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爱有天意》王宥熄

53、【枯萎四月】短篇初稿

　　早纪学姐，我想我大概开始有些明白你当时的处境了。

　　我前两天逃课去参加了一个画展，其实我根本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我本来只是想胡乱的压马路的。我会去那里，是因为一个男人。
　　老天是那样的不公，岁月好像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浓重的指痕。三十五六的他，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言谈举止温和有礼，风度翩翩鹤立鸡群，在人群中我几乎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我尾随着他去到了那个画展，然后我发现了一幅画。
　　泛黄的画纸做底，而那幅画上的女人，发丝凌乱不堪，双眼却又明亮尖锐好似穿透茫茫的大雾看过来，直视着我，拉扯住我的视线。她的眼睛里，好像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但她微启的双唇却吐不出一个音节来。
　　这个男人也显然被那幅画深深的吸引，停在了我的身旁。我的眼尾扫过他的鬓角，那感觉熟悉得就像我们早已经相遇过无数次一样。
　　我蓄谋已久的靠近他，脚下一个趔趄，手上的奶茶泼了他一身。我连连道歉，拿出纸巾替他擦拭，实则心里并没有一丝的歉意。
　　他接过我手上的纸巾，微微挡开我伸过去的手，自己擦拭着身前的奶茶渍，中途还抬起头来跟我说了声“没关系”。
　　他说话的时候会浅浅的笑，眼角淡淡的眼纹会暴露他的真实年龄。但即便如此，此时的他仍然和那张照片上的他别无二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校服，心想，原来如此。这样的我和这样的他，哪怕是在神圣的画展上，哪怕是在这幅画上女人悲戚苦痛的眼神中，也是不应该靠近的。

　　早纪学姐，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幅画上的那个人，就是你。

　　出了画展后，心想反正也被他知道了，我也就明目张胆地跟着他了。起初他仍然一如往常的走路坐车，可是见我跟了好长一段路，他也有些耐不住了，转过头来好笑地问我：“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我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站定，微风将我的头发吹乱，我想我当时的眼神一定有如那幅画上的那个女人一样的悲戚。
　　我说：“我只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他说，“你说。”
　　我问他：“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生日是在几月？”
　　“……四月。”他犹豫了一下，微启双唇，带着淡淡的烟草气息，仿佛离我很近，是这些年来我从未感受到过的亲近。
　　“哎。”我应了一声，意料之中的看到他满脸不解的看着我。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漾开，“我就叫四月。辛四月。”
　　千山万水，我终于找到了你。

　　早纪学姐，我偶尔会回忆起当时你对我说你也爱他时的神情。
　　你爱上一个小你七岁的男人，你说他对你始终真诚，而你也从未动摇过半分，但我仍然为你心疼。
　　你将整个青春都献给了那个人，甚至于你的一生。你无悔地等待，等待他长大，等待他娶你进门。那时候你和我道别，你要同他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你在风中苍白地对我微笑，你向我保证，你说你一定会幸福的。
　　但是我真的好想告诉你，你的前路并不好走，你本不应该爱上那个人的。
　　可是如今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再对你这样说。当我同样遇见了一个让我奋不顾身的人的时候。

　　他偶尔会来学校看我，冬天怕我冷就给我买了毛巾手套热水袋，怕我饿就买了蛋挞芙蓉糕糖炒栗子来给我解馋，他偶尔会假装家长过来宿舍帮我整理床铺，然后陪我去买衣服逛街看电影。
　　我时常会带着他去学校附近一个隐秘的奶茶店坐上一个下午，知道他很忙我也要拉着他陪我。
　　我们彼此安静，都学会了沉默面对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时光。
　　他有时会问我：“四月，你当初为什么会找我？”
　　每当这时，我总会将手边的红豆蛋糕推给他，云淡风轻地冲他笑笑，道：“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你咯，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告诉你个秘密好了……其实那天的奶茶我是故意洒在你身上的。许浩南，我只是为了要接近你。”
　　然后他就伸长了手臂，探过身来，用手指刮我的鼻子。
　　也好，他的感情纯粹，永远不用知道我的用意。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了他，我是故意接近他的，只是他不信，他毫不在意。
　　他是爱我的，我也这样想过。

　　早纪学姐，我真的真的很想念你，你现在身处何方呢？
　　我不敢去回忆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那样的场景太可怕了，已经是我的内心无法承受的了。我不愿走你的老路，我也不愿步你的后尘。但是我已经踏上了同样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那天，我踏遍千山万水找到了他，笑容在我的脸上瞬间漾开。
　　“我就叫四月。辛四月。”我记得我当时是这样对他说的。
　　后来下了很大的雨，想必是没有带车过来，他找了一个站牌在下面避雨，我就这样直愣愣地站在离他不远处的雨幕中，静静地望着他，一动不动。我们都没有带伞。
　　在我被雨淋得浑身湿透，满脸苍白，浑身颤抖的时候。他终于被我毫无畏惧的眼神盯得良心不安，走过来，脱下外套罩在我的头上，说：“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冷得发抖，他牵着我的手，脊背挺得很直，坚毅的走在我的前面，就像我早已去世的父亲。
　　直到将我送到楼下，他松开我的手，抑或说是我被迫松开他的手。他用西装外套使劲擦了擦我湿淋淋的头发，然后抱着惨不忍睹的外套，说了声“我走了”，转身就要走。
　　我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拉住他的衬衫角，双唇打颤，弱弱地问他：“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
　　他愣了愣，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接过我手上的手机，输入了一串号码。

　　那天他陪我在奶茶店坐了一下午，察觉到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抬手看了看手表，结了账，起身唤我：“四月，我送你回去？”
　　我朝着他点点头，然后自然而然的上前去拖住他的手，起初他有些不自然，但是在我坚定的目光下，他淡淡的笑了笑，有种成熟稳重之感，但是仍不乏好看。
　　他揉乱我的头发，我向后缩了一缩，他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上前来重新将我的头发理顺，然后和我十指紧扣。
　　他送我到我家楼下，我邀他上去坐坐，他摆摆手有些情怯。我说没关系的，家里只有我妈，我妈很喜欢他这类型的男人，绝对不会生我和他的气。
　　他尴尬地挠挠头，说自己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准备好，下次买些东西再和我一起上去见我妈。我淡淡笑着，说，好。
　　在我要上楼的那一刻，他叫住我。
　　“四月。”
　　“恩？”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的侧脸在楼道灯光中显得更加棱角分明，岁月好像在他的身上并不起什么作用，他依然和十几年前照片中的那个人一样，只是多了些成熟老练的味道。
　　他问我：“我会不会太老，而你太小？”
　　我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不会啊，我已经成年了好不好？而且我觉得你很棒啊，哪用去管他人眼光？”
　　他静静地和我对视了好一会儿，在我坚定且镇定自若的神色中笑了笑，然后催促着我赶快上去，直到听到我的关门声后他才转身默默地离开。
　　他真的是爱我的吧，我这样想过。

　　刚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的母亲唤了我一声：“回来了？”
　　“恩。”我觉得有些疲惫，换了拖鞋就要往卧室跑。
　　“……刚刚那是男朋友？”她冷不丁的一句话将我惊出一身大汗。
　　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说道：“是啊，好看吗？”
　　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光影变幻的电视屏幕上，摇摇头：“刚才有些暗看不清楚脸，他长得什么样？”
　　这是十八年来她唯一一次关心出现在我身旁的人的状况，我感觉有些嫌恶，略带嘲讽地对她道：“跟照片中的人长得很像。”
　　她怔了怔，然后将脸瞬间移开电视，双眼大睁着看我，下一秒怒气冲冲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拂掉了茶几上的所有东西，杯子盘子的碎裂声在我看来是那样的兴奋，茶水溅在她的身上，她甚至因为太过激动摔了一跤，头发蓬乱像被猫抓过一样，狼狈地爬起来，两脚也像是再也站不稳似的一直瑟瑟发抖……
　　是的，如我所料，她发怒了，她因为那个照片中的人发怒了。自从父亲离开后的这十二年来，自从十四岁的我发现了那张藏在杂货间储物柜里的她的日记本，自从我发现了夹在其中的那张相片。
　　我知道，这些年来，那张照片上的人一直是她的忌讳。但是我还是触碰了。因为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许浩南。

　　早纪学姐，我晚上一直睡不着，我也不敢给许浩南打电话。
　　我害怕我一张口就会对他哭出来，我害怕他陪我熬夜给我安慰叫我安心，我害怕我已经很依赖他了，依赖到最后会跟你一样无法放手。
　　我无法不去想起最后一次见到你时的场景。
　　你和我坐在咖啡厅里，静静地望着窗外的人来人往，而我的眼睛始终注视着你，心酸的一遍一遍临摹着你从头到脚的变化。
　　几年不见，不过二十七八的你却好像瞬间老了十岁，你的脸色蜡黄，头发干枯又稀稀拉拉，放在桌上的手有些尴尬的往回缩，我却还是能够清晰地看到上面布满的厚茧和细小的伤口，又红又肿，那样难看。
　　我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才能将眼泪憋回去，我很想问问你，这些年来，那个人到底在干些什么，他究竟是怎样对你的，他看到这样的你难道都不会心痛的吗？！一个破画家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值得你这样为他掏心掏肺，受尽世人唾骂，受尽苦楚，折尽血泪？
　　我很努力的握紧双拳，指甲都陷进肉里却一点都不觉得疼痛，跟学姐你比起来，我被许浩南保护得太好了，我为自己的幸福感到可耻。
　　同样是两段为世人所不齿的恋爱，其间承受得最多的，是你和许浩南两个人。
　　我没有资格骂那个人，那个在你的手中一步一步攀爬起来小你七岁的画家男朋友，因为在不知不觉中，我也做着感情中那样一个辜负深情的年幼者。

　　早纪学姐，我真的很想去试着爱一爱许浩南，但是我不敢。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我和他去公园划船，我们靠坐在一起，我的头一直懒洋洋地枕在他的肩膀上，我昏昏欲睡，我们的双手却牢牢紧牵。
　　他和我说细细密密的情话，他说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喜欢过一个人，他说他处处循规蹈矩，爱上我是他最美好的意外。
　　他真的让我动心也轻易的感动了我。动情处，我甚至试着仰头去亲吻他微微冒起胡渣的下巴和他好看的嘴唇。但最终退却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说过，我真的很想去试着爱一爱许浩南的，但是我不敢。是我先退缩了，可是他仍然满眼柔和的包容着我。
　　他对我那么好，他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

　　为什么，偏偏母亲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上，是许浩南呢？
　　为什么我拼命努力导演的这场戏里，最后要让自己沦陷呢？
　　试想一下这些年来，我日夜偷看那张与他有关的发黄相片，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可以在母亲的心里留下那样深的伤痕和那样长的想念，就连我的名字，辛四月，也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在这么久以来对他的揣度与想象之后，他已然仿若我灵魂中的情人，在不知不觉中陪着我成长。只是他不知晓罢了。
　　其实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认识他了。
　　其实我对他满是爱恨，他也不知晓罢了。

　　早纪学姐，我确认那个人他是真的爱你的，不然他不会将你的画像画得那样动情，动情到让画展上的我都几欲流泪。
　　我还要感谢你和那个人，是他的画，和画中的你，让我和许浩南最终相遇。
　　但是我想我们，不会太长久。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会离开他的准备，只是动情最深的那个人，恐怕要伤心了。希望那个人不会是我。

　　母亲见到许浩南的时候没有勃然大怒，只是他们二人都尴尬万分狼狈不已。
　　许浩南是因为自己的年龄和我差距太大，而最为尴尬的是母亲，因为由始至终，许浩南都不知道自己面前的这个三十好几的女人暗恋了他十几年。
　　我们三人在仓促中吃了一顿不咸不淡的晚饭，然后我将许浩南送走，我看着跌坐在沙发上颓然失色的母亲，她的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我有些可怜她，我的后母。
　　她当初在我母亲难产死后迅速入驻我的家庭，还连带着帮我取了名字。她在我的父亲死后拿到了大笔遗产，根本还未等到我成年就将钱悉数转到了自己的名下。
　　上天是公平的，她花了那样多的力气爱了那么久的男人，却最终爱上了我。

　　早纪学姐，如果你在天有灵的话，如果当初你没有为了救那个人而车祸去世的话，如果你依然存在，会抽空来看我的话，你会对我说些什么呢？
　　你会劝我不要和许浩南在一起，还是会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四月，如果你们真的相爱，就不要在意世人的眼光，好好地走下去。”
　　我不想走你的老路，但是现在我仍然和许浩南在一起。
　　他对我很好，好的让我有种犯罪的感觉。
　　我不用再试着努力的去爱他，因为我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喜欢他好久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

　　《枯萎四月》是《假如爱有天意（宿命）》的雏形，特此奉上。