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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绻缱辞 一场无疾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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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过,我记得,便是永远。”
“如一滴水,恋你指尖。”
“会一会,地阔天圆。转一转,尘世凡间。”
————《一念之间》
“师姐,芭蕉树下,雨落了。” 扎着两个小鬏的道童指着窗外的林子,玄妙握着毛笔的手抖了一下,滴下的点墨,将“靖仲”二字糊了一角,像是一滴浑浊的眼泪,也像是一滴黑色的血液。
“玄静,”玄妙望着那些婀娜婆娑的雨打芭蕉,淡淡地问:“靖公子,走了……可有六年了?”“师姐,再有四日,方满六年之期。”那些芭蕉,是六年前那位公子挟幼苗种下,六年,可让一树开花结果,更可让红颜褪色,青丝熬出白雪。
每一年,芭蕉叶绿,果满枝头,她总会想,有个少年,会不会像当年,背着破旧的书箱,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道长,可否借宿一宿?”师父出门远游,所以并未有人应他。那时玄静只有三岁,蹒跚走到他的脚下,扯着他的衣袂,轻轻牵引着他进入庭院。
整整三日,他们不曾照面。
夜幕降下,她方才肯趁着夜色清扫庭院。拾起一张宣纸,“最是芭蕉懂人怅,雨中絮语诉衷肠。”那清新俊逸的字体,真像那拍打芭蕉的秋雨,浸润了她的心田。
犹豫片刻,终究是忍不住,匆匆往书房取了笔墨,思忖片刻,在宣纸背后挥毫而下,"萧萧箜篌风送声,偏偏寒星影无踪。"那身上所着的黛色道袍,却并未提醒起她,是一个道姑,而非二八年华的怀春少女。
一来二去,书信相投;天下之事,大抵如此,才子佳人,俗套至此。
第九日,他叩开她的门。“玄妙道长,明日小生便要告辞。今日挟来寥寥芭蕉幼苗,看这□□空旷,若能承袭雨露,顺遂而长,亦成观中一景。岂不美哉?”
她望着他,似乎想要把他尽刻眼底。“若……若芭蕉长成,公子会否归来一晤?”
那白袍少年愣了一下 ,眼中似有繁星闪烁,“芭蕉花开,君当归来。”
师父未带走的那柄拂尘,静静地躺在案几上,默默注视着这两人。
第十日,他背着书箱,依旧衣抉飘飘,仿佛谪仙,亦真亦假,最后一缕他的空气被大门锁住。
若不是那叠宣纸,上面清新俊逸的诗词,她都不敢相信他曾来过此处。那宣纸上的墨色,便成了她眉间的一颗痣,心上暗藏的事。
六年。千个日夜度春秋,六载花开送华年。
他始终没有回来。
她不敢细想,只能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靖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终究,墨色也改变了她眼眸的底色。这几年,师父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凉薄。
这一日,师父将她唤到前殿,“玄妙,道家弟子的戒律你应该烂熟于心罢?”玄妙低着头,微微颔首点头。
“二十年,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你的眼,早就染上了红尘之色,我们的道观,容了你六年,今日,是该有个了断了。”
玄妙含着眼泪,缓缓跪下,向师父深深磕了三个头,便瘫在那里,定格成一个叩首的姿势。
她背着包袱离开这门,这个她二十年都未踏出的观门。师妹玄静在背后喊:”师姐……师姐……“她知道,师父就拉着玄静的小手,眼底有东西在闪。可是,她无法回头,因为,堕入红尘,正如溺水之人,愈是挣扎,愈是深陷。
她似乎听到了有人砍倒那芭蕉林的声音,斧头劈开枝干的那一刻,她感到骨肉剥离的痛楚之感。
她来到一汪湖前。拿出那柄师父赠予的拂尘,精心侍弄。拿出一卷宣纸,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这柄拂尘。
数日以后,一个私塾先生经过湖边,发现湖面飘着年轻女子的青丝,丝丝密密,缠缠绵绵,随波摇曳。
岸上一块石头,放着一柄拂尘和白宣,打开一看,清新俊逸的字,《绻缱辞》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