刚才勐王处罚麒奴族长，尚有人同情不已，此时反而使各族长暗中叫好。

　　“顼，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否则我将所有繻黎人都变成奴隶。”

　　顼急忙点头应诺。

　　“芫示，分配的时候，不要分给繻黎一个奴隶，一粒粮食。该分给他们的，都分给其他部族。”

　　“是，勐王。”芫示回答，依旧面目肃然。

　　繻黎由于与勐王有亲，又是大部，每次分得的奴隶财物远多于其他部族，这次受惩处，其他部族正可以大为获利，各族长欢喜不已。

　　勐又把目光回到怀里儿子身上，脸上又出现了笑容，一挥手，示意没事了。

　　芫示命人开始清点奴隶。

　　所谓的奴隶，都只是妇女与儿童，成年男子是不会被生俘的。因为留下了敌族的成年男子，相当于留下了祸根。芫示作为易的教导老师，曾经给易解释过这件事：祖先和神灵不能容忍敌族的血脉存在，必须全部杀死，才不会给后代带来灾难。易问：“为什么女人和小孩儿留下来？他们不也是敌族血脉吗？”芫示回答：“小奴隶容易控制，长大之后更好干活；女奴反抗能力弱，也很好控制，而且可以给本族男人生下孩子，通过这方法融合她们的血液，这样生下的孩子健壮漂亮，就是我们自己的人了。”

　　芫示说的话总是和别人说的不一样，易虽然听不太懂，也很满意了。因为同样的问题如果问其他人，根本得不到一个像样一点的答案，包括问自己的父亲。勐当时考虑了半天，才说道：这都是规矩，祖宗们也都这么做。

　　有史以来所有的部族战争都是如此，胜利者杀死对方所有个子足够高的男子，就算快老死了的也不放过，然后占有妇女和儿童，易晓得这个事实，无所谓残忍与否，因为如果是勐王的军队战败，那么易和母亲也一样会沦为对方的奴隶。而且如果对方足够憎恨勐王，那么作为勐王的儿子，易就算个子不够高，也一样会被剁成肉酱。

　　“易，想没想好有什么想要的？”

　　“我……我想有个女奴。”

　　“女奴，哈哈哈……”勐抱着易，冲着自己的部下们大笑：“易要有个女奴呢。”

　　“易少爷确实也不小了，都长这么高了，十岁了吧。”

　　“胡扯，易少爷只是长的高，只有六岁。”

　　芫示在一旁听见了，说：“易，你的年龄还不够，等你再过六年，才可以有自己的女奴。”

　　一个叫做“鬲”的大将，是勐的弟弟，在一旁说：“老示，处事用不着那么死板，易已经这么大了，我儿子十岁了还没他壮，放心，可以消受得了的。”

　　“但他毕竟只有六岁，蓄有女奴还是太早。”

　　勐王此时笑得够了，把易放在了地上，比量了一下他的身高：“我看没有问题，我的易已经是只老虎了。芫示，不用紧张，找个小姑娘照顾他，也是一件好事。你派人去看一下，挑几个十岁左右，相貌端正的送来。”

　　芫示有些皱眉，但还是差手下去选。

　　勐王给儿子完成了心愿，十分得意，命手下将停在身后的马车赶了过来。马车上那抱着孩子的女子一直低着头，不言不语。怀中的孩子大约两岁，眉目已经长成，只是紧紧地抱着母亲，忐忑不安得望着周围的男人。

　　芫示目视那女人随马车逐渐驶近。今天勐王凯旋，然而无论是王大妃妘，还是王其他的几个妻子，为何无一到场？这个美貌的女人显然就是原因了。

　　“王，她就是巨鸾王的宠姬珏吗？”

　　“没错，她就是珏。怎么样，传闻没有说错吧，如羊羔一般柔顺，比最艳丽的鲜花还要秀美。哈哈，巨鸾王何德何能，怎配享用如此佳人。”

　　在场的男人早就闻名珏姬之美，都将目光投向那传闻中的尤物。

　　勐得意洋洋登上战车，用手托起珏本来低垂的头：“珏，你一定是恨极了我吧，本来嘛，你的父叔兄弟只是因为拒婚就被我杀得干干净净，你以为嫁得一个势大的丈夫就可以报仇了，却没想到丈夫是个脓包……呵呵，我可是很爱你的。”

　　说完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

　　“只能怪你的死老爹不好，为什么拒绝我的求婚？你本来可以成为我最爱的女人，……巨鸾那混蛋有什么好的，他处处不如我，只会勾引女人。打仗的时候只会尿裤子……”

　　这话引得旁边作为胜利者的男人们一阵大笑。

　　珏依旧一言不发，眼睛里转着泪水。

　　“做我的女奴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勐将珏和她怀里的孩子，一块抱了下了马车，轻轻地放在了平地上。马车随即被人赶走。

　　“珏，给我生孩子吧。这是我的小儿子易，多健壮，多漂亮，巨鸾那混蛋的儿子有哪个能及得上他？草包的儿子一样是草包。”

　　珏的眼睛紧紧闭上，泪水不停的涌出。

　　“王，这女人真是死不开窍，杀掉她，让她陪着她那窝囊鬼算了。”

　　“不是不开窍，这女人还不知道勐王的好处……”

　　“对呀，等到了今天晚上，她就明白了，以后就会顺着王的。”

　　“蠢货，用得着晚上吗……，哈哈哈哈……”

　　旷野中，满是男人们粗野的笑声。

　　远处的女人们，冷冷的看着，每当她们的丈夫看上珏一眼，都让她们感到剜心般的难受。

　　“勾引男人的死货，最好是不得勐王的意，给活活烧死。”

　　芫示的反应和其他男人不同，或者因为年老，或者因为极其强烈的信仰，他对于珏的美貌毫不关心，虽然一开始他就一直注意着珏和她怀中的孩子。

　　“王，恕我无礼，我有一个问题。”

　　勐转过头来，显然注意到了芫示对那个孩子的浓重戒心：“芫示，巨鸾王的所有儿子，我都已经杀尽了，这个是珏生的女儿。”说完，又转过头来看着珏。她紧紧抱着女儿，已经感到了那个白发老头用意不善。

　　作为战利品的俘虏，大多数被拖在军队的后面，珏被掳在马车上，自然是因为勐爱惜她美貌，因此不加折磨。让她自始至终能够抱着亲骨肉，也是对她十分照顾了。

　　“王，巨鸾是大族，此次虽然被我王一举歼灭，难免有漏网之鱼。据我所知，巨鸾的一个嫡系分支奇方部早已整部逃亡，另外，有三个隶属巨鸾嫡系的里家，各自派了不少人口到西方防御番奴侵扰，不在本族，现在应也逃遁。这些人都是我族隐患，他们会千方百计寻找巨鸾王的后代，从而复兴巨鸾，因此这个孩子对于我族十分危险。”

　　珏紧紧地抱着女儿，芫示的话每一个字都令她战栗不已。她的保护能力实在是太薄弱了，勐王对她的喜爱并没有强烈到保全她的女儿的程度，何况这关系到勐王本族的吉凶安危。

　　好在勐此时正值身强力壮，战无不胜的得意时候，自然并不相信这个柔弱的小女孩对自己有多大威胁。

　　“芫示，她只是个女儿。”

　　“女儿也是敌酋血脉。王，神使女不就是女人吗？一样可成为一族之长。”

　　神使女的意思，众人十分清楚。

　　一般来说族长的位置只能由族长的儿子来继承，如果族长没有儿子，或者儿子早死，就从族长近亲中选择血统最近的男子来继承。但这种非亲子的继承方式往往会出现有几个旗鼓相当的人同时有资格继位，由此带来的权利斗争极可能会给部族带来巨大灾祸，因此如果族长育有女儿的话，往往会采用另一种相对缓和的过渡继承方式。

　　这样，在族长暮年的时候，会选择自己的女儿为神使女，意为传递神的意志的女子，令她向部族祭司、巫医学习法术。神使女在部族的地位很高，待到族长死后，神使女会拜祭神灵，请神灵作为部族之首，管理部族事务，而神使女成为神灵在人间的代言人，负责向部众宣读神的旨意，违反神意志的部众将由神使女代为惩处。这样前族长的血脉可以延续统治地位。

　　这次的情况，倒无所谓缓和继承权的斗争，因为巨鸾王的儿子都死光了，巨鸾族人若想复兴本族，就只能采取这种神使女的方式。这个小女孩无疑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勐不禁颇为踌躇。

　　神使女的身份与神器紧紧相连，就与一般族长有所不同，可以同时兼管部族的祭祀礼俗，相当于同时具有族长和主祭两种身份，权利更大。倘若这小女孩真的成为神使女，说不定真的成为威胁。

　　但眼前这个几乎站都站不起来的小孩子，会给战无不胜的勐带来威胁吗？

　　“芫示，我想没有担心的必要，巨鸾的余孽不会胆大到回到这里来的。再说他们有自己的家主和族长，用不着向一个远未长大，多半夭折的巨鸾王后代表示忠心。”

　　“王，这虽然还不是威胁，但却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吾王为什么不现在就根除隐患呢？”

　　勐一向十分尊重芫示的意见，尽管有的时候令他很不舒服，但每一次他还是尽量照办，——结果也常常证明了芫示的非凡远见。现在芫示要杀珏的女儿，是令他很为难，不过他深信芫示是为了部族考虑才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喜欢女人，但并不愿无视芫示的忠告，放任隐患不管。何况在勐心中，也隐隐有一些担忧。

　　其实这个小女孩就算成为神使女，勐也毫不害怕，他所担心的是另外一些事情……

　　当年勐就是通过占有神使女的方式登上了族长之位。

　　勐王的大妃妘，也就是易的母亲，曾经就是神使女。当然，她还未来得及掌管本族，就被勐“俘获”了。

　　当初的部族，虽然也已颇具规模，却远没有现在的强势。老族长并不是没有野心，但他早已疲于应付他的亲弟弟——是个比他更富有占有欲与侵略性的人。老族长没有儿子，却也不甘心在自己死后让位于弟弟，便决定在两个女儿当中选择一个成为神使女，而另一个将与部族中最强大的里家结亲。老头子盘算得很好，可以利用结亲的方式获取族中豪门的支持，对抗羽翼渐丰的弟弟，即使在自己死后，这种亲缘关系也可以帮助神使女赢得统治部族所必要的支援。

　　厉凤家的势力在全族是数一数二的，新的继承人勐年轻力壮，头脑聪明，成为这次结亲的最佳选择。很快，长女妤成为了勐的妻子。而年纪稍小一些的妘成为神使女。

　　勐以族长爱婿的身份很快成为部族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并且在整治对手方面表现出了极高的效率。不到三年，曾令老族长头疼不已的弟弟被勐射杀，其势力被勐兼并。老头子虽然觉得杀掉亲弟弟有些太过绝情，但还是很乐意得看到心腹大患的消失。

　　之后情形的发展就出乎老头子的预料了——事实上是，他再也无法控制勐在部族中的独大。勐在族内到处扶植自己的心腹，尤其是提拔了一个外族人成为部族主祭，令老头子大为肝火。最为恶劣的事情是，勐趁着妘到祭坛学习法术的时候，将她强行霸占。老头子再也坐不住了。

　　神使女必须是处女，这样才能获得神灵的护佑，并拥有与神灵对话的灵力。如果神使女破身，意味着对神的背叛，会被神遗弃，身份也会一落千丈。勐的这种行为破坏了妘的神使女身份，也摧毁了老头子的希望。

　　老头子气急败坏，纠集部众要讨伐勐。勐早有准备，轻而易举瓦解了进攻，并俘虏了老头子。

　　随即芫示向全族宣布：族长年老体弱，无力统御全族，天意宜使让位。本应由神使女代神灵继任，但神使女已经失身于勐，而勐才德出众，足以服众，又兼得神使女之身，显天意使然，应当为族长。

　　部族中大多数里家早听命于勐，其他的里家则畏于勐的威势，不敢反对。这样，勐名正言顺的继任族长。老头子被废黜，不久气死。

　　比姐姐更漂亮的妘自然也嫁给了勐，由于她之前有着神使女的身份，故而在勐的妻子中，她的身份远高于包括姐姐在内的其他人。因为神使女与丈夫的头一个儿子往往成为族长，所以勐的继承人最有可能的实际上是易。麒奴人以为与他们结亲的厓，作为勐的长子一定会继承王位，只是一种一厢情愿的想法。

　　总之，巨鸾王的女儿成为神使女，说不定会招引来某个更厉害的男人，那样就真的成大害了。

　　勐转过头来，望着珏，心中不禁想：“她现在必定十分关爱女儿，此时动手实在不妥，不如过后等她为我生下子女，就算前夫之女意外死掉，也应该不致太过伤心。”

　　珏见他目光闪动，知他已决心不利于女儿。她身为俘虏，早已有舍生的觉悟，只是因为不忍抛下孤女，才忍辱求全。此时见女儿业已难保，不禁又萌死意。

　　芫示与勐王相交多时，深知他脾性，料他虽已有杀心，却并不打算立即动手。在芫示看来，“除恶务尽”、“斩草除根”乃是至理，任何隐患多留一天也是威胁，但又不便再劝，只得暗想主意，以促使勐王立即动手。

　　众人等待着勐王的最后决定。

　　正在此时，勐王身边有一个声音响起。这声音不甚响亮，然而旷野静寂，众人默声，因此清晰无比。

　　“我要她当我的女奴……”

　　任谁都吃了一惊。勐王低头望着身边的儿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父王，我要她当我的女奴……”易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手指着珏怀中的女孩。他刚才一直看着那个小女孩，出乎他自己的意料，这个比他小得多的娃娃深深地吸引了他，尤其是那双发亮的眸子，似乎也在看着他，向他乞求着什么。

　　易突然来了冲动，他似乎理解了当年苴的行为，他要拥有这双眸子。

　　勐好不容易才搞清楚易要的女奴是珏怀中的女孩而不是珏，才松了一口气，苦笑地说：“傻小子，那个两岁的小娃娃有什么好的？父王已经给你选了几个大些的，更好玩的。”

　　易摇了摇头：“我不要比我大的，我喜欢这个。”

　　鬲大笑道：“易少爷想是不明白，那大些的更有意思……呵呵……”猛然间瞥见勐王脸色颇为不悦，“呵呵……易少爷定是要自己培养一个女奴了。”

　　“易，你当真要她来做你的女奴？”勐问道。

　　“是呀，就要她。”

　　“易，如果你只是把她当玩具的话，可以告诉我……”

　　“不，父王，我要她当女奴。”

　　“你个人的女奴？”

　　“嗯。”

　　“哈哈，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易的脸有些红了：“知道，苴告诉我的。父王，我要她当我的女奴，让他为我生下儿子……以后……”

　　一个小男孩说这种话，多半成为成年人们的笑谈。然而在场的男人们都把笑容忍住，只有勐王哈哈大笑了起来。

　　虽然形容尚小，但那小女孩已有了其母亲的三分面相，出奇的清丽娇美。由于以前一直藏在珏的怀里，勐王倒没注意她的长相，此时看了，不住点头，向部下得意地说：“我的儿子好眼光，这小姑娘的确十足美人坯子。”

　　在场的男人们也开始注意她。

　　“果然与众不同。”

　　“是呀，有其母，当然有其女。”

　　“……杀掉太可惜了……”

　　最后这句话，其实也代表了勐的想法。他向芫示看去，希望这个固执的老头，在众人的意见下有些松口。然而现在看过去，芫示的面目表情多少令勐意外。

　　他平常素以严厉著称的脸竟然渐渐松弛，浮现出了少许笑意。

　　“易，你真的要这个女孩子，为你生儿子吗？”他是易的老师，因此当面可以直呼易的名字。

　　易点了点头，问：“一定要杀了她吗？”

　　“如果她肯成为易的女奴，就可以活下去。”芫示转身向其他人说，“如果敌人的公主成为我族王子的女奴，为我王族生下骨血，这样敌人的血脉便会被我族同化吸取，生下的无论是王子还是公主都将聪明无比，健康强壮。而她所遗留下的灾祸也将被融化，变为绵绵的福祉，荫蔽我族。”

　　芫示的话都是对的，尤其当他说的话令人顺心的时候。

　　“珏，让你女儿给易少爷当女奴吧，不杀她。”

　　“是呀，你给勐王当女奴，你女儿当然给勐王之子了。”

　　“易少爷又聪明，又漂亮，是她的福气喽。”

　　珏听到可以不杀自己的女儿，心中一动，望向勐王，等待他的决定。

　　勐王点了点头：“好的，易，我答应你，这个女孩子就是你的女奴了。”

　　众人再次进入了沉寂，目光聚集在女孩身上。

　　珏将女儿轻轻放在地上，这一放，意味着女儿将永远脱离她的保护，尽管这层保护本来就极为微弱；这一放，意味着女儿从此将自己选择所走的道路，即使错选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也只能坚持下去。

　　“娈儿，过去吧。”珏指着易的方向。

　　一个两岁的女童会理解眼前的一切吗？在场无人知晓，但都眼看着她缓缓地，脱离了母亲的双臂，向易走去。

　　奴隶须向主人跪拜，以示臣服，从此主奴身份确立，再不可违逆。

　　易站在父亲身边，望着走过来的女孩。不管这么说，这是他的第一个女奴，虽然这个女奴比他这个主人看起来还名不符实。女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易在那光芒里，仿佛读出了怨恨。怨恨一闪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双膝跪倒在易面前，也不说话，——也许根本不会说话。

　　或者这种事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个六岁的主人，从此将拥有一名只有两岁的女奴。在场之人，各自猜测易索要女奴的初衷，可能有上百种答案，却只怕没有一个相信是这男孩的爱情。

　　勐指点道：“易，把她扶起来吧，她就是你的女奴了。”

　　易将女孩抱起。

　　那边的珏早已软到在地上。

　　……

　　“你叫什么名字？”

　　“……”

　　“我听你妈妈叫你娈的，……”

　　“……”

　　“你多大了？”

　　“……”

　　“不会说话吗？”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