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油灯

4、跑鞋 主人公的母

　　第二天醒来，手脚冰冷。
　　我立马环顾四周，新铺好的铺盖里什么也没有，我衣服也没穿就急忙下了床，四处找着爸爸妈妈，却怎么也没找到。我坐在门槛上哭泣着，爷爷走过来对我说：“爸妈在路上出了车祸，现在还在医院抢救！”我听完后哭得声嘶力竭，然后从家里跑出去，一直跑一直跑，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风很冷，甚至连阳光也是冷的。我就这么一直跑，一直哭……
　　我突然听到有人在喊我名字，声音听得不真切，好像是母亲的呼唤。
　　我惊地一下子醒了。
　　母亲坐在床头，心疼地看着我。我终于哭出声了，扑到母亲的怀里，抱住了她。当时将近凌晨3点，奶奶和母亲还没有睡，父亲和爷爷的鼾声了一前一后地响着。
　　“妈，我想死你了！你怎么来的这么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又是责怪又是欣喜。
　　“你看你，是不是做恶梦了，”母亲的声音格外温暖，“我们回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了，过年了，路上堵车。不然早就回来啦！”
　　“我今天要和你还有爹睡！”
　　“妈一回来就不要奶奶了，我也是白带这么大了！”奶奶玩笑似的责怪着。
　　“别听奶奶的，一年和奶奶睡得还不够啊！快点过来！”母亲把我抱到另一张床上，抱着我一起睡了。奶奶熄了蜡烛，我又被丢进了黑暗里。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母亲一直抱着我。
　　我睡得很沉，没有梦。
　　清早起床，母亲已经在屋外泡着衣服，奶奶在厨房煮着白粥。见我醒了，母亲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双跑鞋。“穿上试一试，我特意买大一码的，想着你的脚应该比去年大些。”
　　我迫不及待地穿上，在地上小心地踩着，母亲和我都在左右仔细打量。
　　“蹬两下试试！”母亲说。
　　我蹬了几脚后，鞋子底部开始闪闪发光。它闪烁着各色的光芒，好看得梦幻一样。
　　“喜欢吗？”
　　“喜欢！”
　　我欢喜地大叫着，乱跑着。其实去年的时候我就想要这样一双闪光跑鞋。
　　去年春节临近，拐子爸妈带着他弟弟从外面回来。拐子弟弟比拐子小三岁，白白的，皮肤细嫩，俨然一副城里人的样子。他和拐子在一起，那就是极为明显的城乡差距。拐子皮肤黑黑的，又瘦，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块。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穿上一两件新衣。拐子不在意这些，他觉得爸妈能回来过年就好了。他很喜欢弟弟，总喜欢围着他转，可弟弟也喜欢拐子，因为拐子对他很好很好。他母亲就不一样了，每次拐子想掐一下弟弟胖乎乎的脸都被她打住。她说：“你手太脏了，得去洗洗。”等拐子洗完手，抱着弟弟的时候，他母亲满脸的担心，眉毛紧巴巴地皱着。
　　拐子父母给他弟买了一双闪光的跑鞋，他弟每天都穿着四处跑，四处跳。而拐子却没有，她们说拐子脚不方便，用不着买跑鞋。
　　那些天里，我眼馋地看着他弟弟脚上的鞋子，也嚷嚷着要穿。爸妈说来年给我带一双回来，我心里才舒坦一些。但父母走后，慢慢地，自己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而今年我也有了一双会发光的跑鞋。我高兴地四处跑着，跑到大奶奶家里，神气地炫耀着：“你看，我妈给我买的鞋子，还会发光的！”说完就蹬了两脚给她们看，她们一边拍掌一边说：“好看！好看！”
　　拐子来我家找我玩，一进门见到我母亲，他显然有点吃惊，因为我没有告诉他我爸妈已经回来了，他手足无措地说：“阿姨好！”
　　母亲说：“你是找铭铭吧，他在大奶奶家呢！”
　　拐子跑到大奶奶家里，看到我正欢跳着，脚上的跑鞋闪闪发光。
　　“拐子，我妈给我买的！”
　　“真好看！” 拐子声音不是很大。“我想叫你去吃饺子呢，我爷爷他昨天包了一些！”
　　“我不去了，我要在家里陪我妈！”
　　拐子笑了笑，走出了门，然后慢慢离开了。
　　夜幕降临，我穿着鞋子继续跳着，尽管闹腾了一天，我却一点也不累。夜里除了烛光和月光，这里几乎没有一丝光亮，我的鞋子便变得格外引人注目。它快速地闪动着，在漆黑的夜里，看得让人眩晕。一闭眼，眼前还是闪动着的光芒。晚上拐子也来了，他一个人开着手电筒从田埂上走过来，这么晚了，他本没有必要过来的。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看看我的跑鞋在夜里如何闪动，又或许是他弟弟也曾经穿过这种鞋子，他看着那些跳动的彩光，仿佛能看到他弟弟。
　　总之，他就是来了。坐在我家门口看了双手捧着脑袋看着我，好一阵子才离开。他又独自开着手电筒穿过夜里漫无边际的黑色。我只远远的看到一个很小的白色光点，就像一只快熄灭的烛光一样。
　　两边还是那片阔大的稻田。
　　该睡觉了，我却舍不得脱下来。奶奶说了我一阵后，我还是乖乖上了床。母亲说这鞋子过几天就会不发光了，叫我不要一天到晚穿着，一来脚臭，二来鞋子发光也得撑到过年那天才好。
　　之后几天里我都很少穿着跑鞋，只有到了晚上才穿一会。白天里大奶奶就嘲笑我：“怎么就不穿你发光的鞋子啦？就没电了？”
　　“才没有呢，我妈叫我留着过年再穿！”我转过头不去理会。
　　拐子天天晚上都来我家里，和大人们说着话。拐子也想看着我的跑鞋，看我在地上胡乱地跳，就像在看一场戏，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去年我看他弟弟的眼神。晚了又开着手电筒，穿过无尽的黑色，那灯光又会远远地熄灭。
　　除夕那天，大人们一大早就开始张罗，尽管只有三户人家，花果山也显得比往常热闹得多。晚上，放了鞭炮，吃了酒糟，我就迫不及待地穿上了跑鞋。当我正忘乎所以地跳着的时候，我看到拐子又打着白色的手电筒来了，它一路小跑。这次除了单调的白色灯光，他的脚下还隐隐约约闪着彩色的光亮。他也穿了一双发光的跑鞋，正欣喜地朝这边跑来。
　　拐子叫着：“铭铭，我爷爷也给我买了会发光的鞋子啦！”
　　大人们都像听到什么大事一样从屋里出来，一群人站在一边，看着拐子疯狂的动着双脚，鞋子的光亮很足，蓝色红色黄色绿色相互交替地闪着，如同跳动的彩色火焰。周遭是墨色的摆动着的树影，那光芒在夜里闪烁着，比我脚上发出的光好看得多，我竟然看呆了。
　　“铭铭，跟我一起跳啊！快来啊！”拐子喊着。
　　我也跑了过去，拉着他的手，跳着，笑着。
　　那是一个色彩斑斓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