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也作悠悠陌上尘,那年春,我与春风错一门 ...

  •   (一)
      “江蓠哥哥,你醒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凑过来,关切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他记得,像云端的星子,不染一丝纤尘,他毫无戒备地任她打量着,“嗯。”
      “那天你可把我给吓着了,二哥还说什么此毒无药可救,活不过四十九天,呸呸呸,这不是醒了嘛。”萱儿撇着嘴,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可眼里分明藏着喜悦。
      “谢谢,这个还给你。”一瞬的恍惚后,他又恢复了平日冷淡疏远的神情,慵懒地起身钻出丹贝,想必是蜷缩的时间太久,一阵酸痛感袭来。
      萱儿讷讷地接过鲛绡,神色一黯,“我救了你,一句谢谢就把我打发了?你难道不打算……”她支吾了半天,却仍然不敢吐出那两个字。
      萱儿不说,江蓠也不问,在他眼中,她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他含笑说道:“姑娘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定当全力报答。只是现在有要事缠身……“他的目光如炬,却并非看向萱儿,只是遥看着天边的浮云,荡来荡去。
      萱儿一愣,“我……你拿了我的鲛绡,却又还给我,难道不知那是我的嫁妆吗。”一句话说的很大声,到了嫁妆二字却压低了声音,不料江蓠只说“误会”二字,起身就要离开。
      “喂,你要去哪?你的毒解了吗?万一复发怎么办?”萱儿皱着眉头,一副焦急的样子,更显得娇俏可爱。
      江蓠不再看她,只是大步往前走,脚下似乘风一般,想着此行的目的还未达到,又无故耽搁 了数日,上面若怪罪下来,恐怕会连累手下数人。他自顾走着,萱儿不禁狂跑才追的上他。
      他忽地停下来,“我念你救我有恩,可现在我真有要紧的事,况且此去生死未卜,你快回家吧。”
      萱儿大口喘着气,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像海天尽头刚刚升起的朝阳,明媚可人,叫江蓠一阵神往,他又何尝不贪恋尘世的温暖,只是经历过太多暴戾杀戮,尔虞我诈,不敢再被儿女私情羁绊。何况眼前的璧人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少女,怎能拉她和自己一起犯险?
      “听话,别再跟着我了,这世界并非如你所见,乱世险恶,生死往往在刹那间转换,你一个未经世事的少女,又怎会懂得。你如此待我,我真心感激。可你连我是善是恶都还不知道,足见你绝不适合闯荡江湖,在海底过最安逸的生活不好吗?”这番劝阻,却是出自真心,他自小经历万千磨难,全凭自己积累,闯荡,从来无人劝告。
      萱儿却不理会,只是嘟着一张小嘴,用无辜的眼神乞求他,“我私自出海,又留你在海底,深夜逃离至今,爹爹他们肯定早就火了,我若是现在回去,被关个三年五载,又或许再也不能出来了,你要去哪,就带上我吧,我保证不会添乱,我自小根本没什么朋友,他们每个人都有天大的事要忙,只有我闲来无事,我不想在海底空度余生。”说到最后几句,已是带着哭腔,萱儿向来是乐天的模样,可心底的委屈却无人倾诉,海中碧波游鱼,的确很美,可日子久了,也十分乏味无聊,当然,她更不情愿的是要空守鲛绡羽衣,嫁给丑陋的鲛人男子。
      谁知萱儿说话时,江蓠脚下又迈开了步子,他不愿再耽搁下去,那日初见萱儿就觉得十分亲切,她几句柔声低语搅得他心中烦闷,犹豫不决,不如快步离开,今生不再相见,便是对她最好的回报了。
      萱儿的声音渐渐远去,江蓠以为她听信劝说,回家去了,本应替她高兴,可心中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不料回头时,萱儿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对灵狐,出神地望着他,他喉结一动,藏在心里的话还是咽了下去,一手抓住萱儿的衣领,一手抱紧灵狐,“别乱动。”说罢,脚下升起一阵疾风。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行至千里之外,眼前一重雾霭,一重山峦,绵延不尽,上百种鸟鸣声划过耳畔,其中还夹杂着虎豹般的低啸,却不见一只鸟兽飞过,萱儿下意识地拽了拽江蓠的衣角,紧紧贴在他的身后。
      “怎么,怕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这儿可不比南海,若是真遇到妖魔鬼怪,我可救不了你。”江蓠一副严肃的神情,嘴角却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哼,我才不怕,你不也是妖魔吗?”萱儿勉强摆出笑意,却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随着江蓠往前行进百里后,只见一个山洞顶上用石刻了三个大字——“无明洞”
      字的下方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与那刚劲从容的字体大不相称,“江蓠哥哥,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江蓠笑而不语,突然听到嗤嗤的声音,而且一声比一声响,他神色凝重起来,牵起萱儿的衣角,伏下身子,往洞里走去。
      他做出噤声的手势,指了指洞的左侧。
      “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啊。”萱儿大呼小叫着,左敲敲,右跺跺,却是为自己壮胆。
      他觉得脸边划过两条黑线,“别出声,你仔细听。”

      (三)
      “他妈的,磨蹭什么,快进去。”
      朦胧中,他感觉被人狠踹了一脚,本就断了的脚踝一阵酸麻,刺骨的疼痛翻涌而来,额头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他匍匐着身子,一步一步爬向死牢。
      “他都瘸成这样了,怎么斗啊,算了算了,你领回去吧。”
      “别呀,咱们可是故交了,我怎么会坑您呢,别看他脚断了,一样能斗,再说这只是暂时的,您看着给点儿吧,往后他是生是死,我就不管了。"
      一番奉承和推辞过后,他被转手卖给了新的主子,他算不清打他记事以来,这是第几次被当成货物交易了,也许还不如货物,他在别人眼中不过是个贱奴,与禽兽无异。
      “也罢,前几天刚死了三个,我这儿正缺兽奴呢,就让他替小七得了。“主顾手一挥,颇为爽快地给了钱。
      又是一番寒暄过后,主顾走过来,扔给他一张赤色的面具,“戴上它,你以后就是小七了。“
      “等等,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情急之下,只得把东西飞快地塞进了嘴里。拾起面具,冷哼了一下,戴与不戴又有什么区别,他一直都是假面人,不停地更换着身份,甚至容貌,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他早已尝尽人间百态。他要随时忍受无尽的凌辱,鞭笞,却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他不禁开始怀疑当初的决定,如果没有那个人,也许不用忍受今天的一切。当然,他也不会遇见她。
      地牢的大门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和着鼠虫的叫声,似乎还有蛆虫啃食白骨的声音,令人一阵作呕,他并非第一次听到这声音,因此厌烦大过畏惧,只是暗叹要踏踏实实睡个好觉倒困难了。
      这儿没有光,意味着没有白天,只有永无休止的黑夜,一片黑暗之中,小七只能看见自己身上殷虹的血迹。他强咬着牙把踝骨扭正,却感觉不到太多痛楚,蹭着冰冷的地面,一步一顿地爬到墙角,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暗夜。
      “竟然有人住在这洞里,真可怕。里面是人贩子吗?兽奴是什么啊?”最后一字还未出口,萱儿就被江蓠宽大的手掌堵住嘴,及时阻止了她接下来一连串的疑问。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儿别动 。“江蓠一撩长衫,掸去上面的灰尘。
      萱儿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拼命摆手。
      “不管他们了?“ 也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心下想着:我已耽搁好几日了,此行又毫无收获,还不知该如何与主上交待,再生是非可不好。
      谁知她一阵猛地摇头,掰开他的手指,“我们一起去瞧瞧。“黑暗中,她眨着一双大眼睛,像夜空中璀璨的星子,让人无法拒绝,“可是我们怎么过去呢?”
      “嘘,小声点儿。”江蓠放下手里的两只灵狐,他深知灵狐善于追踪,嗅着血腥味定能找到。
      萱儿嘴上说好奇,却紧紧抓着江蓠的衣角,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地很滑,像是泼了一层脂物,可江蓠一直大步向前,竟是没有丝毫畏惧。
      在洞中绕了数圈后,并未见到人影,却听见的“呜——嗷——”的低啸声,两只灵狐蹭地钻进江蓠怀中,在他颈间来回摩挲着,两双通亮的眼睛战战兢兢,似是有说不出的惊惧。
      萱儿把头埋在江蓠宽大的肩后,随着他的身形移动,口中念念有词:“鲛祖,爹娘,哥哥们保佑啊,我只是一时好奇,才到这儿的,千万别让野兽抓走我。“
      江蓠本来神情严肃得向前探路,听到这儿,不禁噗嗤一笑,毕竟是个小丫头,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这次吓吓她也好,她就不会再缠着我了。
      “你看,那是什么。”一道玄光刺目,他们的眼前赫然呈现一尊雕像,凤身,九尾,容貌却像极了萱儿。两人都是一惊,再往里看,无数道铁门,锁链下束着山野猛兽,萱儿大多都叫不上名来。
      大多猛兽都未经驯化,却有灵性,见了这二人,前腿一弯,竟要跪拜,江蓠似是明白了什么,拉起萱儿向前一阵疾走。
      穿过重重门障,眼前越来越暗,身后的点点光亮隐去,耳畔再无低啸声,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混沌到一无所有,二人都放慢了脚步。
      “咚咚,咚咚。”萱儿似乎听到了一个人的心跳声,熟悉又陌生,她自幼擅于闻音辨人,哪怕是初识者的心跳,嗓音都能分毫不差的辨认出,可这一次,她却猜不出是谁。

      (四)
      “喂!”萱儿突然呼叫一声,江蓠一惊,却已来不及捂住她的嘴,“你喊什么?”
      “我看到那天在船上被毒打的人了,我还叫他逃走…….”萱儿边比划边说,“你快想办法救救他吧。”
      “什么?你的发带和珍珠在他那儿?”江蓠的关注点总是异于常人,萱儿脸上不禁划过两道黑线,“诶呀,我是叫你快救他。”
      “嘘”,江蓠宽大的手掌遮过萱儿的嘴唇,“小声点儿,看此地牢结构大不同于寻常,稍有不慎,就会被弹出的机关寒毒暗算,想要救出那小子谈何容易。”说罢,开始观察起眼前的地势,只见正前方一道铜铸的大门上,镶嵌人面凤身七十二具,门上獠牙各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中间一圆孔,被两条金身赤尾鱼含住,大门右侧有一张符纸,若隐若现,飘忽不定。
      “故弄玄虚。”萱儿小声嘀咕着,一双清澈的眸子滴溜溜转着,像是只初见世事的小鹿,却又散发着如凤凰般的光芒,”依我看,把那符纸一揭,再掰开鱼嘴,门就打开了。“她三步并做两步,伸手就要揭符纸,却被一把拦住。
      "都说了别乱动。"江蓠心下不由得苦笑,一晃数百年了,自己还从未费过如此多的口舌,今天竟要围着个小丫头团团转。
      “我们不妨仔细观察一番,等明天再救他也不迟。“江蓠转身就要离开,却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震得符纸掉落下来。
      萱儿一把抓住,只见符纸上写着“毋宁往矣,炎帝之女,择南海,息为靖,而今天下大乱,鸾凤既出,当承母诺,乘珠择贤,以修乱世,俱不可与兽为伍,乱己心性,辅昊为帝,或令喾择明,所谓红颜枯骨,痴欲真空,皆为魔道,守木则安,为泪可破。”
      这写的都是什么啊,萱儿心下揣测着,耳边传来一声怒吼,“快扔了,符纸有毒。”刹时,洞内刮起一股阴风,呼啸而过,竟把擅长御风之术的江蓠逼出洞口外数十里。
      "喂。"萱儿大惊,却已来不及拉他,如此强劲的风吹过,自己却能纹丝不动,这是怎么回事儿,难不成真的见鬼了。萱儿进退两难,大着胆子向后踱步,”喂,我可不怕你,你是鬼是魔,报上姓名,别躲着了,快出来吧。”又退了几步,洞内风声乍停,方才符纸的下方竟出现了一条暗道,她大着胆子向里面走去,没想到越走越深,竟像是踏上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江蓠被吹出洞外后,洞门自动闭合,任凭他如何废力,再也无法破洞而入,他踌躇不已,想要一走了之,却又担心萱儿的安危,毕竟是个涉世未深,心智不全的小姑娘,况且又有恩于他,就这么走了,未免太不讲情义了。他虽然历经沧桑后,心如冰霜,却仍存善念,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眼看天色已暗,江蓠卧石而坐,只好次日天明再做打算。
      风过,叶落千丈,无月,无星,无眠,却有梦中人闯入。
      暗道里,萱儿还在亦步亦趋地走着,生怕一不小心踩到什么恶心的东西,或触发某处机关。符纸上的话又缓缓浮上心头,她猜不透那是什么意思,却隐约感觉到与自己有关。
      不知不觉间,萱儿已行走了一夜,她不觉疲倦,反而畅快,在暗道中行走,居然比水下遨游还要快乐,那是一种冲向未知的乐趣,她当然不知道,一股神秘的力量正悄然注入她的体内。
      也不知那少年怎么样了,她思忖着,倒一点儿不担心江蓠和自己的安危,只是一心牵挂着少年,赤炎色的双眸似乎拂过眼前,一点一点放大,占据着她的世界。
      她不知,狱中少年也想起她的身影,紫藤色的长裙,灿若朝霞的笑靥,像是梦中哄他入睡的女子,温柔而甜美,小七九世为兽,这一世,终于幻化出人形,却在两岁时被人掠走,离开生身父母,从此沦为奴隶,流离四方,因此他的记忆十分零碎。
      “快起来!“鞭挞之声震耳欲聋,小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起来,到你了。”凶恶的声音划过,原来是昨日买他的新雇主,他颤颤巍巍地起身,从小到大,他并没有真正学会服从,却不得不屈服于鞭子的威力。
      “快走!别磨磨蹭蹭的!”又是一鞭,对于小七来说,不过身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不知走了多少步,一束极亮的光线划过眼前,他下意识地用袖子挡住双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也作悠悠陌上尘,那年春,我与春风错一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