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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饮雄黄 1.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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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青姑娘挨保和堂门限儿上嗑着瓜子儿,跟她姐姐许夫人聊天儿,抱怨这几日的症候。虽然她俩好几百年的姐妹情深,但是讲起话来,她还是拿捏着分寸,丝毫不敢走了礼数“您给这个评评理儿,年年这几日我都不敢出门子,对过儿李寡妇家开的那间儿酒铺子,非得从五月初一起就开始晒酒,白的,黄的,竹叶青的,都有,好好的酒里头搁了雄黄石,谁不知道雄黄是用来做砒霜的呀,那味儿那叫一个冲,这不我刚才出去买了两张彩票,这新买的口罩儿,都给熏黄了,跟擦过一屁股屎一样。”说着,从兜儿里掏出那口罩儿来就抖,白娘娘一边儿扇着扇子,对她讲:妹妹你消消气儿吧。门对门住着,你何必跟她一般理论。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儿。你姐夫去岁好容易找他姐夫李捕头再四请了人评议局的头头们出来,在醉仙楼吃了一顿才捞了门口挂着的这么一块“消费者最满意药铺”的牌子,别回头李寡妇一投诉,再给摘了。
小青蹭一下站起来,叉着腰指着对门儿骂道:姑奶奶我不怕她!我今儿就跟她耗上了怎么着。李寡妇那边儿到安无静悄的,许是一大早跟小青骂街也骂累了,她到底还是个凡夫俗子,不像小青姑娘在清风洞修炼多年,论体格,论本事,都是不及她一角的。
这临安城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流行过端午节喝这个雄黄酒,开始是几家酒肆捣鼓这个,后来许汉文先生出了一本《简明雄黄酒炮制教程》,方圆百里之内的人家儿就都学会了这个雄黄酒的制作方法,几乎是不上酒店去卖酒,家家自己做了喝,就为图个痛快,雄黄酒吧,不晒又不好喝,晒的时间太长,太短都不好喝,所以一般的人家都是从初一开始晒,加上雄黄味儿本来难闻。也怨不得小青恼。许仙这么一来就得罪了不少卖酒的人,同时也得罪了小青姑娘。
今天跟李寡妇吵架,也谈不上吵架,就是让她别大规模的弄这个,为了许仙《简明教程》影响了销量的李寡妇本来就一肚子怨气积压了好多年,见她这么来刚好把气儿都撒她身上。就说:你有本事管管别家儿去,别看我一寡妇没依没靠就来作践我,我也不是吃素的。再说了:你说这雄黄有毒,就连带着雄黄酒都不能喝了?是经过公安部的鉴定,还是卫生部的化验。有什么依据这个讲,欧洲您知道吧,19世纪,挨那儿好几国的王公贵族家里头的小姐福晋们,为了追求白皮肤,直接把砒霜涂脸上、手上、□□上,毛细血管儿一收缩,那小脸儿别提多白啦。外国的皇帝爷,专门下旨鼓励女子们内服砒霜,大内太医院的记事档明白儿写着:“他们的身体通常都很强壮、很健康,他们勇敢、好斗、□□强。”也没瞅见人都死翘翘了呀。
你说有毒就有毒,你不让我晒我就不晒呀,要那么说,蛇有没有毒,你姐夫不照样弄来了配药往出卖啊。你有工夫先管好你们自己家人再来管我吧。
小青虽然武艺高强,但科学文化知识对她却是个短板,为此吃了李寡妇的亏,觉得十分窝囊。她觉得李寡妇说的也不能说毫无道理,其实都怪许仙,好好的学人家出什么书,你不出书那些人就都学会泡雄黄酒了?他们不会泡,这空气指数也不至于差到这步田地呀,往年家单李寡妇一家还好,现在家家这样儿,东南风一起,那臭味儿,直接往他们铺子里,后院儿的上房里头刮,拦都拦不住。
白娘娘见她气儿总是不消,起身跟她讲:算啦算啦好妹子。来,姐给你两百块钱,买糖吃去。小青斜了她一眼,“五百!总成了吧”,小青拿过钱数了数,哼了一声儿,说道:马上过节了,你可不长点儿心,接着喝那雄黄酒哈。到时候你男人给吓死了,可别怪我没事先给你打预防针。说着就往外走,说准备上净慈寺去逛一遭,人昨儿贴了海报,新落成的雷峰塔今儿有揭幕仪式,还请了戏班子,小话剧团来演出助兴,等我去给你推塌它休,省的法海那个死贼秃年年拘你。这时许官人溜溜达达拎着一坛子雄黄酒从外头进来,见到小青姑娘就问:小青姐这是干嘛呀?
小青看到这雄黄酒气不打一处来,心说年年不长记性给我找麻烦添堵,我是赅了你们的啊,就没好气的给了他一句:干你妹!姑爷这话问的奇,我干嘛去关你什么事儿。
说着哼哼唧唧的唱着戏就出门儿了,只唱的白娘子心烦意乱。
为姐仙山把草盗,你护住官人莫辞劳。
为姐若是回来早,救得官人命一条;
倘若是为姐回不了,你把官人遗体葬荒郊。
2.
许仙儿问他老婆,小青姐这又是跟谁呀。白娘娘说:小孩子家家,甭理她。
“他上哪儿去了?”许仙又说,白娘子说:今儿雷峰塔揭幕,多半上那儿看热闹去了。
白娘娘瞅着小青姑娘潇洒远去的背影,想起《霸王别姬》台上程蝶衣亮过嗓子,现出身段儿,经理那爷向赶来观摩既而捧场的梨园大拿袁四爷咨询说:到没到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境界。今儿您给断断袁四爷道:有那么一二刻,袁某也恍惚起来,以为虞姬转世再现啦。
当下说的便是小青,想白娘娘那岁出关峨眉,到得钱塘江畔,名唤青青的公子前来调戏,想当年一个是流水花开都妙悟,卧看云时。一个是青岚湿影盖烟扉,卧雪餐芝。一个是耍孩儿懒画眉款款来迟,一个是念奴娇满江红雅纳青词。不期而遇听秋中落桂子,耍神通斗阵法定了个百合年期。
当时青青问她:白姑娘这是干嘛切?
白娘娘见这位生的英气逼人,亮冽难犯,又一股子油腔滑调,就问他:关你何事?
青青笑道:常言说自古嫦娥爱少年,不如吧,咱二人结个好姻缘。我有情来你有义,逍遥快活在人世间。
白娘娘说了:这可不成,我受许官人救命恩深,朝思暮想往临安界寻,现如今大恩未报,和你好了叫我来世如何超生。
于是二位商量:谁能耐大谁就听谁的。昏天黑地斗了五天五宿,到底青青年少没个恒心长性,新鲜劲儿一过,也就没耐心斗下去了。白娘娘使了个小破绽就这么着降服了青青,摇身一变成个女儿形象,自此上以主仆相称。过了若许年。
时不常的私下里青青老强调:我本是男儿汉,又不是女娇娥。改天使出来手段抢走你的官人也就罢了。说的白娘娘又好气来又好笑。
这么想着,就闻着一阵儿蒜臭味儿,听许仙喊她:娘子快来瞧,我把咱们端午节上的雄黄酒,都给你晒好啦,趁今儿太阳好,咱好好晒它一天。
白娘娘起身过去拉了许仙坐下,就跟他商量:我说官人呀,咱能不能商量个事儿,别这么年年整一出这好不好。
许仙大手一挥,说道:那怎么能行?你忘了,你那岁跟我讲,你这胸口被贼人的利器憨撞过一下,每年端阳总爱心口疼,必定要喝饱了这雄黄酒,才能得解。
白娘娘道:那去痛片儿也行嘛,不一定非得喝这个。
其实她自个儿心里头也在打鼓,喝吧,吓死他不是一遭两遭了,回回这会儿盗仙草,连昆仑山上看管灵芝的鹿童跟鹤童都快瞧上我啦。况且寿星老儿哪是那么好性儿就年年都肯大发慈悲,去年讨要灵芝的时候人就讲:白姑娘,我不叫你为难,你也别年年来我这儿要,要不这么着我把这灵芝移植给你一棵,你挨家自个儿种去吧,你这老来闹,弄得我在此地都快住不成了。那要是不喝,许仙是断断不依。这年年到头是多么痛的领悟啊。金山寺法海那边儿见天儿盯着我,这雷峰塔都弄好了。
净慈寺那里,锣鼓喧天彩旗招展,小青站在云上头远远儿的就瞅见雷峰塔在那锣鼓声中左右前后的晃动,心说等我整一阵儿风来,看你们这些死贼秃今年还拿什么兴风作浪。此时隔着云端看西湖湖面上泛起来昨晚不曾散去的水雾氤氤,太阳也恰到好处的开始带着伟大的光芒缓慢游移,照着桃花人面,清水人家。就喊恍惚听见有谁喊了几声:演襄。演襄。
小青这边儿风已然是放出去了,眼瞅着雷峰塔要倒掉,听闻演襄的名姓,立马扭转神通叫风绕着雷峰塔转了三圈儿往北去了。想起当年清明节上自己和白娘娘来此地游湖,本来是冲着许仙来的,谁曾想遇到了跟许仙一起泛舟的演襄,当时骏马雕鞍,春意蹁跹,差点儿忘了留神脚下滑一跤。顿时起了兴致,亮开歌神一般的喉咙,唱了一首专为演襄的歌儿,结果是差点儿没把许仙的魂儿给勾走,为此白娘娘差点儿没翻脸。她当时讲:
忆昔才郎,谁料分鸯,拆散鸾凰,时时念想,无限凄惶,泪雨千行。
请免愁烦。喜春霖忽降,幸君家宝舟附往,顿教奴如承宠贶。
纵无端邂逅,怎敢相忘?私怀暗忖量,你两下春心荡。
天赐相逢,难舍多情况。真个是德容工貌,恰遇着恭俭温良。
若得一朝呵,两相当,配成双,便是我青儿也觉心欢畅。
这么思量着,见文艺汇演已经完毕,演襄乘云起处,弹指一挥间一小卷东西奔雷峰塔墙缝隙插去,小青这边儿念动真言,就入她手,展开来看,便是那首《我希望你长命百岁》的诗。手里攥着兴冲冲回到保和堂跟她姐姐讲:姐姐姐姐,我要出家!去金山寺。
白娘娘诧异,问她:你脑子被门儿挤了?你个女子家家出什么家,人那里都是和尚!再说了,那法海跟咱多大仇恨,你不是不知道。
小青讲演襄写的诗,给了白娘娘,说:我去金山寺又不是冲着法海去的,我是为了演襄。再说了,咱最先斗法内阵儿,你不是不知道我是个男的。出家有何不可。
许仙儿见她们聊的热闹,就跑过来凑趣儿,问她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说着去拿白娘娘手里头的小卷子,展开一看,是演襄的字儿。不由的神情骤变。问青儿:你遇着演襄了?
许仙这么一问 ,自觉失态,就连白娘娘脸上也想起往事来觉得挂不住了,讲了句:许是已经走远了。你要是去我叫人给你套马车,兴许还能赶上,实在不行你去趟镇江吧。法海上人不是来帖子催你好多次了,让你给瞧瞧牙疼病好了没。
许仙说,罢了。
白娘娘就回忆起那岁第一次被镇在雷峰塔下,许仙儿也到塔前跟法海闹,当时从许仙儿袖子里掉下来的一卷诗,里头是那首《我愿你一眼万年》,跟这个《我希望你长命百岁》正好配成一对儿。那诗是这么讲的:
世间万众被天使之泪亲吻,
汇聚成整个西湖,像我之眉眼。
我们在湖上荡起来双桨,有歌神在两旁轻声吟唱,
说你是我的,我是你的,
说良人属我,我也属他。
人生只若如初见,
一辗转都成经眼即缘。
我愿你一眼万年。
我愿你永走不出我视线。
我是和你仙粉人家带你疯癫带你玩
我是不知道爱你又娶了谁的不争气的钱塘许仙。
那日舟中湖上眉目传情,三星在天,今夕何夕,暗投缱绻的事儿历历在目,显然,这诗白姑娘知道,许仙儿不是写给自己的。如今,端阳在望,日头正好,门口有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额头上被爹妈饱蘸雄黄酒都涂了个大大的王字儿,撒丫子跑来跑去。欢快的像极了他们不曾遇到爱情的时候。
3.
临安邸好湖山愁眉尽展,微风里桃李花似怯时寒。
光阴好比囊中箭把韶华射烂,
苏堤上杨柳丝儿非要把断桥连挽,
圣人说虽然是叫断桥桥何曾断,
桥亭上过游人两两三三。
两两三三,全穿的花枝招展,
心头盘算,逃不过似往日家好日子起个歹波澜。
小青姑娘这么想着:只为根基浅,专怕误时辰。我姐姐她也是忒大意了,告她早几日许官人已置买物件,庆赏佳节,都已收拾停当。少顷宴饮之时,都是雄黄酒,你须要留神便好。留神便好。她可倒好,全然不放在心上,去年就说:见夫郎捧金盏殷勤万状,再三劝我饮雄黄酒浆。我本当不饮归罗帐,又恐怕夫妻的情义伤。无奈何接银盏心中估量,凭着我九转功料也无妨。
结果怎么着?全啥眼了吧,把自家爷们儿给吓死了,本来那许仙儿神仙一般人物,跟演襄就好的摘也摘不开,我姐姐也不知道收敛心神,今年必定也得闹一出儿,横竖我把东西都给她准备好,也算仁至义尽。我辛苦一回,上趟金山寺,那许仙儿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我瞧上的,横竖不能叫沙弥演襄落许仙手。
这么思量又思量不觉日已西沉,这时对面李寡妇家的酒肆已然上了门板,只见自家门市外头廊檐儿下挂着的一个斗大的繁体“藥”字儿还在风中摇晃。白姑娘一手拿着琥珀杯一手擎着琉璃盏摇摇晃晃一步三摇的走过来,轻声儿问她:青妹看啥?
小青见她喝的醉醺醺的,忙夺了过来,问道:您还喝呐。然后闻了闻,把酒盅酒壶一股脑塞给白姑娘,说:嗐!全他妈是可乐!闹腾什么呐。
小白讲:我思来想去呀,就这个法子稳妥。你刚才瞧我这装醉装的怎么样?回头官人回来,你就跟他讲,我喝多啦,他肯定不再跟我喝了。这不没事儿啦。
小青只顾自个儿想心事儿就没搭理她,白姑娘又问:怎么还没想通呐,大姐也是为你好,你想那金山寺都是大老爷们儿,你去不合适。再说了,姐姐我身边儿,也离不开人呐。你看你就这么孤零零走了姐姐我也不放心呀!
小青说:大姐你就放心吧,我们穷人家的孩子,没这么娇贵。
白姑娘:但是你看大姐家现在正离不开人。
小青:离不开人你们家有钱不会再请呀?
小白:咱们这四五年相处得也不错……
小青:那我也不能在你们家呆一辈子,早晚不也得分开吗?
小白:我主要是不放心……
小青:你还是少操点儿心多想想自己吧!
小白:这个,怎么说呢……
小青:不知道怎么说就不要说了嘛!
小白:我操!这孩子今儿怎么吃了呛药啦?我这一句话没说完她有十句话等着我!算啦,我也不管啦。
她们正吵吵着,许仙从外头和伙计们喝的七荤八素的被俩小伙计架着回了来,见她俩都在忙作揖问好:娘子有礼。小青姐有礼。
二人见状,只得还礼,只是白姑娘一见着许仙便怀着少女般的纯真与娇羞,好似当初游湖偶遇:蓦然见一少年信步湖畔,恰好似洛阳道巧遇潘安。
这颗心干百载微波不泛,却为何今日里陡起波澜?
我爱你神情眷眷风度翩翩,
我爱你常把娘亲念,我爱你自食其力不受人怜。
思忖道若得尝这般人温柔缱绻,不枉我打青城下界思凡。
头一年,端阳节许官人劝酒:
许仙:笑将琥珀倾金盏,来向兰闺劝玉人。一为合欢帐,二为谢媒神。娘子哇,起来陪小生痛饮几杯!
白姑娘道:我哪儿有心情饮酒啊。
许仙道:娘子,我平日见你从无不乐之容,为何今日忽有愁烦之貌,敢是卑人有甚得罪处么?
白姑娘:官人说那里话来?奴家实因身子不安,官人体得见疑。
结果,喝他娘的,不管了。末了,吓死许仙。并发誓待仙山盗草救了许仙儿再不饮这雄黄酒。要喝就让生的孩子不是男孩儿是女孩儿。
第二次,端阳节许官人劝酒:
许仙:跟你说今儿我可是没喝好,伙计们都讲李寡妇家的雄黄酒成色不足,且雄黄的放的也不够量,饶这么着,还往酒里羼水。你可得跟我好好喝几盅。这是我新配的,虽然酒没晒,但是雄黄是上好的,劲儿肯定也大!
白姑娘:我去!官人这是要配毒药还是怎么着啊,再说,这肚子里都有娃了,还喝喝什么呀。你也甭喝了,灌了黄汤,早点儿歇着吧。
许仙:怎么茬儿?信不过我手艺是不是?我这就喝给你看。完了给你把把脉。要是如那《内经》上说:少阴脉动的突突的。合了娘子今日之脉,这酒就当是喜酒了。若是如那《外经》上说的:脉象连连如蜘蛛丝,沉沉且有实,那是头沉暑热,刚好借着这酒热冲冲,也便好啦。《仲景小脉上》还说:脉一周身,旋复寸口,虚实见焉。变化相乘,阴阳相干。风则浮虚,寒则紧弦……
白姑娘:得得得,甭背医书啦,叨叨的我脑仁儿疼,我喝了便是。这要亲命的。
结果:喝!要不许仙一宿不消停。末了,吓死许仙。又发誓待仙山盗草救了许仙儿再不饮这雄黄酒。要喝就让法海天天入梦搅扰,岁岁不得安生。
第三次就是今年,俩月前清明节上,白姑娘就发誓:要是今年还不长记性,就让雷峰塔永远不倒,就让吓死官人我盗仙草盗不着,就让终生守寡把大好芳华全都辜负了。
结果呢,也还不知道。许仙又来劝:
人逢佳节精神爽,玉壶银盏入椒房,娘子。娘子!
方才和伙计们喝的十分畅快,你我夫妻结发情深,未曾有一日片刻从相离,今日端阳佳节偏偏娘子身子不受用,叫我怎能放心的下,刚跟伙计们喝了一顿,哥儿几个非让我替他们敬娘子喝几杯,雄!黄!酒!哈哈哈哈。
白姑娘心想,你这人怎么不长点儿心呐,这死心眼儿的。便说:今天我早早喝过了,不信你问小青妹子。
小青见戏码儿来了,一口南音念白就入了戏,言道:光阴似箭,不觉又是端阳,是我劝姐姐避开这里,以免官人见疑。姐姐说他与官人形影不离,不便前往,只好托病在床,又觉的也总不能每年装病吧,于是今年改装醉。我到附近山中暂避一时,本当前往,留姐姐在家中放心不下。这该如何是好啊。
然后皮球踢给白姑娘,白姑娘讲:你这丫头,问你我喝了没,你说那些没用的有啥用哩。转身对许仙道:为妻今日身体实实不爽,且刚才喝的过多,都吐了好几回了。
青妹!干啥去?白姑娘问。
小青凑过身儿讲:给您准备一会儿的行头呀。你可悠着点儿啊,我这就上金山寺找演襄去了。别回头你再给许官人吓死。
白姑娘骂道:你这小娼妇只知道找爷们儿,都什么节骨眼儿上了,保不齐如今贼秃法海早就在附近打下埋伏了。你还做梦。麻利儿的跟我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起来。好歹把今儿个过了呀。
许仙那边儿催促:倒是喝是不喝嘛,这大老娘们儿唧唧歪歪的。
小青道:喝你妹!喝。要喝你自己喝。我们约了隔壁卖小笼包的王大娘跟李寡妇去搓麻,你自己睡吧。甭等我俩了。
许仙说:刚我回来,王大娘在摘韭菜,说今儿赛龙舟没赶上,今晚连着要蒸韭菜馅儿的粽子,明儿给屈原老爷投江里头贡鲜贡鲜。李寡妇刚还跟我道你的念女,说你大白天跟人吵架。这么快就跟你和好了?
小青跟白姑娘说:你瞧瞧你这男人,出去溜达一圈儿倒是谁也落不下,张家长李家短,三只□□四只眼,缺腿儿的王八跳的远,没他一样儿不搀和的。那反正我们是不喝。你怎么着吧。
许仙儿就急眼了:年年都喝,今年不喝,什么道理。
小青canglanglang一声儿就拔出了青冥宝剑来,指着他说:你有种再给我咧咧几句?我告你我忍你不是一天儿两天儿了。吓的许仙酒立马醒了七八分,和颜悦色讲:小青姐,莫要动真气。都怪小生我大做小题。怕二位头沉那醒酒的姜汤早早配齐,辜负这好月花期,细细思量有何乐趣?
小青把宝剑往腱鞘一插,对白姑娘讲:我不管啦,真不知道你瞧上他什么好,读书读成个呆瓜呆脑。
白姑娘一声长叹道:
许是前世把姻缘铸造,许是五行数目这般灌溉濡浇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他究竟是那里好,这麽多年我在劫难逃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他的笑,若命运的安排也只能这么着
说罢,把雄黄酒一饮而尽了。
小青见这般,也只能预备接下来的重头戏,劝许仙别愣着啦,赶快躺下装死吧,也不是头一回了,横竖这套业务也该熟练啦。顺道儿趁白姑娘清醒,将事先准备好的小额子、犄子、白彩球、白战裙、战袄、白腰巾子、白绣花薄底、白冥宝剑。白绉缎雅五彩线绣勾金团花帔、白色祥云卷草薄底女式小战斗靴。打了个小包袱给了她。说:您估计待会儿又得受累往昆仑山走一趟了。
白姑娘道:我此去自将善言相求,你在家点七星灯须小心看守,若将魂魄惊散,再难相救。料此行迢递难辞困,休使我眼穿还久等。只要你看守夫郎一两晨。
那许仙也不知是醉了,还是睡了。只见他穿着绣散枝子横领直裰,男士缎面儿暗云纹小皂靴,头戴采臣幞头,躺的是梨花海棠式。也甚是可爱煞人,小青就走了神想,要是演襄蓄发,也换上这身行头,不知又会是怎样一番可人境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