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狸》枕石里的小他年

2、无极崖上无极仙（二）

　　我问石头里的司酒上仙:“你说自己原是去和祖上道别的，当真是因为你要回南祁？”
　　据我所知，祖上和司酒离开虫二小镇后并没有回南祁，而是去了中原上国。
　　镇仙石里，司酒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叹了口气，说:“是，也不是。”
　　我喝了口酒，斜眼望天，唔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祖上和司酒的故事，天宫里多有流传，族谱里也略有寥寥少许记录。但所有人记住的并非二仙浪迹人间时的传奇，而是一些香艳风流的野史，甚至连天街小殿里的娃娃仙都常拿儿歌唱道:“终南山，南祁殿，分桃断袖不要脸。死狐仙，臭狐仙，老脸丢到人世间。众小仙，当自勉，莫做龌龊青冥仙。”
　　于是，我常常咬牙切齿地想着要抓几把剧毒的糖豆，趁着夜黑风高撒在天街上，把这些邪恶的小仙毒死几窝。但金乌西坠汤谷，复又东出扶桑，娃娃仙长大了一批又一批，邪火在我心里熊熊烧了几百年，可我至今没有想到什么药能把仙毒死。
　　“幽狸。”镇仙石里飘出一缕青烟，慢慢幻化成一个道袍加身的清秀男子，腰间拴着一根七彩的困仙锁，一头连着笑颜温润的司酒，一头连着冰冷无情的石头。
　　我赶紧收拾起脸上邪恶的笑容，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做出一副老神哉哉的模样，然后从鼻孔里又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他。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听我和青冥的故事。”虚幻的司酒挨着我的肩膀坐在戮仙崖上，微微仙风一吹，他的“形状”像是云雾一般流淌到了我半边身上。
　　我怕他一不留神淌到了戮仙崖下去，赶紧掐了个灵诀稳住他的“形状”，说:“我爱听祖上和上仙的传奇。”
　　司酒呵呵一笑，说:“浮云往事虽是一场青烟，但我司酒的过去总归是悲多于喜，提起一桩难过一桩，我原本是极不愿意说的，但司酒承青冥的好，将死之际忽然成了仙，平白过上了这云端里的日子。所以你偶尔来问，我才会说上一些。”
　　知事些的人此时怕是应该满脸羞愧抱一声歉，说上一句“既然往事会令上仙伤怀我便不问了”之类的话，但因为一些难以启齿的理由我却不能够这样做。所以，我假装没听懂司酒上仙的言外之意，恬不知耻打了个哈哈，说:“多谢上仙没把晚辈当作外人，愿意给我讲那些下界的趣事。”
　　司酒轻轻皱了下眉，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说:“是了，你是天街小殿里长大的，难免对下界之事有些好奇。”
　　是呀，我是天宫里长大的，不然我怎么会想毒死那些苍蝇一样乱叫的娃娃仙？此时，我难免再度心生邪念，思忖着要不要先拉泡仙尿和进糖豆泄泄一身邪火。
　　“但这些故事你听得都差不多了，我实在没什么能讲给你的。戮仙崖邪气颇重，你以后少来为妙，莫伤了仙根。”司酒上仙显然很不满我不明就里的态度，冷冰冰地把话挑了个明白。
　　“但总有些细微末节的事还让晚辈分外着迷。”继续恬着老脸装糊涂，我望向戮仙崖下滚滚云海，重又把话头挑了回来，说:“比如那日你和祖上去道别，上仙是打算要去哪里？”
　　我低头不敢看他，心里突突直跳，生怕司酒上仙不顾仙颜，蹦出一句“关你屁事”来。
　　但上仙必竟上仙，修养比我这种连娃娃仙都气不过的仙渣好了几万倍。他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日，其实我是打算去死的。好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么？”
　　我差点脱口而出此行的终极任务，说:“有。我想知道上仙后来为什么没有死，反而成了仙？”
　　但我寻思了一下司酒话里的味儿，忍不住缩起脖子，摇了摇头，说:“没了。”
　　我甚至连敷衍一下的惊诧都忘了。所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戮仙崖，以后怕是再不能常来了。
　　下了戮仙崖，我郁郁寡欢前行着。玉皇派来的仙官期期艾艾跟在身后，一副喝了本仙仙尿的委屈模样。可他却不能安安静静跟在身旁委屈，总忍不住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他说:“幽狸仙使，此去金銮宝殿仙路漫长，仙使是否该用仙鹤代步为宜？”
　　他又说:“幽狸仙使，玉皇大帝还等着您去复命，我们是否该走快些？”
　　他还说:“幽狸仙使，您……啊，您干嘛捆住小仙？”
　　路过嫦娥仙子的广寒宫，我终于忍不住掐了个诀把这小仙官五花大绑了起来，然后咕噜咕噜灌了他一通酒，抖手将他丢进了一片桂花树林里。
　　“聒噪！”我拍了拍手，大摇大摆进了广寒宫。
　　我想，好久没来吴刚这儿蹭些吃喝了，现下顺道，心情正恼，哪有时光比此刻寻他更好？
　　云里光阴平淡如水，除去太上开炉与王母设宴，天庭里大约五百年也难得热闹一天。于是，无聊的神仙们总对天庭里曾经发生过的事念念不忘。比如斗战胜佛大闹天宫的事，他们下棋的时候说，吃茶的时候说，连训个犯错的小仙的时候也要引经据典说上一番，炒豆子般噼里啪啦口~爆了几千年，弄得成佛作祖的孙悟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来天庭做客。
　　我记得每每蟠桃宴，玉皇都要笑眯眯问上如来一回:“那泼猴怎的没来？朕记得他最爱吃蟠桃了，想当年……（此处约有数万字略去）”
　　桃吃了三日，玉皇念叨了猴子三日，众仙含笑作陪，七嘴八舌，附和不歇。如来呆坐三日，无心思桃，念一回阿弥陀佛，油亮的大脑袋上落一颗汗珠。
　　不过最近猴子倒笑眯眯来天庭吃了两回桃。虽然现下里他依然是众仙就日子的佐料，但祖上和司酒上仙的事出了以后，他的故事已经沦为了芝麻葱花，不可少却不重要了。
　　话说到这儿，也没什么好藏着的了。实话实说吧，我经常爬上戮仙崖去就是给玉皇打听他们二人故事里的故事的。当然，玉皇那里的说法肯定是二人的过去事关重大暗藏玄机，需要爱卿为朕打听仔细云云。
　　不过，本仙渣脚踩三十三重天，手指金乌发誓，以前我去找司酒上仙是真的想陪他说说话、解解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