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巫云巫雨

2、少年 真是……见

　　敖春雨跪在一个小蒲团上抄写佛经。

　　抄佛经的不止她一个，身边跪了一圈孩子，均是弯腰趴在小桌案上书写的姿势。善德星君年纪看

　　似不大，内心却是和敖非常的夫子如出一辙的古板，丁点大的孩子在他眼里也无什么可怜惜，反

　　倒是正好践行“教育要从娃娃抓起”的最佳年纪。于是这场酷刑从此开始。

　　虽然字句艰深难懂，毛笔很难抓握，笔迹歪歪扭扭，敖春雨心里抱怨不断，但也不敢表露一字，

　　到最后也算是可以静下心来好好写上几笔。所谓骨子里带的韧性，大概也能从小事里浮现几分。

　　众生在一片安静里写字。学堂里不知道点的是什么香，似百合又更清淡，袅袅沉沉的。

　　魏紫就是在这一片寂静里突兀地靠过来，她身段在同龄人中显得高挑苗条，俯着一张稚气但是有点艳丽的脸，凑近她耳朵：“喂，春雨，三日后天帝设宴，听说过不曾？”

　　敖春雨整个人一抖，“舍”字一撇划开去，与其他字显得分外不协调。她转一转手腕，同样是轻

　　轻的趴在她耳边一句，“自然听说了。你是不是也想去？”

　　魏紫的脸上有期待，但是很快眉眼就低落下来，小小年纪居然脸上也浮现了不甚相配的成熟。

　　“想去也得有个门路呀……眼见着我是不成的。”

　　春雨趴在桌案上也不说话，瞅着她，静静的，心里有几分可怜。魏紫母亲虽然是牡丹仙，在花仙

　　里算是品级高的，但是要携着孩子一起赴宴恐怕也是腰板不直。魏紫的家境，在整个书院里也算

　　不上是顶好的。

　　春雨这样想着，又开始担心自己来。还说别人呢，自己这儿也是没谱的。虽然身份是够了，可是

　　她上头有两个哥哥呢，加上这次小测成绩不佳，实在前途无光。

　　哎……两个小小少女把笔一丢，脑袋埋进桌案，不约而同开始长吁短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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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里想着事情，吃饭也不能专心。敖春雨晚上在饭桌上心不在焉，连最爱的珍珠粥也没喝上几口。
　　龙后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最见不得她这副心思重重的小模样，搁了筷子就问。敖春雨也不磨

　　蹭，大声的，清晰的，响亮的表达了她这整整一百五十年来最最正经的一个夙愿。

　　“我想去天帝伯伯十万年寿宴！爹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敖春雨筷子一戳指向龙王。后想想不是

　　很妥当，手顺势向下，连忙夹了一筷子菜，恭恭敬敬送到龙王嘴边。

　　龙王爹愁得呀，这鬼灵精，第一次给爹夹菜居然挑了这个好时候。再一看，那大眼睛里面都要冒

　　泪泡，眼见着要变成两只荷包蛋，赶紧把菜吃了，边嚼边嘟哝，“也不是爹不带你……哎呀，再

　　说，再说吧……”闺女考试没考好，调皮捣蛋劲也是够人头疼的。这可怎生是好？

　　话音刚落，敖春雨筷子一搁，小短腿一蹬，气咻咻地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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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敖春雨先是回了房间，藏在大蚌壳里一个时辰。蚌壳是东海赠礼，可大可小，是她童年捉迷藏的

　　最佳避身之处。她在里头躲了好一会儿，没见有人来寻，悄悄打开蚌壳一看，四周无人，整座龙

　　宫都是静悄悄的，不由泄气。耷拉着眉毛耳朵爬出来，拍拍灰尘，另寻去处。

　　龙王龙后，两位哥哥均不见影踪。听闻近日人间数日大旱，龙王事忙，行云布雨也来不及……敖

　　春雨想想方才饭也没吃完就闹了脾气，心里有点小小难过。

　　龙宫有一处月池，她闲时总在那处玩耍。现在抱着腿坐在大石上，看着池水里月光一样泛起来的

　　温柔波澜，她虽然有点低落，但到底还是释怀。

　　不能去也就罢了，总犯不着为这点事惹爹娘不快呢。

　　九重天上的月光，离深海龙宫着实远，但这一处妙在能把月色引来，莹莹温润，隐隐能见未化形

　　的红鱼游水而过，旋即调头迎过来，亲昵的蹭她放下来的幼白脚踝。到底是小孩子，和小鱼精玩

　　了一会儿，已然能毫无芥蒂地咯咯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只小母鸡。”玩得正高兴，突然听到边上传来一个男孩子不快的声音。

　　他的声音并不清脆，甚至有一种裂帛感，嘶哑低沉的，让人联想起那种洗旧的丝绸，或磨坏的瓷

　　器。敖春雨方才一听差点被惊到池里去。等到再定睛一看，又是倒抽一口冷气。
　　这长相，和声音着实不匹配呀！

　　小巧精细的脸，眼色漂亮得像琉璃。他从池子里一步一步走过来，阴影散去，剥落出一个十足月

　　光溶成的小小少年模样。

　　只不过……

　　敖春雨站起来，好奇地……俯视他。

　　还是个小孩子啊！甚至还没她高呢……
　　敖春雨自动忽略了他方才说的那句无礼的“小母鸡”，自以为非常亲切又热情地问他：“小弟

　　弟，你从哪处来啊？”怎么会好端端的，一个人出现在月池里。

　　漂亮的小弟弟脸色漆黑，但是嫩红的嘴巴抿得紧紧的，忍了半天不去纠正她的称呼，只是不情愿

　　地开口：“……能不能把我带出去。我迷路了。”活见了个鬼！这什么情况！为什么从黄泉出来

　　会通到这里！老子新作的战袍都湿完了！！

　　敖春雨端详着这个可爱的少年，脸红红的，嘴角撇着，一脸别扭样。突然一只手伸过去掐了掐他

　　嫩得像小豆腐的脸。

　　“不行哦。”女孩的嗓音软甜，却残酷得仿佛天上一惊雷。

　　男孩不可置信地抬头，本大爷……上天入地从来没败过的别扭撒娇大杀招，居然在这个小母鸡面

　　前……失灵了？！

　　真是……见你娘个鬼啊今天！！

　　敖春雨拍拍衣服，继续在石头上坐下，瞥了一眼他惊奇的表情，在心里撇撇嘴。

　　哼哼，莫名其妙就出现在我家，不回答我的问题，还用着我试过千百遍的老招数，傻瓜才信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