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甘》炽灼

3、费解 这些事情对

　　安魂不作声了，事实上他被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简直和安魂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和安魂的分别只是那人年岁要大一些，男人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做工十分精细，气质则像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

　　安魂记忆里嚣张跋扈的安家少爷小姐们就是这样子的。

　　安家藏书阁有个年迈的扫地老人，头发花白牙齿也掉光了，每次安家的小辈们从藏书阁经过时安魂总听见他老神在在地念叨：“后生才锐者，最易坏事。”安魂虽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好歹知道这是在说小辈们的。

　　看来天赋秉异也有坏处。

　　安魂想“在这种情形下这人突然冒出来，绝对是和那群黑衣人有关了吧，我恐怕也要被他杀了。”然后他低下头，用自己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子遮住安秋的眼睛，他身体蜷缩起来靠在安秋的身上，只露出一个头发凌乱的脑袋来。

　　奇怪的是男人并没使出什么戏法来杀安魂。那人只是没好气的看了看安魂的小身板，大概是刚刚受到他的忽视心里不爽了：“你这么做，不怕你的小姐姐被你憋死？”

　　安丫头没死！？

　　安魂第一反应是急忙将袖子拿开，有抬起脸睁大一双眼睛看与他样貌一模一样的男人，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此时的安秋是他唯一的亲人，有一丝救她的机会安魂都不会放过的，虽然面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不让人信任。

　　相对于安魂的急，男人却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他的衣服，定了定说起了别的话题：“你知道，为何安家的根基会付之一炬吗？”

　　安魂摇摇头，他想不出有什么原因能撼动安家这棵千年大树来。

　　“因为你摘了树顶那颗桃子。”

　　“……”

　　安魂本就不信任那人，现在更是觉得那人在耍他。

　　安魂没什么修仙天赋，有幸被安家人捡来却连个养子都算不上，从小就受到那群少爷小姐们的欺负。欺负人小孩子不能算恶意，同为小孩子安魂受到欺负便被认作小孩子间的小打小闹，没人会去管的。

　　也许是逆境中成长，他比一般小孩早熟一些，心里对一些事情看得更明白。

　　欺骗也好，欺负也好，那些少爷小姐顶着小孩子身份去做这些就会被原谅，有些事情天生就不公平。安魂改变不了这些，他只能改变自己的想法，起码让自己不要太伤心委屈了。

　　想到这里，安魂神色变得黯然起来，他一声不吭。

　　没想到男人自己缓缓开了口：“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谁，但这不要紧，反正我不会骗你就对了，你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我所做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帮你。”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一改之前戏谑的摸样，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这人要立下一番海誓山盟。

　　男人又说：“我有办法让你的姐姐活过来，不过我只能给你一个方法，具体还是得你亲自实践。”

　　安魂看着他，用手擦掉眼睛里的泪水。

　　“什么办法？”他摸了摸安秋的头发。

　　“首先，吃了这颗桃子。”男人的眼睛不紧不慢地看向安魂，他眼睛和安魂一样挺大，弧度圆圆的，本应让人看了心生亲切，可他眼睛里总噙着轻浮傲慢的情感，衣服虽然穿得更安魂想象中的仙人似的，气质却像个大魔头。

　　这莫非是修仙修出心魔了？男人还长了一副和安魂一样的样貌，安魂心里有些害怕。

　　他往那桃子上咬一口，甘甜的汁水立刻溢出来，丝丝凉凉。安魂吃得急，汁水糊在脸上一片，他用袖子去擦，并把吃得只剩一个果核的桃子放在地上。

　　“现在做什么？”安魂去探探安秋的鼻息，发现他的小姐姐真的没死，呼吸虽然微弱但好过没有。

　　“挖个坑，把桃核种下去。然后滴一滴血，这样这桃树就是你的了。”男人顿了顿又继续说：“安家大宅所处之地风水不算太好，但有了这棵万年桃树做主心骨就稳定了格局，从而灵气浓郁生生不息。”

　　“那棵桃树有一万年。它成精了……没？”安魂问。

　　“遇人不淑，所以没能成精，耽误太久了。成灵倒是有可能，这更好。”

　　安魂照做，之后他又问：“我怎么才能救我的姐姐呢？”

　　男人的神情有些恍惚，安魂叫了老半天他都没反应，直到衣角被身高还不到他胸口的安魂扯了一下。

　　这景象实在是奇妙，两个长得一样的人在一起了，一个大点一个小点，像亲生兄弟一样。

　　男人更恍惚了，他握住安魂的肩膀慢慢说道：“你去修仙，修成之时你一定能有方法救你姐姐。”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安魂脸色有些发白，他开口道：“我不能修仙。”

　　男人不理安魂，他把嘴一抿呵呵笑了起来。

　　“你被安家捡来，从小因为不能修炼受人欺负，浑浑噩噩过了十年，你下山遇到一个奇人解开你的修仙禁制，进入修仙宗门修炼，天赋秉异一鸣惊人，可惜晋升太快根基不稳，因为小时候受了欺负的记忆产生心魔，从而走火入魔，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安魂的嘴唇有点发抖，他蓦地听到这段话脑袋里一片空白，好久才发声音说：“你是给我算了命吗？”

　　男人又没理他，自顾自说道：“除了得道成仙，你什么都不在意了。什么安秋安夏的，你只牢记那些小时候欺负过你的人。于是你逆天改命，先是勾结安家长老，来了个里外迎合，攻入安家后又把他们全杀了，算是报了仇。”

　　这些事情对安魂来说实在费解。

　　人对未知的事情总是恐惧的，心魔、未来和命运，每一样男人讲的话都牵扯着安魂的心，安魂仔细理清了思路，忽然看着男人的眼睛说：“你是说……我就是你吗？”

　　男人点点头。

　　安魂突然心生亲近之感，他拉住男人的手。

　　“我不能多聊，改了命运之后‘我’就是不存在的人了……”男人微微一笑。

　　他双手不知怎么做了个法术，安魂眼睛看不清了，如同迷雾遮掩。前方的道路也昏暗得不知方向，没有光亮。

　　安魂的头脑开始不清晰起来，从记事起的记忆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有捡他回来的安家人，有对他特别严厉的安家张老，还有一直欺负他的安家少爷小姐们，更多的是他和安丫头一起玩耍的场面，那是他这十年里为数不多快乐的时候……

　　现在这些记忆好像都被蒙上一层雾气，看不清晰了。

　　所有想说的都堵在喉咙里，安魂渐渐睡过去。

　　那个男人低下身体去摸安魂的脸，他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坠子系在安魂脖子上。

　　“代我护你周全。”说罢，男人的身体越来越不清晰，最后便化成一缕青烟四散。

　　从小因为不能修炼而不招人爱，喜欢他的只有安秋，他一心只为得道成仙然后报小时受到欺辱之仇，进入宗门后同门都只看到他的天赋与傲慢，他那时唯一惦记的人……从未领会他的爱意。

　　最后他逆天改命，消失在天地间的时候，终于尝到了被爱的滋味——爱他的那个人还是他自己。

　　……

　　睡在地上的安魂却安安稳稳地进入梦乡，他周遭的景色突然分崩离析，扭曲破碎。

　　安家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