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不识青天高》浮生作梦

1、第 1 章

　　【1】

　　腊月二十三，我坐在两匹马拉就的马车里，怀里抱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的是要送去玉蟾宫的年货，一罐阿胶蜜枣，两只酱肘子，年糕和一小挂通红的鞭炮。

　　娘说玉蟾宫家大业大什么好东西没有，咱们这些东西也只能算是全了礼数。

　　车轮轧在厚厚的一层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窗帘也晃晃悠悠地沙沙作响，我有些犯困，知会了赶车的车夫一声便沉沉睡去了。

　　仿佛走了很长时间，待车夫叫醒我的时候已经到了玉蟾宫的角门。走角门是我临走前母亲特意交代的，她说我一个未及笈的小姑子走不得大门，出门在外的万万不可失了规矩才好。

　　车夫上前去敲门，他攥起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朱红色的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门一定是有一些年头了，门角和边缘上的一些漆已经剥落。来之前曾听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谈论玉蟾，谈论冰魄剑主，她们说玉蟾宫人间仙境，冰魄剑主举世无双。

　　可是如今，大雪冰封的冬季里，玉蟾宫的桃花只剩下一根根丑陋的光秃秃的枝桠，和其他的地方一般无二。

　　门终于开了，一个身着紫衣的姑娘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我们瞅了半天，突然“哎呀”一声道，“您是九姑娘吧，宫主命咱们一整天打开大门候着呢，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随着她进去，身后的车夫却不得不止步，玉蟾宫中皆为女眷，他委实不该踏入，他在后面叫我，对我说正月十五一过就来接我。

　　我转头冲他点点头，看着朱红色的门在我身后一点点地关上。

　　进门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大堂，然后才是居住的内院。沿途是一株接着一株的桃树，我想如果现在是春天的话那
　　一定很好看，可惜玉蟾宫并没有像传闻中的那般四季如春，在这样岁暮天寒的季节里，光秃的枝桠不过平添了一番萧瑟景象罢了。

　　我跟着紫衣姑娘绕过桃林来到北院，院子中央是一座凉亭，前后是两条弯弯曲曲的青石子路。除却石子路，就全是开得热热闹闹的红梅簇簇，习惯了前院萧条景象的我一时不禁哑然。

　　【2】

　　我进到蓝宫主房间的时候她正伏在桌案上写字，兰花洒金笺上是两行漂亮的行楷：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惟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她见我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笔，冲着我嫣然一笑。外间传闻有误，我想，比如玉蟾宫在桃花凋败的时候并非人间仙境，但是冰魄剑主却是实打实的嫣然无方。

　　我忘了给她行礼，她也不恼，只拍拍我的头道，“你是九儿罢！”

　　我依然望着她的脸，呆呆地点了点头。

　　“你母亲见我喜欢你，就把你送过来陪我过个年，你也别拘束，想要什么就和宫女们说！”

　　我娘让我来玉蟾宫过年原是有缘由的，蓝宫主前些日子不知在哪见着了我一面，觉得我兴许是个学习冰魄剑法的好材料，便向我娘提出要把我带回玉蟾宫接手冰魄剑。

　　我们家虽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但也算是衣食无忧，算上几位姨娘所出我排行老九，所以大家都习惯叫我九儿。可纵使孩子再多，也个个是做娘的心头肉。

　　娘舍不得我，更舍不得我踏上那刀光血影的江湖，她私下里曾对我说，你看那长虹剑主可厉害，终究不还是死于非命，活着的时候闯下再显赫的声名，死了之后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没了，我只愿我的心肝肉平安长大，嫁得一位好郎君安安稳稳一生也就罢了。

　　娘不愿我跟随蓝宫主学剑，却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说您要是喜欢这个丫头，就让她过去陪您过个年可好？

　　蓝宫主是个聪明人，也不愿强人所难，便笑着应下。

　　桌案前头是糊了明纸的窗户，外面的雪反了光进来，整间屋子都亮堂堂的。

　　我戳了戳窗户道：“这里的红梅多好看，外面的竟是些黑乎乎的枝子！”

　　“你这话啊，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一直站在我身边的蓝衣女子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眉眼弯弯的，煞是好看，“所以他把这里全部种上了红梅，不过可惜，外面的那些地方他还没来及种，人就已经不在了。”

　　“是……长虹剑主？”我问得小心翼翼。

　　“……对。”她答道。

　　等到我再问起长虹剑主是怎么过世的，她却摸摸我的头，对我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只是眼睛扫向她方才写的那两行字：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惟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3】

　　正月十六，我向蓝宫主辞行。

　　这里的人美，东西也好吃，但是我还是不愿意留在这儿，这里太冷了，纵使北院的那簇簇红梅开得热闹，原也是暖不了人的心。

　　娘是对的，我想，江湖上的日子太苦，快意恩仇的背后是永无休止的刀光剑影和心惊胆战，所谓江湖儿郎江湖死，活着的人永远退不出江湖，如长虹剑主，如那个依然淡然活着心却早已经死了的美丽女子。

　　我曾问过她长虹剑主是个怎样的人。

　　她托着腮侧头想了想，只对我说了八个字。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她说。

　　我不再问下去了，那个传说中的翩翩白衣云端客，他遗留在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不是煊赫的名声，而是那一颗淡然的悠远的为他而生为他而死的心。

　　我沿着来时的路，出北院，穿桃林，绕大堂，来到角门处。

　　那个美丽的女子亲自来送我，她说你是玉蟾宫的客人，怎么好从这里出去。

　　我冲着她做个鬼脸，蓝姑姑错了！我喊您一声姑姑，便是这玉蟾宫的家人，既是家人，那便从哪里出去都一样！

　　她也笑了，点了点头，嘱咐车夫路上小心。

　　我回头看了看那剥落了漆的门，看了看人影幢幢中偶尔透露出的几根光秃秃的树桠，不知明年的这个时候玉蟾宫是否还如现在这般寂寞，只是我可能也不会再到这个地方来，从我选择从角门出来的那一刻起。

　　车子一路摇摇晃晃，我开始犯困，知会车夫待到回家了的时候叫醒我，便又昏昏睡去。

　　恍惚间做了一个梦，梦里是那个美丽的蓝衣女子在低吟浅唱，她反反复复地吟唱着两句话。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惟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