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误》竹破天

3、第三章 如此在方家

　　如此在方家住了几日，知味便开始每日跟着方府请来的嬷嬷学规矩。虽然方家并未指着选秀这条路巩固根基，但若知味当真得以青眼加身，自然是锦上添花。何况是以他方家小姐的身份送进去的，举止规矩上万万不能被人指摘。
　　方知趣时不时便跑来，赶上知味和嬷嬷学规矩时，她便在一旁看着，兴致好时自己也跟着学上几式，待嬷嬷走了，便缠着知味与她去逛城里新开的铺子，或去馆子里尝新出的菜式，总要找些新鲜事物消遣。
　　即便如此，知味还是常常听得知趣抱怨无聊。一日芒种去找谷雨借针线，回来向知味道：“二小姐求夫人准了她带大小姐去林苑跑马，夫人不许，此时正堵着气呢。”
　　知味听闻并未说什么，待到学完了这一日的规矩，又在房中饮了两盏茶，瞅着日头已有些偏西，便起身对芒种道：“走，去瞧瞧你家二小姐。”
　　还没走到知趣房前，便瞧见谷雨苦着脸在廊下坐着，一件知味领着芒种来了，一脸欢喜地迎了上来。知味道：“二小姐呢？”芒种连忙道：“二小姐在屋里闷了一天了，小姐快去瞧瞧吧。”说完，冲芒种轻轻挤了挤眼睛。
　　知味伸手点了点她，道：“我便知道是你这丫头借了芒种的嘴传话给我。”
　　身后的芒种仍是神色懵懂，谷雨却狡黠笑道：“大小姐发发慈悲，如今少爷不在，这里府里可再没人哄得动二小姐了。”
　　知味一笑，并不答话，上前轻叩房门，过了片刻，只听里面一个无精打采的声音道：“进来。”
　　知味推门而入。知趣的闺房甚是奢华明丽，装饰多用金玉之器，工艺极尽精巧之能事。卧室门前挂着一道碎玉珠帘，门内放着一直六角莲花炉，炉内燃着玫瑰香。碎玉叮咚作响，青烟袅袅升起，衬得屋中仙境一般。
　　隔着碎玉珠帘，只见知趣倚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连云锦的金线枕头，正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打转儿。
　　知味道：“你今日怎么这般安静。”
　　知趣抬头见是知味，忙从床上坐起，道：“姐姐来了。”
　　知味进屋坐下，二人闲聊了几句，知趣仍是有些闷闷不乐。
　　知味便道：“我今日有个新鲜玩意，妹妹可有兴趣？”
　　知趣听闻，眼睛霎时亮了一亮。知味笑道：“妹妹且随我来。”

　　知趣随知味出了门，几次开口欲问，知味也不解释，含笑将知趣领到方府花园的枫林之中。
　　知趣四下看看，并未见园中与往日不同，忍不住噘嘴道：“这地方看都看腻了。”
　　已是深秋，林中的树叶火红金黄，煞是好看。树下已落了厚厚一层枫叶，远远看去如织锦的毯子一般。
　　知味弯腰捡起一片树叶，细细端详着，对知趣道：“你且看这落叶。”
　　知趣好奇地凑过去瞧了瞧，不解道：“落叶有什么好看的。”
　　知味又道：“你别小瞧了这落叶。古时有许多读书人，因为家贫买不起宣纸，便常常以树叶取代，元代有位陶宗仪，读书每到酣处，便取出笔墨将所思写在树叶之上，而后将树叶置于缸内，十年间竟存了数缸之多。后人将他的笔记整理成书，曰《南村辍耕录》。”
　　她回眸看去，见知趣正眼睛眨也不眨地听着，于是又道：“唐朝有位书生，曾在宫墙外的溪水中拾到一片红叶，红叶上提着一首诗‘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书生甚是喜欢这首诗，于是将这片红叶收藏了起来。几年后，这位书生娶了一位放出宫的宫女，洞房花烛夜，书生发现自己的妻子正是当日红叶题诗的人。”
　　知趣听到此处不禁笑了起来，道：“真好，红叶为媒，可真是一段佳话。”说完，眼珠一转，冲知味笑道：“姐姐莫非也要在这红叶上题诗吗？”
　　知味脸上一红，她方才只想着说个故事哄哄知趣，此时才觉得自己同知趣说“红叶定情”、“洞房花烛”甚是不妥。向前踱了几步，思忖片刻道：“这红叶不单可以写诗，还可以作画。”
　　“作画？如何作画？”知趣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好奇道。
　　知味微微一笑，略一思忖，吩咐芒种回房去拿笔墨，打发知趣去落叶中寻些形状均匀端正的，自己则去落叶中寻些形状细长瘦削的。
　　不多时笔墨拿回，二人已各自寻了一捧红叶。知味将宣纸铺在一块假山石上，在落叶中随手翻找了几片，拿出比较了一下，留了三片在宣纸之上。
　　知趣瞪着一双秀目在旁瞧着，只见知味提笔在砚池中蘸了一蘸，在三片树叶上各自描绘了些纹理，又在宣纸上勾勒出一泓清水，一轮弯月。再放下笔时，画作已成。
　　画卷上分明是一只金鱼在两朵莲花之下肆意嬉水。原来知味将给那细长瘦削的树叶添了眼睛和纹理，俨然如同一只摆尾金鱼，又在两片均匀端正的叶子上勾了花瓣，倒放于纸上分明就是两朵红莲。枫叶的形状颜色与所绘之物浑然一体，置于宣纸之上，画作即成。
　　知趣看得呆了一呆，方拍手大赞道：“有趣有趣！”一旁的谷雨与芒种也随之惊叹不已。
　　知趣兴致大增，二人各自提笔，在枫林中随手拾叶，随心涂画，有了巧思便相互交换比较，玩的好不痛快。
　　直至天光渐暗，林中已难以分辨，知趣才有些不舍地停了笔，临走时还不忘差谷雨将自己所拾的一大捧枫叶悉数抱回了房里。

　　数日之后，知趣兴冲冲地卷着一只画轴来寻知味。知味正在房中饮茶，看见画轴，忍不住奇道：“你如今怎么也对丹青感兴趣了？”
　　知趣将画轴展开，只见画上不是别的，正是知味当日所绘的“鱼戏红莲图”，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然将画上的枫叶用织锦的方式固定在了宣纸之上，宣纸则装裱在了画轴中，此时看去，与一副真正的画作一般无二。
　　知味愣了一愣，见知趣对自己的手笔如此珍之重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抬头笑道：“好细致的活计，你是从哪里寻到手艺这样好的高人的。”
　　知趣见姐姐喜欢，得意道：“姐姐这便无须多问了，只须想想如何谢我才是。”
　　知味伸手替妹子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笑道：“我有哪样东西能比得上你屋中的，你若喜欢，这幅画便送给你如何？”她如今吃穿用度一概是方家所赐，也只有这幅画算是体己之物。
　　知趣喜出望外：“当真？姐姐可不许反悔！”
　　二人闹了一阵，知趣又道：“既是送人，姐姐当在这画上落个款才好。”
　　知味一时有些为难，自己学画并无师门，更别提名号印章等等了。想了一瞬，她提笔在画卷一侧写下两句：“水因有月方知静，天为无云始觉高。 ”对方知趣道：“我学画只是怡情，尚未有款，这一句中嵌着你我闺名，权当落款罢。”
　　方知趣拍手赞道：“如此甚好！”

　　不知不觉已到年下，方府上下都忙碌了起来。方家的公子方觉也要从书院归家过年了。
　　大约是与这位哥哥感情甚好，方知趣一连雀跃了好几日。
　　知味从芒种口中得知，原来这兄妹二人竟是双生胎，这位方公子只比知趣大了大约一刻，自幼便玩在一处。
　　方觉回府后甚是忙碌，不是被方甫同带出门访客，便是随着方甫同在书房见客。以致于知味在数日之后还未得以一见。
　　那日晚饭时分，知味照旧提前到了前厅，在屏风之后便听得知趣娇滴滴的声音赌气道：“哥哥，你如今都回来好几日了，话都没和我说上几句。”
　　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子道：“我如何不想，你是知道父亲的，我可有一刻得闲吗？”
　　知趣道：“我可不管，等开了春，哥哥要多带我去林苑玩几趟补上。”
　　知味绕过屏风，只见知趣一脸娇俏，正拽着身边男子的手臂撒娇。
　　男子一身青袍，两道剑眉与方知趣一般无二，眼眸熠熠，其中尽是少年意气。此时正坦然望向自己，颇有些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知趣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白露恭敬地开了门，方甫同与方夫人依次入了席，知趣连忙装出一副温顺模样来。
　　方甫同轻咳了一声，对儿子道：“觉儿，这便是你姐姐知味，还不见过你姐姐。”
　　方觉起身一礼，道：“姊姊。”二人相互见了礼。
　　落座后，方甫同并未多说，方觉也并未多问，想必早已知晓了知味的来历。
　　方夫人点点头，笑道：“白露，吩咐开席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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