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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骊姬的宫闱斗争 国君深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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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姜——”深夜中,骊姬听到身侧国君的梦呓声而醒来。不敢有所动作而惊醒他,因而只睁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长久以来随着自己计划实施顺利而渐渐消散的顾虑又被这一声呼唤聚拢。太子母亲的名字。她在心里冷笑一声,齐姜还真是阴魂不散,而她只能由着这恐惧吓走睡意,索性默默地盘算着。
这些年来国君待她和妹妹不可谓不好,可是当日骊戎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怎能忘记?她无声地冷笑起来,国君不过是想占有她们的美丽姿容罢了,他何曾放过他们的族人?入宮时她也曾战战兢兢,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强作欢颜讨好国君。然而时间久了,她亦发现了当宠姬的好处——从前的她不敢想象的富贵和权势。看到儿子这样受宠,原本除了自保无暇顾及其他的她,渐渐找到复仇最好的方式:将自己的儿子推上国君之位,让骄傲的晋人匍匐在骊戎血统的奚齐脚下。
于是多年以来她精心谋算,在国君面前百般维护太子申生,俨然一位慈爱的庶母,不落半点错处。暗中不断命人散布太子不利的言论,已经收到了良好的效果。虽然太子实在不好扳倒:他是正室所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向德行稳重,并无大错;有讨伐东山的功劳;还有朝中重臣的支持。然而在她的筹划下,国君与他已然疏远,这才是真正的伤其根本。
所以今夜国君梦呓中的亲昵才让她惊醒,齐姜死了这么多年,国君怎么又念起了她?难道国君与齐姜当年真有几份感情?虽然不屑这样想,她还是要谨慎的评估其可能性。无论如何,她的计划得要加快进行了。数着接下来重要的日子,大约就是国君出猎了。如果能不让太子跟随,正好是离间的好机会。骊姬在黑暗中无声的笑起来。
国君处理公务时,她便召来太子。太子到来时,只见庶母正对着自己母亲的画像默默垂泪。她呜呜咽咽地开口:
“国君昨晚梦到了齐姜夫人,醒来叹息不止,说她去的太早,国君遗憾未尽为夫的心意。我心里也感到愧疚。我本异族罪臣之女,在宫中无依无靠,全凭夫人怜悯才得以保全。这些年我虽有意照拂于你,却也不能报恩情于万一。 ”说罢,引袖拭泪。
申生听到她这番推心置腹的话本就感动,又想起传言骊姬曾苦劝君父保全他的太子之位,心里对骊姬越发感激,道:
“夫人多年照料我感激在心,君父与夫人对我母子的挂念也在此一并谢过。夫人恭敬慈爱阖宫上下有目共睹,何必自谦如此?若有宽慰慰君父与夫人之法,我愿意效劳。”
骊姬正盼着这一句,“我本应亲自去曲沃宗庙她灵前凭吊。可是循例,国君下个月要外出狩猎。我也不便单独前往 …”。
申生思母之情亦被勾动,“多谢夫人挂怀。不如由我去吧,一来可全国君与夫人的一番心意,而来也是我身为人子的孝心。”
骊姬点点头:“真是好孩子。”待申生告辞,快走出宫殿时,她才又说:“祖宗桓叔始封曲沃。曲沃乃祖宗发迹之地,祥瑞聚集。你祭祀之后,务必将带回些祭肉献与国君。”
申生越发感念其细心。几日后便出发了。
过了几日,骊姬宣称身体不适,召来心服医官并几位术士,寻了几副秘药。同时,她买通了打扫宴饮宫殿的宫人,每日在水桶里悄悄混了些药粉,这水本来是用来洒扫宫殿庭院的,几日下来,药液渗入土壤,土地颜色看上去倒没有任何异样。
骊姬算计的果然不错,带太子回京之时,国君正外出打猎。
太子并未想太多,先命人将要献的肉送入宫中。骊姬以“此乃太子的一片孝心,且事关祭祀国祚,应命专人看管”为由,派身边得力的侍女每隔几个时辰查看一次,暗中撒了些无色无臭药粉。
过了两日,国君打猎归来,循例宴饮庆祝狩猎大胜,休整一日后接受太子汇报祭祀情况。当日夜宴,骊姬建议“祭肉是太子专门为国君献上的,国君何不先尝尝?”国君不由拂掌微笑道:“祭生母,祈国运,奉祭肉,这孩子也算有心了。”
骊姬心中一动,然而面上不露半分,只温婉而笑:“太子本来就是纯孝之人。”
宴会终于进行到呈上主菜的时候,主菜正是由太子献上的祭肉烹成的。国君正举箸欲食,骊姬忽然行礼请罪道:
“国君请慢。祭肉是太子远道带回,在宫里又放了几日,已不十分新鲜。原是妾的不是,应于烹饪前查看是否腐坏的。”
国君微露不悦,“既然如此,只能现在试验祭肉了。可是,祭肉不同普通菜肴,即使腐坏也不能轻易丢弃。”
“国君请息怒。国君不妨先取最好的一块祭地,也算对天地尽礼了。”
国君虽然不满,也只得先祭地。他亲自取了祭肉最好的部分,恭恭敬敬置于地上。祭地礼仪颇为繁复,须臾,仪式尚未完成,然而祭肉底下的土地却突起来,顶着祭肉。国君眼看着这诡异的一幕,面色渐渐难看起来。在场的所有人无不变色,以为这是土地神明愤怒的征兆。
骊姬勉强镇定道:“君治理国家尽心尽力,何以激怒神明?”
群臣回过神来,生怕说错了话引来杀身之祸,争相道“夫人的话有理。国君乃贤明之人,治国有道。到底祭肉情况未明,应仔细检查。”
骊姬对一个低等小臣扬一扬脸。那小臣本就年幼,如何见过这等场面,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只得取了筷子来,将祭肉呈入盘中,呈给国君。
地上祭肉刚才所在的地方土壤翻起,且已呈焦黑颜色。
国君面色铁青,吩咐寻条狗来,指着桌上剩下的祭肉让给它吃下去。
不多时,一只灰色的小狗被捧进来,欢天喜地的啃了几口,就口吐白沫,四肢抽搐,只一会儿就死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国君此时青筋暴起,沉声命令那个小臣吃一块祭肉。小臣不敢拒绝,身体剧烈颤抖着却没有动作。周围的其他宫人何等机警,生怕国君改了主意换人试毒,立即上前死死押住强迫他吃下。那小臣的尖叫哭喊撕破了殿内的一片死寂,旋即又安静下去。他的尸体被宫人们手脚利落地收拾走了。
骊姬花容失色,伏在国君怀里瑟瑟发抖,被暴雨打湿的小小白鸽一般,楚楚可怜。她开口时已声带哽咽:
“妾不信,妾不信!太子怎能如此狠心!国君可是他的父亲呀,他竟要杀父篡位!君年岁已大,不多时便会传位于他,可他竟然连这一时都等不了了,要杀了国君!”
国君抚着她,正欲安慰。她却恍若未觉一般,也顾不得脸上犹带着泪痕,起身下拜,道:“太子之所以这么做,都是因为妾与奚齐的缘故罢了。妾出身异族,君宠爱妾与奚齐,太子嫉妒,担心王位旁落,才有此大逆不道之举。到底都是妾母子之过。为求王室和睦,妾愿带奚齐远走他国躲避。若太子还不肯放过,不如一起自杀,也免受他宰割。”说到最后面色已冷静下来,坚定沉稳,只是泪流不止,身体微微颤抖。
国君心疼不已,搂过她道:“奚齐亦是寡人之子,何谓王位旁落?寡人偏爱,何曾是你们母子的过错?该怪他自己懦弱愚蠢。本以为他好歹忠厚老实,不想如今今杀君弑父,竟有如此蛇蝎心肠!寡人定要严加惩处。来人,把太子押来!”
骊姬对他的愤怒感到很满意,面容埋在国君依然被她泪水打湿的衣裳里。国君只听到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当初君欲废他太子之位,妾总想着他贤能仁孝而不愿。如今看来,竟是妾错了。幸而上天有眼,未伤及国君。”说到最后,抬起泪眼脉脉看向国君。
国君拥紧了她。
与此同时,太子府中已有眼线来报。太子本不是老练之人,来不及细思,只得狼狈逃往新城。
这一逃更像是心虚,反倒坐实了罪名一般。国君大怒,先抓了他的师傅杜原款杀了泄愤。
支持太子的大臣们既为太子忧心,更怕祸延己身,劝道:“太子殿下的德行臣下有目共睹,下药的必然是那蛇蝎妇人。太子何不去国君面前分辨清楚呢?虽然危险,但是太子殿下到底是国君亲子,国君总会听一听的。虽然国君现下宠信那蛮夷女子,但是只要太子揭示咱们和她之间的矛盾关系,揭发其阴谋,也不怕她能翻出天去!”
太子心里明白,位极天下的人隐隐地对所有人都抱有猜忌。随着君父日渐老迈,这种猜忌越来越明显,相伴而生的孤独感也逐渐显露,而他也越来越不愿意接受这一点。因而,有些人会因为这份怀疑而被疏远,而有些人——因为君父拼命想抓住一点人情温暖,证明自己还配享受这些——被盲目信任。年富力强又离皇位最近的太子,天真幼弱的奚齐和柔顺的骊姬,君父的倾向是显然的。亲疏远颠倒,真是宫廷里才有的悲哀。
而这些不必宣之于口。太子苦笑道:“我的君父已经老了。除非骊姬相伴,否则君父恐怕睡眠不安,饮食无味。若果我去分辨清楚,君父必然大怒,伤身伤心。”太子自知远不如骊姬会承欢于君父。他与君父之间的父子亲情早已因为地位关系出现不可修复的裂痕,不是除掉骊姬就能恢复的。何况除去她,会使君父失去最后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绝望与悲哀!这样想着,太子不由得缓缓淌下泪来。
另一人发言到:“或者暂避他国?”
和着泪水,太子笑容越发苦涩:“堂堂太子,身披杀君弑父恶名,哪个国家会接纳我?罢了,罢了。”
忠于他的臣子们再无他法,彼此相顾长叹。
而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变成了一个决定。他索性眼泪也不擦,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府邸的内间。
数日之后,骊姬有所听闻,缓缓露出沉稳的微笑。太子申生自杀于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